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天看完電影、在公寓樓下遭遇飛車搶奪後,時間一晃過去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是傅語語兩輩子加起來過得最幸福、卻也最煎熬的日子。
詹亦川作為一個優秀的皮膚科醫生,生活作息規律得近乎刻板,卻願意為了她打破所有原則。他會在看完診的傍晚,雷打不動地開車去接她放工;會在她手上的膠布脫落時,溫柔地用專業的醫學手法幫她清理傷口,順便進行“物理撲蚊”的懲罰。
可即便是熱戀,傅語語也死死守著最後的底線。
詹亦川曾半開玩笑地提過幾次讓她搬過去,或者晚上留下來,都被傅語語用“事業女性需要獨立空間”的藉口插科打諢地拒絕了。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9SRcr5c3v
兩個月來,兩人的親密僅限於牽手、擁抱和那幾個淺嘗輒止的吻。
她不敢越界。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J048Bjzp9
40歲的宿命像一把懸在頭頂的無形利刃,她甚至悲觀地想,保持邊界,萬一哪天自己真的出事了,詹亦川也能抽身得快一些。不搞出“人命”,就是她對自己、對詹亦川最後的保護。
可即便她如此小心翼翼,大大小小的意外似乎總圍著他們轉。
詹亦川平時接診皮膚小手術從來沒失誤過,卻在某次和她通完電話後,不小心被鐳射儀器燙傷了指尖;還有兩人去路邊攤吃一碗普通的Asam Laksa(亞參叻沙),旁邊的煤氣灶都會莫名其妙地發生小爆炸,雖然沒受傷,但每一次都讓傅語語嚇得臉色慘白。
“歷史的底層邏輯,真的在記帳。” 傅語語無數次在約會結束、目送詹亦川開車離開時,摸著自己狂跳的心口,心驚肉跳。
直到兩個月後的這個週一,那把宿命之劍,終於裹挾著雷霆之勢,狠狠地砸了下來。
下午三點,吉隆玻下著暴雨。
傅語語正坐在辦公室裡核對檔,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跳躍著的,是一個來自"檳城老家(04開頭)"的固定電話號碼。
她顫抖著手滑下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的是檳城中央醫院極度冰冷且公式化的英文:
“喂,請問是傅語語小姐嗎?非常遺憾地通知您,您的父親傅先生,在一小時前遭遇了一場嚴重的交通意外。一輛失控的羅裡(大卡車)沖上人行道……送醫後因為內出血過重,搶救無效,已經證實離世了。請您儘快趕回檳城。”
“轟隆——!”
窗外的驚雷在吉隆玻上空炸響,傅語語癱坐在辦公椅上,耳邊“搶救無效,已經離世”的字眼像是一把鈍重的鐵錘,將局部的靈魂瞬間砸得粉碎。
不……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傅語語的臉色刹那間慘白如紙,眼淚甚至還來不及流下來,渾身先不可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前世的歷史軌跡。
前世,哪怕她40歲因為那個詭異的宿命在病床上淒慘死去的時候,她爸爸都還健健康康地活在檳城老家!那時候老頭子整整70歲,雖然滿頭白髮、因為失去女兒而哭得撕心裂肺,但他的身體底子明明很好,絕對會長壽的!
為什麼這一世,他才50多歲,生命就戛然而止了?!
“是我……是我害死了爸爸……”
無盡的絕望與刺骨的冰冷瞬間將傅語語徹底淹沒。
宿命的反噬來了。它殘忍地收回了原本屬於爸爸的二十年壽命,用至親的鮮血和生命,來警告她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重生者!
他們明明連床都沒有上過,明明她已經那麼努力地克制著不去徹底佔有他,可為什麼命運連這點戀愛的小甜頭都不肯放過她?!
如果她再貪戀詹亦川的溫柔,下一個躺在冰冷停屍房裡的人,會不會就是他?!
傍晚七點,XX Specialist Hospital(專科醫院)的地下B2停車場。
詹亦川剛剛結束了長達十個小時的連軸轉工作。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g41jkThSb
他脫下白大褂,揉著發酸的眉心走向自己的黑色路虎。由於長期高強度地握著鐳射儀器和動微創手術,他的右手顯得有些疲憊地脫力。
然而,在看清車旁站著的那個嬌小身影時,詹亦川眼底的疲憊瞬間煙消雲散。
他剛想習慣性地勾起嘴角,走過去給她一個驚喜的擁抱,可隨著距離縮短,他的腳步驀地一頓。
今天的傅語語,太不對勁了。
平時那個總是元氣滿滿的女孩,此刻像一尊快要碎掉的瓷娃娃。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nfFxlMJ4Q
她死死抓著自己的包包,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甚至連身體都在高檔冷氣橫行的車庫裡隱隱發抖。
“怎麼啦?臉白成這樣?沒吃飯?”詹亦川心疼地快步走過去,大掌覆上她冰涼的臉頰。
可觸手可及的,是一片濕冷。
傅語語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紅絲,眼眶濕潤得一塌糊塗,眼神裡盛滿了詹亦川從未見過的、近乎死寂的絕望。
“我爸死了。”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隨時會散的煙。
詹亦川整個人狠狠一震:“你說什麼……?”
“被車撞。在檳城……剛接到電話,人已經沒了。”傅語語機械化地重複著,眼淚終於決堤,順著慘白的面頰成串砸落。
“語語……”詹亦川的心像被尖銳的針狠狠紮了一下,什麼理智和克制在這一刻全部潰不成軍。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aBh9gb8ph
他長臂一展,猛地將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女孩死死按進自己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沙啞,“沒事的,有我在,我現在就陪你回檳城,別怕……”
可是,被他抱進懷裡的傅語語,卻像是觸碰到了什麼致命的毒藥一樣,突然瘋狂地掙紮起來。
“他不應該這麼早死的……不應該的……”傅語語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聲壓抑而絕望。
前世,爸爸明明健健康康地活到了70歲!為什麼這一世,他才50多歲就躺進了檳城醫院的停屍房?!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她喃喃自語,每個字都帶著血。
詹亦川被她話裡的自責弄得心驚肉跳,只能把她抱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去驅散她的魔怔:“語語,你冷靜一點!怎麼會是你的錯呢?那是交通意外,誰也預料不到的意外!”
懷裡的人突然不動了。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死寂沉默後,傅語語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雙手撐著詹亦川的胸膛,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一點,極其堅決地將自己從他的懷抱裡剝離了出來。
她往後退了一大步,拉開了兩人的距離。那雙紅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詹亦川,一字一頓地開口:
“我們分手吧。”
詹亦川自以為傲的冷靜邏輯在這一瞬間徹底卡殼。他懸在半空中的雙手驟然僵住,黑眸裡滿是懷疑和荒謬,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你說什麼?”
傅語語挪動了一下發麻的腳步,再度往後退了一步,像是在躲避什麼瘟疫,迎著他探究的視線,再次冷冰冰地重複:
“詹亦川,我們分手吧。”
“為什麼?!”詹亦川向來八風吹不動的臉上終於裂開了名為驚慌的縫隙。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KDhvMCx8v
他上前一步,語氣急促而無法理解,“語語,我們這兩個月明明過得很好?我們什麼防線都守著,連同居都沒有,我一直在尊重你!你爸爸過世,我們應該一起面對,為什麼要分手?!”
“要!一定要分!我不能再接受任何意外了!”傅語語的情緒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這兩個月裡詹亦川燙傷的手指、路邊攤無故爆炸的煤氣灶、還有如今慘死輪下的爸爸……宿命的警鐘已經敲得震天響,她要是再不放手,下一個被命運抹殺的,絕對就是眼前這個無辜的男人!
詹亦川根本無法理解她腦子裡那些關於“宿命”的怪力亂神。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EFPY1uKmu
他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再次試圖伸手去拉她: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LwazxAycf
“語語,你現在壓力太大,在說胡話……”
“你別碰我!”傅語語尖叫著一把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得連自己的指甲都崩斷了。她一邊流著止不住的眼淚,一邊歇斯底里地對著他吼:
“我就不該貪心的!我們各自安好就好。我接受我的命運,你過你的幸福醫生路,我們不要再糾纏了!”
“你在說什麼鬼話?!什麼命運不命運的?傅語語,你看著我的眼睛把話說清楚!”詹亦川的眼眶也急得有些發紅,額角青筋暴起。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dAOq2Lc2s
他從不信命,他只信手裡握著的手術刀和眼前這個他守了十七年的女人!
傅語語深吸了一口氣,將所有對他的愛意、前世今生的執念、以及對未來的恐懼,全部生生壓進心臟最陰暗的角落。她揚起那張哭成淚人的娃娃臉,逼迫自己扯出一抹極其殘忍、極其諷刺的冷笑:
“詹亦川,你聽好。我一點都不愛你。我之前答應跟你在一起,只是因為我怨恨你當年丟下我出國,我只想報復你、玩玩你而已!現在發生這種事,我已經徹底玩膩了,也厭煩了。我們今天就分手!”
“傅語語,你知不知道你編謊話的樣子真的很爛?”
詹亦川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X2GD520kl
他不接受,也絕對不會理會這個藉口。他看得出來,眼前的女孩明明心痛得快要死掉,卻在用最毒的字眼來武裝自己。
他試圖再度走向前。
可他每前進一步,傅語語就如同驚弓之鳥般狼狽地退後一步,最後她的後背狠狠地撞在了冷冰冰的水泥承重柱上,退無可退。
“就這樣。我們還是做回前任,跟著以前的軌跡,一切回歸。”
傅語語閉上眼睛,任由最後一串眼淚劃過臉頰。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Vn1eG8Zr
然後,她猛地睜開眼,轉過身,踩著虛浮的腳步,甚至連東西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決絕地沖向了電梯口。
“傅語語!”
詹亦川在身後怒吼,可當他撿起傅語語的東西追過去時,電梯的數字已經開始瘋狂地往上升。
諾大的地下B2停車場,再次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傅語語靠在電梯冰冷的金屬壁上,整個人無力地癱軟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聽著自己胸腔裡那顆名為“愛意”的心臟,在這一刻徹底死去的聲音。
她摸著自己二十九歲的臉龐,在電梯鏡子的倒影裡,看到了前世四十歲時那個躺在病床上、被命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自己。
她終究是太天真了。
她以為重生是一場可以靠意志力翻盤的逆天改命,卻原來,歷史的底層邏輯是一座她永遠無法翻越的大山。
“原來在這個時空裡,她唯一能借由重生改變的,只有爸爸死去的日期,和詹亦川受傷的頻率。”
認命了。
既然她註定活不過四十歲,那她就乖乖回到原本形同陌路的軌道。6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J7bfhuvx
至少這樣,她愛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地長命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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