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六章：能救的人

---

早晨的紀錄是辛安做的。

他把礦道裡測得的數據、符形密度分佈、空氣樣本讀值、蝕民遭遇的數量與行為模式，全部整理進了一份比前兩天更厚的記錄頁，然後把它攤在穀倉地面的麻布上，在燈下把幾個數字重新核算了一遍。

算完，他抬起頭，找到戴恩，說了一句話：

「侵染期，後段。比我們預估的更快。」

戴恩把那份記錄看了一遍，把邊緣幾個數字用手指點了點，「比過往的任何紀錄都快。」

「還有多少時間，」亞倫從旁邊問，聲音低，不是悲觀，只是他問問題就是這種方式。

「保守估算，」辛安說，「如果異潮繼續以這種速度擴散，最晚後天中段，我們便會無法再帶著鎮民安全移動，礦場那隻畸種——」他停了一下，換了一個說法，「——礦道裡的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往外走。」

「所以今天，」貝因說，他靠在穀倉側壁上，雙臂交疊，聲音直接，「撤？」

戴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記錄再看了一遍，把它折起來，放在膝蓋上，然後看向葛翠，「你昨天提到東邊，」他說，「再說一遍，細一點。」

葛翠坐在稻草上，把膝蓋攏起來，說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她已經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說過很多遍了，「異變最初的時候，三周前，我丈夫去找東邊的幾戶人家，讓他們把門封上。獵戶老伯一家，還有一個外地人，住在鎮東民宿。我丈夫說他都找到了，他們都封了門。」

「然後你丈夫——」

「他再出去找最後一戶的時候沒有回來，」葛翠說，聲音沒有斷，「我等了一夜，他沒有回來。」

戴恩點了頭，「東邊那幾戶距離這裡多遠。」

「老伯一家，大約五分鐘，民宿稍遠，從這裡算大概八分鐘。」

「昨天巡查，東邊你們去到哪，」戴恩看向艾斯和辛安。

「鎮子東半側，」辛安說，「蝕民密度比西側低，分布散，沒有群聚跡象，主要在街道上單獨遊走。我們沒有深入民居區，繞外圍走的。」

戴恩在那一刻沒有說話，只是用指節輕輕地扣了一下膝蓋上的折疊記錄，一下，兩下，停了。

然後他說：「我們去把他們帶出來。」

---

貝因沉默了半秒，「現在，」他說，「今天。」

「在撤離之前，」戴恩說，「如果他們還在，我們帶他們走。如果他們已經——」他沒有完成這句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後面是什麼，「那我們今天確認，然後帶著這個確認撤。」

沒有人表示反對，但沉默裡有幾種不同的重量。

亞倫把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那份折疊的紀錄，點了頭。貝因的視線往窗板縫隙射出去的方向掃了一眼，把磁雷槍的肩帶扣好，沒有再說什麼。

佛林把長槍豎立了一下，把甲件的扣帶收緊，沒有說話，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更齊整，像在積極地準備什麼。

艾斯在角落裡把演算盤掛回腰帶上，把符片的口袋整理了一遍，清點了一下數量，「分組，」他說，不是問，是確認，「怎麼分。」

「兩組，」戴恩說，「我帶一組進民居區，直接接觸，找人，帶出來。另一組，外圍戒備，確認蝕民分布，保護撤退路線，如果接觸組遇到麻煩，第一時間上報，不要擅自介入，等我的指令。」

他把視線在幾個人身上走了一遍，停在佛林那裡，「佛林，你帶外圍，亞倫配你。」

佛林抬起頭，把甲件的最後一個扣帶扣緊，「好，」他說，那個字說得乾脆，沒有多餘的東西。

「其他人跟我，」戴恩說，「葛翠，穀倉閂好，不要開門。」

---

鎮東的光線和西邊不一樣。

不是因為霧，霧在整個鎮子上均勻地鋪著，沒有偏移。是因為東邊的房子密度高一些，巷道窄一些，光落到地面之前要穿過更多層的屋簷和橫木，所以東邊的地面光是碎的，是片段的，是在霧的底層散開之後的稀薄殘影。

蝕民在這個光線環境裡比西邊更難被辨認，因為它們的輪廓和那種碎光的邊緣以一種讓人的眼睛容易犯錯的方式疊在一起。

這是佛林第一個觀察到的東西，他站在主街和東巷的交接口，往巷道的深處掃了一眼，輕聲對亞倫說：「這邊的光不好，盯人影容易誤判，多用聲音定位。」

亞倫站在他旁邊，把重盾往左側調了一個角度，「嗯，」他說，這個字短促而低沉，是他的答話方式之一，表示他聽了，他同意，他已經記住了。

戴恩那組已經轉進第一條巷道，佛林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牆角，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把整個視野展開，往東巷的入口處，往兩側的側道，往稍遠的巷道交叉點，做他的第一次定位。

蝕民，東側，大約十二個，個體，分散，間距不規則。

他在腦子裡把位置標住，評估了一下，四個分散的個體在這個距離不構成立即威脅，他們的移動方向——

他目光在那個方向停了一下。

它們在往南走。

往東巷的南側方向，緩慢地，個體之間沒有明顯的互動，只是走，方向相近，但看起來是各自獨立的移動，不是群聚，不是包抄，是——

散的，他給自己的評估下了這個結論，數量少，散的，暫不構成威脅。

他沒有往戴恩那個方向回報。

繼續守他的位置。

---

獵戶老伯家的門是從裡面扣著的，但門縫裡有光，細，是蠟燭的光，不是燈油。

戴恩把手貼上木門，往門縫裡看，確認了光的穩定性，然後用指節敲了三下，停，兩下。

沉默。

然後是移動的聲音，小心翼翼的，地板的輕微吱嘎聲，然後是一個靠近的呼吸聲，在門的另一側。

「是誰，」一個老人的聲音，沙的，壓著，像怕被外面的什麼東西聽見。

「督察院，」戴恩說，聲音控制得極輕，但帶著一個確認的清晰，「我們來救你們出去，開門。」

停頓，很短的，然後門閂被移開。

門開了。

老人大約七十幾，鬍子白，眼睛裡有那種在危險裡待了太久之後積出的疲倦，但眼神是清的，沒有異化的跡象。他往戴恩身後看，確認了人數，然後退開，讓他們進去。

屋內有兩個孩子，大約八九歲，縮在灶台旁邊，用一件大人的外褂把自己裹著，看見他們進來，往老人的方向縮了縮，但眼睛是睜開的，看著他們，沒有失控。

老人說：「我鄰居的孩子，跑過來的，第二周就跑過來了，他父母——」他沒有說完，搖了搖頭，把話截住了。

「好，」戴恩說，「還有別人嗎，這附近。」

「東邊民宿，有一個外地女人，」老人說，「我叫她過來，她說不用，說她帶著東西，自己一個沒問題，到時候救援來了她就出來。」

戴恩聽完，看了艾斯一眼，「走，」他說，「先接她，一起帶出去。」

老人把他的東西用布包起來，兩件，迅速，有練習過的樣子，把孩子的手握住，跟上他們，往門口走。

---

民宿在東巷最後一個轉角的後面，是一個兩層的石砌窄樓，窗板全部從裡面扣住了，但二樓有一扇窗的木板縫隙是開著的，燈光從裡面漏出來，很穩，是燈油的光。

戴恩上前，敲門，報了身份，門在幾乎同一時間從裡面打開了，像那個人一直就站在門後等著。

開門的人讓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她不對——她完全正常，沒有任何異化跡象，眼神是清澈的，那雙碧綠色的瞳孔讓戴恩印象深刻；神識清晰，面色正常，甚至比任何人預期一個在鎮子裡被困了三周的人應該有的狀態都要好——她整個人的狀態，和這個情況對應起來，太令人意外了。

她二十幾歲，膚色偏白，蓬鬆的淺棕色長髮用一根紅色髮帶紮成馬尾。深杏色的外衣出奇地整潔，手搭在門框，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確認了人數，然後退開，讓他們進去，「我以為你們不來了，」她說，聲音帶著一種他在報告裡從來沒有遇到過的輕鬆感，「你們來了就好，我準備好離開了。」

屋子裡收拾得整齊，她的旅行包已經背在肩上，看起來沉，但她的站姿告訴你她是習慣負重的。桌上有一個敞開的記錄本，旁邊壓著一支筆，那個記錄本的頁面已經寫了大概三分之二，密密麻麻的，還有一枚記錄鑲片。

「這三周，」她說，看見辛安往那個本子瞄了一眼，「我把我能觀察到的全都記下來了，符形、蝕民的行為、時間，能測量的我都測了，比不上你們的儀器，但也許有參考價值。」

戴恩往她看了一眼，「你是什麼人，」他問，不是質問，是確認。

「旅行中的記者，」她說，把那個記錄本從桌上拿起來，放進包的側袋，「愛麗絲，你可以查我的文章，我在南域、海域都發過，」她頓了一下，往窗板看了一眼，「當然，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走？」

戴恩沒有說話，但他往旁邊讓開了步子，指了門的方向。

她就走了，很乾脆，步子帶著旅行者的那種節奏，輕，快，在空間裡移動的方式告訴你她是個長年在各種地方獨自行走的人。

辛安在她身後跟上，把自己的測距弓具重新掛好，往辛安身邊靠了一步，低聲確認：「老人，兩名孩子，她，我們，就這幾個。」

「走，」戴恩說，「快。」

---

佛林在那個時刻，正在東巷入口處站著。

視線往南側巷道掃了一遍，剛才那些個體已經消失了，往南走進了那條側巷裡，不見了。消失了就消失了，分散的個體，往南邊移動，遠離主路，遠離穀倉方向，遠離他們這一側——

亞倫在他旁邊，重盾靠在身側，往東巷的深處看，聲音比平時更低，「東側，」他說，「十一點方向。」

佛林把視線移過去，在那條橫巷的陰影裡，有移動，是緩慢的，是一個，然後從另一個角度又有一個——

他數了一下，三個，在橫巷裡，移動方向——

往東，繼續往東，沒有轉向。

佛林重新定位，往南，往東，剛才那批，這一批——

他在腦子裡做了一個評估，評估的基礎是他過去在各個異潮現場的經驗，那些分散的個體不是在包抄，那種包抄模式他見過，需要更高的密度，需要個體之間更明顯的間距控制，這些太散了，太隨機了，各自走各自的，是孤立的，是偶發的移動，不是協調——

他沒有往戴恩的方向通報。

繼續守著入口。

亞倫往他臉上看了一下，然後把視線移回去，繼續看。

---

戴恩這組從民宿出來，在東巷的轉角，重新整列，老人走在中段，兩個孩子被老人拉著，愛麗絲在辛安旁邊，她把旅行包的重量調整了一下，往前看，「往哪走，」她問，聲音仍然壓著，但沒有那種恐懼的壓，是她自己知道要壓的。

「北巷，直走，出去，左，穀倉，」戴恩說，把每一段都截短了，這個情況下不需要長句。

她點頭，這種格式她聽懂了。

他們開始走。

第一條巷道是乾淨的，沒有蝕民，光線從屋簷縫隙裡切下來，地面有積了幾天的落葉，踩上去會響，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調整了步伐，讓腳底在葉子上盡量輕過去。

孩子沒有哭，也沒有說話，緊握著老人的手，走，像一個練習過了的動作。

然後是第二條。

戴恩在第二條的入口停了半秒，往左側掃了一眼，然後往右側掃，然後繼續走，已經通過了。

然後是第三條。

第三條的入口是一個寬巷，比前兩條都寬，兩側都有石砌的廢棄木屋，窗板有些開著，有些垂著，在這個陰暗的光線裡每一扇開著的窗板都是一個可能有東西的開口。

艾斯在後方把演算盤轉了半圈，讀值在他的眼睛裡過了一遍，他往左側窗板方向收緊了注意力——

然後是東側。

東側的巷道入口，從他們正在穿越的這條寬巷的右手邊，在大約二十步的位置，有移動的聲音。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

那個聲音的質地告訴你，那不是零散的個體，那是一群東西在同一個空間裡移動，腳步的頻率疊在一起，像一種布料被搓動時的沙沙聲，密的，沒有間隙。

「右側，」辛安已經說出來了，聲音控制到最小，但那個字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他平時沒有的東西，帶一點點恐慌，是真實的警覺，是那種你的眼睛告訴你你沒有算錯，但希望你算錯了的感覺。

戴恩把老人往左側靠推了一步，把兩個孩子也帶去，「不要停，」他對愛麗絲說，聲音幾乎沒有體積，「直走，不要轉頭，跟辛安，不要停。」

戴恩沒有看到她的反應，因為他已經轉身，把視線鎖在那個東側入口的方向。

第一個出現了。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從那個巷道的黑暗裡往外涌，那種涌的方式不是奔跑，是填充，像水從裂縫裡往外擴，緩慢但沒有停止點，後面永遠有下一個跟上來。

它們是礦場工人，大部分，有部份不是，是鎮民，還有幾個，看不出身份。有幾個身上還有工具腰帶的金屬扣，在這個昏暗的光線裡反著一點點光。

「艾斯，」戴恩說，「後方。」

艾斯已經把符片在指間攤開，「後方，」他說，「清楚。」

---

佛林在那個時刻，聽見了東側的聲音。

不是他的方向，他在入口處，那個聲音從深巷傳出來，在霧天的空氣裡稍微散了一點，但那個密度他聽出來了，那個密度不是他剛才看到的十二個個體，那個密度比他評估的多了不止一倍——

他的手握住長槍，往那個方向踏出了一步，往通訊符片的方向伸手，「戴恩——」

亞倫那個時候已經走了。

不是跑，沒有急奔，沒有任何聲音，就是從佛林旁邊消失了，往東巷深處直走，腳步很快，重盾在他手裡調到了前格擋的位置，進入了那個他走了二十年的步伐，那種很沉、很穩、很不可能被任何事情打斷的步伐。

佛林站在入口，手裡的通訊符片還沒有激活。

---

東側的蝕民群在寬巷入口聚集，但它們沒有立刻衝進去，它們的移動保持著那種不快不慢的填充速度，往外擴，往前走，佔據空間，像有紀律似的。

這讓它們更難對付，因為你沒有一個衝擊點去集中，沒有一個前鋒可以打掉。

戴恩在左側把一個往老人方向靠近的蝕民截住，雙刃長劍的刃路很緊，礦場那條巷道的經驗已經在他的肌肉記憶裡了，手起刀落。

老人在左側牆邊，他站得住，但站在那個位置上他的腳步沒有辦法快，他的膝蓋在這種局勢下不會讓他快。

其中一個孩子在老人手裡，老人的手握得很緊，那個孩子沒有哭，眼睛閉著，縮在老人的身側，像練習過保持靜止的人，又像在感受著什麼。另一個孩子，剛巧來到愛麗絲身旁。

辛安帶著愛麗絲與孩子走了兩步，然後往北巷的入口看，那邊沒有東西，是清的，出口在前方三十步，三十步，可以跑，可以帶人走——

他往戴恩的方向看了一眼。

「帶他們先走，」戴恩說，沒有看他，目光在前方的密度裡算著，「帶他們走，穀倉，叫佛林上來。」

「老人與——」

「帶他們走，」戴恩說，第二遍，語氣沒有變化，只是重複，但那個重複的方式告訴你這不是反覆確認，這是他把一個他已經算完的決定說出來，不需要再商量。

辛安在那一秒只是把愛麗絲與孩子往前推了一步，「走，不要回頭，快。」

愛麗絲在那一刻扭頭往後看了一眼，她看見了老人，看見了另一個孩子，看見戴恩在眾多蝕民的中間撐著空間，她的嘴動了一下，但她沒有停步，她繼續走，腳步快了，往北巷的入口走，辛安在她後側，把她與孩子往前帶。

然後另一個孩子的手，從老人的手裡脫掉了。

不是老人放的，不是蝕民搶的，是孩子聽見了什麼，或者看見了什麼，在那一個極短的瞬間，他的身體做了一個與所有人的移動方向相反的轉動，往側牆的那條縫隙鑽進去了。他迷失了。那條縫隙在廢棄木屋的側牆和石砌主牆之間，寬度剛好夠一個孩子的肩膀通過，不夠一個成人。

老人喊了一聲，「孩子——」

戴恩揮劍，把第三個蝕民擋住，頭都沒有轉，「老人，」他說，「往後靠，貼牆，不要動。」

老人靠到了牆上。

那條縫隙的另一邊沒有聲音。

也沒有孩子的聲音。

---

亞倫在那個時刻抵達了寬巷的入口。

他評估了一下局勢，一眼，就是一眼，看到了密度，看到了東側入口的蝕民群，看到了戴恩在前方的站位，看到了老人貼著左牆，看到了右側那條縫隙，看到了那條縫隙的黑暗。

他走進去，重盾往前，把蝕民群的外沿擋住，讓戴恩的側面有人覆蓋。

「孩子，」亞倫說，聲音很低，「縫隙裡，你能聽見嗎，不要動，我們在這裡，不要動。」

縫隙裡沒有回應。

但縫隙裡也沒有聲音，不是那種東西衝進去的聲音。

亞倫把這個評估記在腦子裡，然後繼續守位，把盾面往蝕民密度最高的那個方向轉。

---

戴恩在那個時刻做的最後一個計算，是很快的，是他這一類人把局勢壓縮到最基本單位之後做出的那種計算——多少人，多少個出口，多少時間，哪個組合的存活率最高。

老人走不快，縫隙裡的孩子沒有聲音，蝕民群的密度在繼續增加，艾斯的符片庫存有限，亞倫撐住了側翼但沒有辦法同時推進。

他在兩個選擇之間停了不超過一秒。

「撤，」他說，「亞倫，老人，撤，北巷，走。」

「孩子——」

「走，」戴恩說，這個字比前幾次都更短，更平，「走。」

亞倫在那一秒把老人扣住，往北巷的方向帶，老人掙了一下，很短，然後跟上了亞倫的步伐，腳步快了，不是跑，但比他之前走的任何一步都更快，像他把某個東西在那個瞬間壓了下去，讓腳步快上來。

戴恩在後方，把最後一個蝕民擋住，側身讓開，讓亞倫和老人通過，然後跟上。

在他轉身的那一刻，有一個蝕民從他的盲側切入，扣住了他的衣甲左肩，力道不大，但位置不對，他的重心偏了一度，把那個扣住的力道往外推的時候，右側有第二個來了，他調整了力線，把兩個都推出去，但在那個調整裡，他消耗的已經比正常情況多了一些，他知道。

他跑進了北巷，艾斯在後方最後扔出了兩枚符片，那個爆炸很小，不是殺傷型，是干擾型，讓前排的幾個蝕民失去了方向半秒，把追趕的速度壓下去了一點。

出口在前方，穀倉的方向在前方，他跑。

---

佛林在入口等他們。

當戴恩、亞倫、艾斯從東巷出來的時候，辛安已經帶著愛麗絲與一個孩子先到了，在穀倉門前等著，愛麗絲在那裡，背包還在，呼吸急，但她站著，眼睛往東巷的方向看，往戴恩的方向看，往戴恩身後看。

老人從亞倫身側出來，站到了路上。

然後她回頭看了一次。

一個人。

她走來的時候還是兩個人，老人和孩子，現在孩子不在了。

老人站在路上，沒有倒下，沒有嚎哭，只是站著，手懸在空中，剛才握著孩子的那隻手，手指是張開的，還維持著剛才的握持形狀，像手裡還有什麼，只是已經不見了。

沒有人說話。

「局勢變化太快，」佛林說，「難以預判。」

他的聲音很平，措辭工整，不是辯解的語氣，是陳述的語氣，是一個人在做情況報告的語氣，每一個字都是正確的，每一個字都是可以被理解的，每一個字都被放在正確的位置上，組成了一個沒有漏洞可以被指出來的陳述。

艾斯在他旁邊停了腳步。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把視線停在佛林身上，從佛林的臉開始，往下，往他握著長槍的手，往他甲件的整齊扣帶，往他站的那個位置，那個他在東側巷道的聲音出現很久之後才跨出半步的位置，然後往回，回到他的臉。

那個視線停在佛林那裡很長時間。

佛林沒有往艾斯那個方向看。

戴恩在旁邊把那個左肩的甲件按了一下，確認了結構沒有損壞，把手收回來，往穀倉的方向走，在門口停下，敲了三下，停，兩下。

葛翠開了門。

亞倫沉默地走進去，把老人帶進去，然後把孩子——只有一個的孩子，從地上抱了起來，往裡面走，往最遠的那個角落走，把孩子放下，把那件大人的外褂理好，讓它把那個孩子蓋住。

然後他坐在旁邊，什麼都沒有說。

---

愛麗絲在穀倉的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進去。

她把旅行包的背帶鬆了一下，讓肩膀透了一口氣，往那條東巷的方向看了最後一眼。那個方向的霧裡什麼都沒有，只有霧，只有空的石屋簷，只有那條繼續靜靜地開著的巷道，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然後她把視線移到戴恩身上。

不是感謝，不是評估，只是看了一眼，那種方式讓他知道她在做的是確認，確認他是真實的，確認這件事是真實的，確認剛才那段路是她親自走過去的，不是從遠處觀察的，不是記在本子裡的事情，而是她的腳踩著走過去的。

然後她把那個視線收回來，背著包走進穀倉。

戴恩在門口站了一下。

左肩的位置仍有一個沉的感覺，不是痛，但不輕，他知道到了晚上會更重。

他往東巷的方向也看了一眼，那條縫隙在他不能看見的地方，縫隙裡那個孩子在他沒有辦法回去的地方。

他把那件事放在腦子裡，放進一個很深的格子，那個格子不上鎖，不是壓下去，只是先放在那裡，因為現在不是可以把它取出來的時候。

等到可以的時候，再取出來。

他走進穀倉，把門帶上，把木閂放好。

---

夜裡，葛翠把她帶來的最後一點薑餅分了，老人沒有吃，把他的那份放在膝蓋上，一直放著，沒有動。

愛麗絲把她的那份收了，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放在那個睡著的孩子旁邊，用布蓋好。

穀倉裡的燈只有一盞，戴恩把它的燈芯剪短，讓亮度降到最低，只保留一個能辨認彼此輪廓的弱光，把油省下來，留給黎明前的必要用途。

那個弱光在石壁上投出六個影子，還有倖存者的影子，疊在一起，在石壁上靜靜地晃。

辛安在燈旁邊翻著他的記錄本，很輕地翻，沒有寫，只是翻，像在重讀某一段，又像在確認某一件事的邊界在哪裡。

艾斯坐在靠牆的位置，演算盤放在腿上，沒有轉，沒有動，他的眼睛開著，但視線不落在任何東西上，是向內看的樣子。

佛林靠在穀倉的側板上，把長槍橫在腿上，頭往後仰，眼睛閉著。他不是睡著了，因為他的手指在長槍的木柄上每隔一段時間就動一下，很輕的，像是某種不自覺的計數，或者某種他沒有辦法讓它停下來的東西。

亞倫一直坐在那個角落，也一直沉默。

孩子睡著，燈小，霧外，夜深。

這個夜晚比前兩個更靜，也更沉，靜和沉是不一樣的——靜是外面沒有聲音，沉是穀倉裡有些話沒有說，壓在空氣裡，把每個人的呼吸都往下壓了一點，不重，但在，一直在。

戴恩在黑暗的角落裡，把手帳從衣甲內袋裡拿出來，在最低的光線裡翻到今天的頁面，把筆在紙面上停了很長時間，然後寫了幾個名字。

不是任務傷亡報告的格式，不是調查記錄的格式，只是名字。

老人告訴他的，孩子叫什麼名字，老人叫什麼名字，就只有那些名字，他把它們寫下來，把筆收起來，把手帳放回去。

窗板外面，霧仍然沒有動。

---

1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1mt3UwyHRO

第六章完

ns216.73.216.208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