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一切反革命份子!打倒資本主義!打倒封建迷信!打倒一切!革命精神萬歲!”一行紅衛兵扛著槍,高聲喊著口號,不斷敲打著一座修道院的鐵門。
“院長,該怎麽辦……”一個初學生被此時的景象嚇得腳都軟了,其余的幾個修女也是和孩子們躲在角落裏,面色蒼白,滿頭冷汗。
“你們留在這裏祈禱,還有照顧孩子們罷。如果我擋不住他們了,就馬上通過地道逃跑!”說完,院長便轉身要走出去。
“院長!”那個初學生想要制止她,懷中的小女孩卻哭鬧起來。
院長回頭看了那個小女孩一眼,溫柔地笑著說:“阿荼乖,別哭,很快就沒事了。”說完,她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走去,且拉上了身後聖堂的門。阿荼仿佛一下忘記了該怎麽哭鬧,征征地望著院長的背影。而幾位修女和孩子們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挪到窗戶前,警惕地觀察著外面。
“誰想要進去傷害修女和孩子們,就先踏過我的屍體罷!”她張開雙手,攔在修院的大門前。
“打倒帝國主義的走狗!”“打倒披著宗教外衣的蔣匪特務!”
一瞬間,幾十個臭雞蛋砸到她臉上身上,弄臟了她聖潔的黑色會服。她閉上眼,任由破碎的雞蛋殼和蛋液從臉上流下,鋪天蓋地的謾罵帶著唾沫星子向她噴來。
“砰!——”突然不遠處的槍聲響起,嚇得修道院裏的孩子都捂住了耳朵驚慌失措地哭了起來。看到眼前的景象,修女們嗚咽著,流著淚,小跑著帶著孩子們去了地道。那位女院長此刻已應聲跪伏在地上,捂緊了小腹。血,是血,從小腹湧出,染紅了會服,又在她的手上流過。天主啊,寬恕我這一生的罪過!——她流下淚來,在心中叫喚——我終於要來見禰了,但求你保護那些無辜的孩子們罷!終於,她體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見攔路的院長已經倒下,人群中響起來一片歡呼聲。他們喊著口號,用力地把鐵門推開。突然傳來一把哨聲,一位穿著軍裝的中年男子用擴音器叫道:“停下,都停下!上頭交代了不許殺人,趕緊清理現場大家馬上撤離!重復一遍,馬上撤離!”在這一聲令下,先前還叫囂著的紅衛兵都生怕來不及似的趕緊往回跑,而開槍的人早已不知所蹤了。
軍裝男子淡漠地蹲下來,翻過地上躺著的女院長的身體,手指探到她的鼻孔前,呼吸很微弱,已經沒有希望了。在他看清楚那院長的面容時,忽然怔住了。
“琨?你怎麽會……?”軍裝男子喚著那個熟悉而因年代久遠變得陌生的名字,猛然搖動著女院長的肩膀,“琨,醒來,是我!”
名為琨的女院長眼睛勉強地睜開了一條縫,卻是一片模糊仍看不清面前男子的面容,只好微笑著,顫抖著掏出了一本筆記本遞給了他,斷斷續續地說道:“謝……謝你……求天主寬恕你們……”說完,她頭一偏,眼睛永遠地閉上了。
軍裝男子接過那被血浸濕了的筆記本,跪在屍首前,莊嚴地低下頭摘下了帽子。突然,他捂著臉,失聲痛哭起來。
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圖書館外的偶然一瞥,當時她便吸引了他的註意力。她坐在櫃臺前像是寫著甚麽東西,穿一身樸素的天藍色的旗袍,短發齊肩,面容不算驚為天人,但看著很舒服,且透露出幾分少女的靈動與清純。而那淡漠的表情,仿佛是在藐視世間的一切事物。那一瞬間他想起了讀過的一句詩——“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他當時不自覺地想,也許她就會是那個能讓明鏡黯然的,能與他下半生淡定從容之人了罷。
他跟她用法語打招呼,像是跟別的女孩子搭訕時一樣。只是通常別的女孩子會為此多幾分好感,而沒想到她竟不領情,還嗆得他一時語塞。不過,這更讓他覺得她與眾不同了。她叫“琨”,國中剛畢業,正準備要上大學。在那個暑假,她不像別的女孩,在咖啡館和舞廳裏蹉跎青春,倒是在圖書館裏尋了一份臨時的幫工。
後來他就總來圖書館借書還書,順便跟她聊聊天。開始時她並不情願,一來二去,她的戒心也慢慢放下了,兩人開始熟絡起來,仿佛有說不完的話。有時能從晌午開始,不知不覺地就有說有笑地到了夕陽西下。不過她總是不願意談到關於家裏的事情。後來他到別處去打聽,才知道學校的一位教授是她的伯父,而她,自從父親欠下巨額賭債不知所終,母親就成了社交花,日夜流連於歡場,再也沒有回過家,她是伯父母撫養成人的。如此他知道了她不堪的家事,更是對她對了幾分愛惜。
再後來,他每天約一起去吃晚飯,又會在還回去的書中間悄悄地夾寫了情詩的紙條,表達他的傾慕之心。最後兩人的心慢慢地交織到了一起,成為了戀人。那次去西湖郊遊時,他贈予了她家傳的玉鐲,表明了他非她不娶的決心。兩人由戀人,又變成了私定終身的未婚夫妻。
在那之後不久,突然家中急報傳來稱他的父親病情忽然加重。他連夜趕回香港,卻還是沒有見到父親最後一面。他安慰著母親,服喪了一個多月,跟母親提起來與琨的事情,但母親卻因琨的門第不高而一口回絕,勒令他把家傳玉鐲還來,並要他與一位從未謀面的大小姐成婚。與母親爭吵一番而沒有結果,他摔門而去,懷揣著琨寄來的信,一個人漫無目的地逛在那繁華的街上,想著生命之輕,又想到自己連生命中愛的人都無法相守,而且就算得以相守又如何,最後的結局也依舊是一捧黃土。如此想來,他不禁惆悵而滿心痛苦。
路過一個教堂時,他突然想進去看看,便走了進去,在最後一排的長凳上坐了下來。教堂裏面空無一人,只有祭臺上的蠟燭光一下一下地閃爍著。他想起了琨。實際上,為了不讓琨擔心,也不想因為自己的喪父之痛而又使她回憶起她自己家裏的事,所以一直瞞著她此行來香港的真正目的,信裏面也只寫了很多別雜事,比如香港的風景和奇聞雲雲。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他翻出信紙和鋼筆,攤在自己的腿上寫了起來。他心裏很煩躁,所以沒有寫多少就匆匆收筆了。隨後他把這些放在一邊,環顧四周,前排的長凳上有一本書吸引了他的註意。他拿起來一看,是聖奧斯定的《懺悔錄》。他隨手翻看起來,竟興致愈濃,越看越覺得,這書中說的仿佛,句句入心,作者仿佛就是未來的他,穿越時空來指引他現在的迷茫。而現在擁有和未擁有的一切,都變得遜色而毫無意義起來。他很快讀完了這本書,又去了一個天主教書院的圖書館,找到了一本《要理大全》,便每天都在圖書館苦讀研究,而被其仿佛數學般精妙而抽象的論述深深吸引了。像是鬼使神差般,他又去了教堂,找到了神父表明心意而領洗入教。又過了一段時間,他自覺已經看破了一切,便決定拋下母親、一切的家人朋友,還有作為未婚妻的她,而毅然進入了修院。
他以為他再也不會再見到她了。多少個夜晚,他在修院的房間內望著那清冷的月色,手中執著一條繩索抽在自己身上,告訴自己不要再想她。沒想到,他正式發願接受剪發禮的那一天,他看到了意料之中的崩潰的母親,還有意料之外的她——來了。他沒想過她會來香港找他,此時他感到她的目光牢牢地釘在他的身上,不禁心慌意亂,出了一身冷汗,只好握了握拳頭,別開了目光,告訴自己不要再看她,自己已經與她再無關聯了。接著連續好幾個星期,他都看到她跟一位教友來望彌撒,而她的目光一直註視著他。彌撒後,她都會追上修士的隊伍,請求神父給個機會跟他說幾句話。他嚇得心狂跳,不敢也不願意面對她。幸好,神父看透了他的心思,所以都拒絕了。
最後他明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便同意了見面,企圖把事情跟她解釋清楚。此後這事,便告一段落了,他從此以後再也沒有見過她,逐漸的,也幾乎忘記了這個人的存在了。
成了神父之後,他被派去了大陸的一個村子傳教。他日以繼夜地為了天主的光榮而刻苦工作,馬不停蹄地走訪幫助村子裏的人們,村子裏的信徒逐漸增多了,大家都過著簡樸而虔誠的生活。村子裏條件不好,沒錢起聖堂,便在一個教友的房子裏搭了個祭臺,在那做彌撒,由於沒有長凳而且場所不大,村子裏的人都站著或跪著望彌撒。平時到聽告解的時候,在房子外面擺一張凳子給神父坐著,一個大木板放在旁邊,教友們在木板前跪著告罪,每每一兩個小時才能聽完所有排隊的教友的告解。
直到那一天,有一群軍人到了村子來,槍殺了村長和幾個地主、富農,還逼著村子裏的教友背教,不然只有死路一條。一個好端端的村子,一戶又一戶好端端的家庭,突然之間就毀了,而他卻在幾位好心的村民冒著生命危險的幫助下逃走了。但是他迷茫了,後悔了,他又想起了琨,自己當初這樣辜負她,到底是為了甚麽?如果當初和她在一起了,結婚生子,如今會不會有美滿的家庭,而村民們也不會因為信了教而死?他失去了對天主的信心,甚至開始恨天主教,他想著要報復天主,於是,他成為了天主的敵人。他成了那群軍人中的一員。
但此刻他看到她的屍首躺在自己面前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很離譜。
琨,你還記得我嗎?我是舒逸啊——他想對她說,但卻無顏,也再無機會了。他親手埋葬了她的屍體,懷揣著她的日記離去。從此以後,軍隊裏少了一個叫“舒逸”的人,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麽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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