岬 - 未知的喜悅

頭痛欲裂。

睜開眼時，我正躺在一張鋪著深灰色地毯的地板上。

腦袋像被人塞滿了棉花，宿醉後的世界朦朦朧朧，一時間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望著天花板，房間不大。

米色牆壁上貼滿了樂團海報、藝術展覽的傳單，角落立著一把吉他，旁邊是一顆橘色的 Orange 音箱，效果器整齊地排放在地上。靠窗的小書架塞滿了 CD，最上層還放著幾本翻到起毛邊的音樂雜誌。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線香味。

有點像檜木，又帶著一點草本植物的香氣。

吸了一口氣，宿醉的頭痛似乎真的退了一點。

「阿克……」

輝坐在旁邊的小沙發上，雙手抱著馬克杯。

她看見我醒來，鬆了一口氣。

「終於醒了啊。」

我慢慢坐起身。

昨晚的記憶像打散的拼圖，只剩下幾塊碎片。

燒肉店。

酒。

大家大笑。

還有……好像是輝一路扶著我回家。

「早……」

我揉著額頭，吐出一口氣。

滿嘴都是酒味。

真是丟臉。

輝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頭。

「昨天……很有趣呢。」

停了一下。

她的耳朵慢慢變紅。

「但是……我好像說了一些不得了的話。」

「希望……你不要記得太清楚。」

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閉上眼努力回想。

忽然。

嘴巴像是不受控制似的，哼起了一段旋律。

「噔、噔噔……噔噔……」

我停了下來。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輝整張臉瞬間紅了。

立刻轉過身去。

「是……Purple Haze……」

她小聲回答。

「Purple Haze？」

「那是什麼？」

「可以放給我聽嗎？」

她默默站起身，從 CD 架抽出一張專輯。

《Are You Experienced?》

吉他聲從喇叭慢慢流出。

我第一次認真坐在一個人的房間裡聽著六○年代的搖滾樂。

輝坐在地毯上，抱著膝蓋，慢慢跟我聊起 Hendrix、迷幻搖滾、Woodstock，還有那個年代那些近乎荒唐的故事。

我幾乎一句都沒聽過。

卻聽得津津有味。

頭痛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

或許不是咖啡。

也不是止痛藥。

只是因為有人願意一直說著自己喜歡的事情。

那種神情，很容易感染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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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有事嗎？」

「沒有。」

「今天整天放假。」

她眼睛一亮。

「那要不要一起看電影？」

「《胡士托風波》。」

「我很喜歡。」

「用現在的眼光去看以前那個年代，真的很有趣。」

她說得神采奕奕。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

「可是我嘴巴好臭。」

「而且好餓。」

「現在幾點了？」

我慌張地找手機。

才發現早就沒電了。

「下午兩點。」

輝指了指牆上的時鐘。

「我九點就起床了。」

「只是你睡得太香，就沒有叫你。」

「……」

「先去吃永和豆漿吧。」

「順便買牙刷。」

「不用。」

她站起來，小跑步進房間。

沒多久又蹦蹦跳跳跑了回來。

手裡拿著一支飯店的拋棄式牙刷。

「這個給你。」

「不用那麼麻煩……」

「不用客氣啦。」

她笑著把牙刷塞到我手裡。

那一瞬間。

宿醉後的世界像罩著一層淡淡的紫色煙霧。

朦朧。

柔軟。

又讓人忍不住想多停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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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

我開始學打鼓。

輝推薦了家附近一間小型工作室。

「一個月後我要驗收。」

她一本正經地說。

「雖然我不會打鼓。」

「可是我還是分得出好壞。」

我笑著點頭。

其實心裡一點把握都沒有。

生活在工作之餘，多了一個自己主動想做的事情。到了工作室，買了一本教材，邊看網路的影片變學習，握著那陌生的鼓棒，試圖用手指讓他旋轉著，想當然掉在地上轟隆了一聲。

就這樣試試看吧。

使用手機的節拍器軟體，反覆的聽著滴滴答答的聲音，左手和右手依然還是像幾年前般的不協調，要跟上穩定的節奏，果然不是那麼的簡單。一個月的會練習，真的可以嗎？

這種自我懷疑，伴隨著那僵硬的右腳，踩踏著大鼓的踏板。

洞大洞洞大

洞洞大大洞洞大洞洞大大洞洞大

腦袋裡突然閃出了來自1979年的Disorder的貝斯旋律，那鬱悶潮濕的曼徹斯特回憶，穿越了時空進入了我的雙手，迫使我想要敲著那種節奏。當然，我完全沒有在節拍器上。我所打的節奏和節拍器的滴答聲，完全是不同宇宙的時間線上，但是我非常的投入在此，想像著如此狗屎的台北，還妄想自己是個懷才不遇的音樂巨匠。唯一相同的，可能只有外面那濕透的雨了吧。

洞洞大大洞洞大洞洞大大洞洞大

洞洞大大洞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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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我的公事包裡，多放了兩根鼓棒。

上班偷懶時，不再滑那些永遠看不完的短影音。

而是偷偷研究爵士鼓教學。

筆記本裡開始出現拍子、練習菜單和鼓譜。

每天都在期待下班。

某天晚上。

練習結束已經十點。

工作室外，一群剛練完團的大學生坐在階梯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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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要cover 什麼歌呢？」

「男生女生都可以唱的話，告五人的歌蠻不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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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啦，太主流了吧！」

「可是我很喜歡呢～不然我們猜拳來決定吧！」

「社團很多人都很喜歡阿，搞不好會超high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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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卷煙袋，用手細心的、慢慢的、平均的把煙草放進煙紙中，滾啊滾，天堂茶的煙草香味散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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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啊！」

剛剛熱烈討論中的大學生走了過來。

「可以借我抽抽看嗎？」

看起來很外向穿著joy division 上衣的女生說道。

「恩。」

我將捲好的煙遞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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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完團抽個煙，有那種搖滾樂團的感覺欸！是說我還沒抽過煙呢，捲煙看起來是不是挺有那種藝術家氣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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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因為這樣買起來比較便宜，而且口味可以自己選喜愛的煙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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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吐著煙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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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

女大學生由於第一口吸太大口嗆到。

「喂！沒抽過煙的，裝什麼酷啊！」

一旁的男生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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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都在聽什麼啊？大叔？」

穿著 Joy Division T 恤的女生把捲好的煙還給我，咳了兩聲後笑著問。

「最近嗎？」

我想了一下。

「The Soft Moon。」

「The……什麼？」

「The Soft Moon。」

她立刻拿起手機搜尋。

「完全沒聽過。」

旁邊一個男生探過頭。

「我就說吧，大叔聽的一定都是這種沒人知道的團。」

女生戴上一邊耳機。

低沉的鼓機和貝斯慢慢流了出來。

她安靜聽了十幾秒。

「嗯……」

「好奇怪。」

「可是有點酷。」

她笑了一下，把歌曲加進了收藏。

我這時才注意到她身上的 T 恤。

黑底，上面印著一條條白色波紋。

「妳平常也聽 Joy Division？」

我順口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沒有啊。」

回答得很乾脆。

「我在古著店買的。」

「老闆一直說這件很經典。」

「我只是覺得圖很好看。」

旁邊幾個同學立刻笑了。

「妳不是一直以為那是什麼潮牌嗎？」

「我真的以為是品牌啦！」

她笑著推了對方一下。

「那妳知道 Unknown Pleasures 嗎？」

「Unknown……什麼？」

她一臉困惑。

我指了指她胸前。

「就是妳穿的這件。」

「真的假的？」

她低頭看著衣服。

「這不是設計圖嗎？」

「不是。」

我笑了笑。

「那是 Joy Division 的第一張專輯。」

「原來喔。」

她立刻又拿起手機。

搜尋。

Unknown Pleasures。

按下播放。

鼓聲慢慢響起。

貝斯跟著走了進來。

大家一起安靜了幾秒。

不到二十秒。

她默默按下暫停。

「嗯？」

我看著她。

她皺著眉頭，一本正經地說：

「我還是覺得很難聽。」

空氣停了一秒。

接著大家全笑了出來。

「哈哈哈哈！」

「笑什麼啦！」

她自己也笑了。

「真的啊！」

「這也太陰沉了吧！」

「我比較喜歡告五人。」

「這個好像殭屍在散步。」

我也忍不住笑了。

「第一次聽的人，很多都這樣。」

「那你怎麼會喜歡？」

她好奇地問。

我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低頭把最後一點煙草壓熄。

想了一下。

「我以前也不會聽。」

「如果是半年前的我，大概也會跟妳說一樣的話。」

她有點意外。

「真的？」

我點點頭。

「只是後來認識了一群人。」

「每天聽他們講音樂。」

「不知不覺，就開始聽懂了。」

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我可能還沒到那個時候。」

「有可能。」

我笑著。

「也有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喜歡。」

「這樣也沒關係。」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出來。

「你這樣講，我反而之後還會想再聽一次。」

「說不定哪一天突然就喜歡了。」

「也許吧。」

我把菸收進煙草袋。

「音樂有時候就是這樣。」

「不是它改變了。」

「是人變了。」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把 Unknown Pleasures 加進了收藏。

「先放著。」

「等以後哪一天心情不好，再打開來聽。」

旁邊的男同學立刻吐槽。

「妳最好記得啦！」

「搞不好明天就刪掉了。」

「哈哈，說不定。」

她笑著把手機收進口袋。

幾個人又開始討論下一次練團要 Cover 什麼歌，打打鬧鬧地往捷運站走去。

我站在工作室門口，看著他們的背影。

忽然想到。

半年前的自己，大概也是這副模樣。

聽不懂。

也沒興趣。

直到有人把一首歌放進我的耳朵裡。

原來，音樂從來不是用來說服別人的。

只是靜靜地等著。

等某一天，有人剛好走進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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