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憶、北斗！你倆給我解釋一下，這次模擬測驗的中文試卷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教職員的辦公室之中，一名女老師扯開嗓子大力拍打辦公桌，怒罵著兩名男學生。

房間之內，所有教職員和學生的視線，全都被吸引了過去。不知道內情的人，還以為那兩名男學生的成績是考得有多差，才能氣得老師如此動怒。

「我考得比北斗好啊，高了一分。」其中一名男學生，果斷地推卸責任，將鍋摔給了另一名男學生去。

「我讓你胡說，明明不過是高了零點五分。」另一位心裏可不樂意了，就恨那反應慢了一拍，被對方搶先出賣自己，平常明明是自己主導局面。

「兄弟，這叫四捨五入。要是這一分是出現在分級點，我就比你高出了整整一級好不好？」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被設計陷害得多的人，終究會成為一位謀略家。明知會被對方出賣，當然先下手為強。我平時讓你狂，今天就把握這個機會，多踩你一腳。

「明明大家都是甲級，別給我搬出歪理來。」另一位心暗不妙，眼前的傢伙完全將自己平日所使用的技倆搬字過紙，故技重施了一遍，壓得自己絲毫沒有還手之力，還有一絲絲搬石頭砸自己腳的感覺。

「永憶，你別給我將北斗搬出來當擋箭牌，你失掉的那幾分，怎會是在那些顯淺的題目？」女老師以修長的手指，篤著試卷問道。

「就看錯了啊⋯⋯」永憶心裏好委屈。感覺老師是在針對自己，完全不按牌理出牌，也不按照劇本來演，明明往常的這個時候，應該是罵另一位才對。

「對嘛、對嘛，你怎會錯在這些題目上啊，真是的。唉⋯⋯」北斗看見老師坦護自己，馬上點著頭附和起來，幸災樂禍。

「北斗！你也是五十步笑百步。那些扣掉的分數，居然是因為漏了標點符號？這個位置的破折號呢？」女老師氣得額頭上的青根都現了。

「林老師，這可不能怪我啊，正所謂成大事者，不拘⋯⋯」北斗理直氣壯地念起書來。

「你們都給我出去！」林老師生氣得站起來拍桌子大叫。

「謝謝老師。」永憶和北斗異口同聲地躹躬轉身，踏著輕盈的步伐，火速離開教職員室。

「打擾了各位，真不好意思。你們請繼續。」永憶和北斗在關上房門的時候，還不忘為吸引了大家視線的事情，有禮貌的道歉。

門被關上以後，教職員室裏鴉雀無聲⋯⋯

「你這傢伙，剛才竟敢抄襲我？看我怎麼修理你！」門外傳來重腳步的奔跑聲。

「技不如人，給我應命去⋯⋯哎呀！」房門內的眾人雖然看不見畫面，但很清楚那兩人應該是滾下樓梯去了⋯⋯

「叮噹——叮噹——」早課的鈴聲響起，學生們紛紛回到自己的位置就坐。當然，不乏有些學生，是壓著遲到底線邊緣趕回來的勇士，總能夠巧妙地在學校大門關上的前一刻抵達。

「早啊，約瑟夫！」喘著大氣的一位男學生，向著鼻青臉腫的永憶打招呼。

「史坦尼拉夫斯基，早⋯⋯」永憶太不敢開口說話，嘴巴疼。

「嘩！史提芬你是怎麼了？」男學生看到北斗的座位上，正坐著一個被包得像木乃伊的物體，十分驚訝。

「你去問問他到底幹了些甚麼，人做的事情來。史坦尼拉夫⋯⋯」北斗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心裏暗自地抱怨——就你這傢伙的英文名字繞口。

剛才二人一起從樓梯上摔下去。可明明是永憶在前方，卻不知道北斗為何倒了那八百輩子的霉，塾了在永憶的下方⋯⋯

每天的早課，總是在此起彼落的喧鬧聲之中，迎接著班主任的那一句「就你們課室最吵，隔著兩層樓都能夠聽到你們的聲音」之中開始——

雖然現在才介紹自己，略嫌有些遲了。不過我名叫張永憶，十八歲，禾成中學的六年級學生。

早上和我一起吵鬧的搗蛋鬼是呂北斗。作為鄰居的我們，自小就在互相推對方下懸崖的關係之中，茁壯成長。

我們所身處的六年甲班，或者該說整所禾成中學，更甚是我們這一輩，基本上已經不太會互道對方的中文名字。

我們會替對方取別號，或者於各國的文化中取材，融合成千奇百怪，而又沒有意思的稱呼。

要不是我和北斗相識太久，改不了口，恐怕也是如此稱呼對方。

可能有誰會質疑我們不尊重傳承的文化，但是也許並不怪我們⋯⋯

十多年的教育，六年的中學生涯。每當大學錄取考試或是成績公佈的那天，總會有著學長學姐當眾難過的哭泣。

他們拼命了，而身為學弟學妹的我們也看在眼裏去了⋯⋯但結果就我們所知，因著中文科不達標，而考不上大學或是心儀科目的學長學姐，多得數不勝數。那落榜的人龍，排得老遠去了。

可制度是如此啊。我們也不好去說些甚麼。那為何不去抱怨一下英文科、數學科⋯⋯也許因為我們的日常生活之中，最常用而且最經常接觸得到的就是中文字，所以產生出逆反心理吧。

我們不喜歡的是遊戲規則，不過我們將反感，投放了在各種科目的知識上。

學習——很遺憾地沒法子使我快樂。

打開課本，閱讀前人所寫的文章。難道不是每一個人，都應該有他自己獨到的見解嗎？

我不明白為何連原作者都否認的題目答案，竟然能用以評定我們成績。不過沒關係，世間上我不明白的事可多的是了。

作為一名中學六年級的學生，我思考，我學習，我追尋著。

時光飛快。剛剛結束了一整天的課程，永憶和北斗便走了在每天放學回家的路途中，必經的商店街之上。

「喂，永憶⋯⋯」北斗難得氣勢弱弱的開口喚道。

「喂，別這樣，很噁心。你應該很清楚知道自己的角色定位吧？」永憶以一臉嫌棄的模樣，掃了掃自己的肩膀，希望驅走飄浮在空氣之中，那令人不舒服的氛圍。

「唉⋯⋯未來，是怎麼的一個樣子呢？」北斗雙手交疊後腦勺之上，嘆息的問道。

「我怎會知道。」其實永憶也有同樣的疑問，只是他並不像北斗，能如此坦然的將心底的困惑問出口。

永憶是那一種，盡自己全力將一切東西都解決過後，才會攤開來述說事情始末的人。

不過永憶和北斗並非為升學或是成績所擔憂，而是與之相比，更為遙遠的以後⋯⋯

「北斗！」旁邊不遠處，傳來了一把熟悉的成熟女聲。二人扭頭看去，發現北斗的母親正一邊手提著塑膠籃子，而另一邊手則大幅度地朝二人揮手。

「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呢？」北斗迅速地走到母親身旁，替她拿著裝滿了晚餐食材的籃子。

「沒有閒手嘛。」北斗的母親慈祥地對著自己兒子說道。同時間，也對被了拋在一旁的永憶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永憶微微笑的向著北斗母子擺擺手道別，然後迎著斜陽落日，筆直地穿過這條，兩旁林立著各色各樣店鋪的商店街。

永憶的母親——余秋敏。在永憶快要小學畢業的時候，因病離世。

還來不給道別，而且仍未知曉生死的永憶，就這樣和母親迎來了別離⋯⋯

所幸他仍有父親——張承，可以依靠。只是因為張承工作忙碌的關係，以致和永憶相處的時間也不怎樣多。

永憶沒有太多的難過，最多只是偶爾⋯⋯僅僅只是偶爾，會好像今天這樣，感到一丁點的落寞。

我⋯⋯未來會是怎樣呢？升讀大學，然後出社會工作？會不會找到我所感興趣，繼而一生都去追尋的事呢？

微風輕拂，帶過了一旁河道的流水清香，吹動了不幸落於地上的翠綠新芽。

夕陽西下，河堤之上已甚少有人經過。明明應該舒適謐靜得只餘下風聲，而微温的陽光則輕柔的落於皮膚之上。

但只要細心去感受，則可以隱隱地察覺到，這一切一切，都遵循著某事某物的牽引而律動。

彷彿陽光和風，都在為了襯托「她」而存在——

一位髮尾及頸，可愛而又不失知性美的少女，穿著一身休閒服並略帶薄紗點綴的裝束，於河道旁的平地之上，揮灑著筆墨。

少女運筆的姿態曼妙，永憶直接看得出神。他都沒有過多的留意，究竟對方在釘上了白紙的畫架之中，正在書寫甚麼字，更甚至乎差點兒連呼吸都忘記了

「很漂亮⋯⋯」永憶不知不覺走到了少女的後方，毫不自覺的將心底話脫口而出。

少女對於身後突然站了個人，雖然略為有些錯愕，但沒有表現出太大的驚訝。

但永憶可就不知所措了。在這一刻他才意會到，突然上前向別人搭話的自己，是有多麼的失禮。

「我指你寫的字很漂亮。」永憶連忙搖著頭，擺著手的說道。

啊啊啊啊——我究竟懂不懂說話！真想一頭栽進河裏去。有甚麼相比起尷尬還要糟糕？就是連真心想稱讚人家女生漂亮，還要顯得如此不真誠！

放棄抵抗了，好丟臉⋯⋯

「謝謝。」少女抿嘴一笑，雙眼則像似月兒彎彎。語畢，重新轉過頭執筆書寫去。

「我叫約瑟夫。你叫甚麼名字呢？」不知為何，永憶打從心底裏想去了解眼前的她更多。

少女突然停下了手中執筆的動作，整個人轉過來面向著憶，雙眼直勾勾的與他對視：「中文名呢？」

「啊⋯⋯」面對少女突如其來的反應，讓永憶有點不知所措。

「你討厭？自己的名字。」不知道為甚麼，她對於永憶的反應，在霎眼之間湧現了一絲的傷感。可是她回復得很快，要是不細心留意，永憶還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倒也不置於⋯⋯我叫張永憶。」永憶抓了抓頭，右手則是插在褲袋之中，眼睛盯著地上看，感覺不太自在。

可過了一會兒，永憶聽不到少女有任何反應，於是稍稍抬眼望向她，發現少女重新執筆，在純白色的畫紙之中，提筆寫上了一個墨黑色的「永」字。

無風自動。彷彿全世界都停頓了，卻只餘下正在運筆的少女如常。總感覺有一股氣纏繞在她的周身，吹動著她那粟子色的秀髮，以及休閑服的衣擺。

「你有聽過嗎？永字八法。」握著筆的少女，平靜的向永憶問道。

「點、橫、豎、鉤、挑、彎、撇、捺。按各自的筆勢以八字去概括，則是側、勒、弩、趯、策、掠、啄、磔。是楷書的基本。」永憶接著回道。

忽然間，永憶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就好像思海裏不願意再被提起，並且早已經塵封了的記憶，突然之間全都被喚醒起來。

「嘻嘻。很懂嘛。」少女嫣然一笑。不論是一舉手一投足，她都給人一種特別舒服的感覺。

少女似乎非常喜歡中文字，即使有時候永憶並未有把話接下去，她都會一臉興高采烈的自顧自說下去。可是她那種天真爛漫的行為，真的讓永憶感到很吸引。

然後她不知從何處取出另一支沾上了墨水的毛筆，要永憶陪她一起在畫紙上寫字。

不過話歸說回來，那支毛筆十分奇怪，好像已經用了有一段時日，不過筆桿之上，仍然貼著一張未被撕下來的特價品貼紙。

「那麼你知不知道，為甚麼『永』字，是在『水』之上，加添那麼的一點？」少女忽然間湊近永憶問道。

一時之間給不出反應的永憶，並沒有回話。於是乎少女接著道：「那一滴小水點，化成過雲，隨風奔赴過山海，穿越過鬧市。見證過慶典的歡樂，也化做過雨水，洗擦過傷心者的眼淚。」

「最終百川成河、成汪洋，待那一滴小水點重歸於海，等待下一趟旅途的成行。如此反覆往來，周而復始，才成就了永恆。」少女的聲音有一種吸引力，讓人感覺好像陷了進去。很奇怪，彷似天旋地轉，而心頭之上更似是被重重地鼓擊了一樣。

「心的思念，是非常奇妙的一種東西。只要世間尚有人記得，某一物就永遠不會消失。不過⋯⋯」明明少女說話的聲線輕柔，永憶卻感到如雷貫耳。

「我們也許不會再見了⋯⋯」少女臉上再次泛起笑意。

「等等，不對。那是甚麼意思？你還沒有告訴我名字！」莫名奇妙，怎麼少女的口吻，突然間變得有一種快將要生離死別的感覺。

「小子，你是墨客？」突然間，永憶的肩膀被一隻寬厚手掌所捉緊。那隻手力氣很大，拉得他整個人都往後轉了過去。

「甚麼墨客？」永憶托著稍為一碰就欲裂開的腦袋反問道。

「所以你是能看見字魂？」手掌的主人向他問道。

「甚麼⋯⋯字魂？她、她是叫⋯⋯」永憶赫然發現身後的少女消失不見了。

永憶極力去回想，在少女臨消失之前，她的嘴形以及所發出的聲調，然後勉強地去開聲模仿道：「她是叫⋯⋯『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