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的公寓,安靜得只能聽見落地窗外微弱的蟲鳴。
傅語語洗過熱水澡,換上了詹亦川那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雖然回到了安全的地方,但坐在床邊時,鐵錘砸碎玻璃的巨響、變態粗暴的扯發動作,依然像夢魘一樣在腦海裡瘋狂攻擊她。
她臉色慘白,身體開始止不住地細微發抖(PTSD創傷後應激)。
“語語。”
詹亦川拿著一條乾燥的毛巾默默走過來。他沒有多餘的冒犯動作,只是極其紳士地半蹲在她面前,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柔。他將毛巾覆在她濕漉漉的長髮上,一點點耐心地、輕輕地幫她擦拭著。
看著他近在咫尺、眼裡盛滿心疼卻極力克制克制自己的深邃眼眸,傅語語鼻尖一酸,十七年來築起的堅硬外殼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亦川……我剛才,真的以為我要死掉了……”她聲音帶著哭腔,眼淚吧嗒吧嗒地砸在詹亦川的手背上。
詹亦川的手猛地一頓,手背上那滾燙的淚水像是在灼燒他的心。
他沒有做出任何越界的舉動,只是緩緩伸出長臂,隔著毛巾,動作極輕、卻極其堅定地將她整個人圈進了一個充滿安全感的懷抱裡。
他寬大的手掌在她長滿刺的背上安撫地拍著,像在哄一個受驚的小孩,聲音低啞而顫抖:
“不會的,有我在。語語,沒事了,你現在很安全。”
沒有荷爾蒙的衝動,沒有掠奪的吻。
在這個純粹得沒有任何雜質的擁抱裡,傅語語感受到了闊別十七年的、鋪天蓋地的安全感。
那一刻,她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心裡那個原本堅不可摧的“不戀愛”圍牆,第一次出現了細密的裂縫。
那一晚,詹亦川將大床讓給了她,自己拿了床被子去睡沙發。而聽著客廳裡隱約傳來的呼吸聲,傅語語十七年來第一次睡得無比踏實。
週四早晨,傅語語在薄荷冷香中醒來。
經歷了昨晚的生死一瞬和深夜的溫馨,天亮了,29歲的成年人依然要拍拍灰塵起來面對生活。
“洗漱一下,吃早餐。等下我順路送你回公司,你的車我已經聯絡了拖車廠送去修車廠換玻璃。” 詹亦川站在廚房裡,正把煎好的雞蛋和烤麵包遞給她。
他眼眶有些發黑,顯然昨晚在警局折騰到半夜,他也累得夠嗆。可他沒有抱怨一個字,看向她的眼神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傅語語低頭咬著麵包,想起昨晚那個溫暖的擁抱,臉頰微紅,心裡卻塞滿了甜意。
她決定了,等下禮拜從新加坡出差回來,她就正式跟詹亦川告白。
這一次,換她主動。
由於吉隆玻早上的大塞車,詹亦川將她送到公司樓下時,已經快接近九點了。
“下午放工了傳WhatsApp給我,我去接你,順便帶你去醫院複查和吃夜宵。” 詹亦川幫她解開安全帶,指尖不經意地碰了碰她包紮著紗布的手臂,低聲叮囑。
“好。” 傅語語有些羞澀地應道,拉開車門準備下車。
就在這時,詹亦川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突然瘋狂地震動了起來。螢幕在兩人之間亮起,上面跳躍著一個備註極其親昵的名字:【晴晴 💖】。
在傅語語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詹亦川已經眼疾手快地抓起手機,神色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少見的慌亂。他沒有在車內接聽,而是對傅語語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你先上去,我接個工作電話。”
工作電話會用“晴晴”還加個愛心嗎?
傅語語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她機械地走下車,關上車門。在車子發動離開的那一瞬間,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透過半開的車窗,她清楚地看到,昨晚還抱她安撫、對她呵護備至的詹醫生,此刻正握著手機,語氣極其溫柔、甚至帶著一絲哄溺地對著電話那頭說話。
那一刻,早晨所有的甜蜜和外泄的希望,仿佛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凍成了冰渣。
回辦公室的這一路上,傅語語整個人都是渾渾噩噩的。
她自嘲地冷笑。昨晚那個懷抱算什麼?
是啊,歷史的底層邏輯怎麼會變呢?前世的這個時候,詹亦川在路上遇到她時,身邊就已經有了另一半。
昨晚在地下停車場的捨命相救,以及無微不至的照顧,或許根本不是因為什麼舊情難忘。正如他昨晚在警局跟員警做筆錄時說的那樣——“身為醫生,見義勇為是本能。”他只是出於對一個“前女友”或者“老同學”的道義和可憐。
可他,明明已經有了“晴晴”。
“傅語語,你差點又犯賤了。”
站在公司廁所的鏡子前,傅語語看著自己蒼白的娃娃臉,狠狠地拍了拍面頰。
昨晚剛破防的軟肋,在現實的耳光下,以一種近乎自虐的速度重新合攏。
這一次,她甚至把盔甲上的刺拔得更長了。既然重生的按鈕不是他,那她就繼續靠自己去對抗40歲會死的宿命!
下午兩點,傅語語走進了陳總的辦公室。
“陳總,去新加坡的出差資料我已經全部準備好了。原本計畫是下週一出發,但我看了一下新加坡那邊客戶的行程,覺得提前過去對接,勝算會更大。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買今晚的機票,直接飛過去。”
陳總有些驚訝地看著她手臂上隱約露出的紗布:“語語,你昨晚才遇到了意外,真的不需要休息幾天嗎?”
“不用了陳總,工作能讓我分心,留在吉隆玻我反而會胡思亂想。”傅語語眼神堅定,甚至帶著一絲拼命三娘的狠勁。
搞錢,才是現代女性最清醒的解藥。
從陳總辦公室出來,傅語語看了一眼手機。WhatsApp上,詹亦川在一點鐘的時候發來一條資訊:【下午五點半我去你公司樓下。】
傅語語深吸一口氣,用最冰冷、最公事公辦的職場語氣回了過去:
“不用了,詹醫生。昨晚真的很感謝你的見義勇為。我臨時有緊急工作,今晚要飛新加坡出差,歸期未定。車子修好後,醫藥費和拖車費請把單據拍給我,我會Online Transfer還給你。衣服我也留在了你家鞋櫃上。祝你和晴晴幸福。再見。”
發完這段話,她毫不猶豫地把手機扔進包包裡,甚至俐落地將兩人的聊天介面直接滑向了“封鎖”。
傍晚六點,吉隆玻國際機場(KLIA)。
傅語語拉著行李箱,正站在登機櫃檯前排隊。機場裡人來人往,她的手機在包包裡瘋狂地交替震動著——【詹亦川 呼叫】、【詹亦川 呼叫】……
傅語語看著螢幕上跳躍的名字,眼眶泛紅,最終顫抖著手指,按下了關機鍵。
十七年前,他選擇去留學,丟下了她。
十七年後,她選擇去出差,再次逃離了他。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在吉隆玻傍晚那條塞得水泄不通的敦拉薩路上,那輛黑色的路虎正毫無形象地卡在車流裡。
詹亦川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盤上,藍牙耳機裡正傳來他親堂妹詹可晴哭天喊地的聲音:“哥!你快來救我啊!我爸非要逼我跟大肥相親!我都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說你是我男朋友!你今晚不來冒充我男友,我就死給你看!哥——你在聽嗎?展延下那個相親好不好?!”
然而,詹亦川根本沒心思聽堂妹的哭訴。他看著傅語語發來的那條“祝你和晴晴幸福”以及瞬間關機的提示音,整個人氣得額頭青筋暴起,眼神裡的怒火邁向極致。
“傅語語……晴晴是我堂妹!”
“你這個腦袋裡裝滿美祿的笨蛋,你到底又在亂腦補什麼?!”
路虎油門轟鳴,試圖在塞死的吉隆玻街道上撕開一條去往機場的路。
而前往新加坡的飛機,已經開始滑行。帶著未解的誤會,傅語語再次將自己推向了未知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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