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十三章：血色的黎明

戴恩走得比說的更快，他把偵測晶片收回，手摸著走廊右側的牆以感受著什麼，將步速控制在能保持警覺的極限。

愛麗絲跟著。

走廊的回音把外面的聲音立體地送進來，逐層疊加，先是尖叫，然後是更低的東西，某種她在礬峽城深處聽見過的聲音。

那頻率絕非人類聲帶所能發出，宛如人聲被巨物碾平、下壓，像石板被緩緩擠成泥漿。

一個走廊分叉，他在分叉前把腳步停了一拍，聽。

左邊，符石燈的白光照到底，沒有其他聲音。

「左，」他說。

走廊末端有一個橫向的觀察窗，比之前見到的那個更低，是建築設計裡供工事人員確認外圍狀態的小窗，角度可以看見北倉區主門外的場地，也可以看見從那個門到行政側廊的橫路。

戴恩把身體貼著牆，側面看出去。

北倉區的門已經不是一條縫了。

那扇門被從裡面頂開了大半，門邊的木框有新的橫向裂縫，並非人力衝擊所致，而是由下往上撐裂——有某個極重的東西曾靠在上面，重量完全壓了下來。

橫路上，兩個人正在走，往西，不看路也不避障。

還有一個不往西。

之前她在窗口看見倒在門口地上的軀體，現在正扭動著，以一種不像人能做到的方式在動——手肘往反方向彎，背部一截一截地彎，皮膚在符石燈光下帶著一層不對的色澤。那種顏色在正常人的皮膚上不應該有，是紅黑之間的某種顏色，帶著不均勻的光澤。

戴恩握著偵測晶片，沒有舉起，他心裡已有數。他現在只有短刃在身，需要盡量避免正面衝突。

他看向愛麗絲，「行政那側，右手邊的房間。」

她知道他說的是哪裡。

「拿得走的，全部拿，」他說，「不只是申報表，有日期的，有簽名的，有這個建築的任何設施申報記錄，全部。」他說，「盡快。」

「你要去哪？」她問。

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停了一秒，「警戒外圍，」他說，「我守著。」

行政辦公室是靜的，辦公室內的死寂與外頭的喧鬧形成強烈落差，讓她的腳步聲顯得格外突兀。皮底靴踩在石板地上的聲音，在她聽來格外清晰、無處可藏。

她推門進去，那道門比想像中難推，她用肩頂，門開了，符石燈還亮著，有兩排金屬架在。

她找了一會，先抽出捲筒狀的工程申請備案，鋼索裝訂，比她預想的重。備案捲成一圈橫貫整個架子，她把它抽出來，用腋下夾住，開始掃第二排的文件夾。

日期、簽名、設施申報、工事請款——

她把夾子合上，和工程申請備案一起壓在腋下，繼續往下掃，取了幾份帶特別核章的月度協調報告。

她把所有東西塞進包裡的布質資料袋，把那個袋子綁緊，掛在肩包外層的掛鈎上。

然後出門。

戴恩在外圍戒備著，同時清點身上的戰備。就在此時，聲音響起了。

從下面，從腳底的地板傳上來，通過鞋底傳進腳骨，再往膝關節，再往上走，那聲音無法單憑耳朵聽清，更像是一種頻率。它讓人的眼珠後面有一種隱隱的壓力，讓牙齒有一點點想咬緊的衝動。

他在行政辦公室外的橫路邊站著，背靠行政棟外牆，偵測晶片在手，讀數是黃色。

然後霧來了。

不是從走廊外面灌進來，而是從牆縫，從地板接縫，從他能想到的所有最不應該有霧的地方往這裡滲。霧氣蔓延的速度不像霧，反倒像液體，有一種佔據低窪流動的方式，先是地面，然後是膝蓋。

這種狀況超過了戴恩的經驗，但現在，他需要做所有能做的。他掃視著能看見的範圍，門口的那個東西已經不在。

在橫路和主門之間的空地上，有三個人躲著。坐在地上，抱著膝蓋，沒有往西走，但也沒有動，只是蜷縮著。

他跑過去，蹲到其中一個女人面前，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

「走，」

她盯著他的手看了一秒，隨即緊緊抓住，手仍在抖。

他拉她起來，再是旁邊的女人，還有一個男人沒有等，自己站起來了。他有一條腿是跛的，但能站，能走。

他帶著這三個人，繞了門口，往行政棟的側廊入口走。

在入口前兩步，他停了。

遠處的北倉區主門方向，站著更多人。

那些人是清醒的，他能從他們的眼睛裡能看見。有的人在哭，有的人扒著門框，有的人看著他，用那種包含了活著的希望的眼神。

他數了，九個。

他看了一眼偵測晶片，看了一眼那個正在異化的東西的位置——它轉向了。

他計算著可用的時間。算進了跛腿男人、身邊的平民、主門處的倖存者，以及愛麗絲。

然後北倉區的屋頂上有什麼東西發出了聲音。

比裂縫聲更大的聲音，是一種結構性的、整個建築都能聽見的聲音。那是一種你在聽見的瞬間，就知道不是正常情況能造成的聲音。

他往上看。

屋頂瓦面先是有一處開始往外鼓，像某種龐大的東西在裡面拱起了背。鼓起的部分越來越大，瓦片從輪廓邊緣開始脫落，一片、兩片，然後是一個板塊，然後是一個更大的板塊。

屋頂開了一個口。

從那個口裡出來的東西，他沒有辦法用他認識的任何描述去形容它。

那是大的。

那是第一件他確認的事。

然後是更多細節，以他有史以來最不想確認的速度，逐漸清晰。

那些是手。

從破口的邊緣外層，伸出很多隻手，在不同的角度，往不同的方向。有的握著、有的開著、有的是右手、有的是左手，所有手都有手指。但手指的數量和位置不是統一的，有的在手背、有的在手掌、有的有六根、有的有三根，沒有一對是對稱的。這些每一隻都是完整的人類的手，或者說，曾經是。

然後是臉。

兩張、三張、五張，鑲嵌在龐大身軀的不同位置，有的朝前、有的朝側、有的朝上。那些臉的眼睛有些閉著，有些開著，開著的那些沒有焦點，但眼球有在動，很輕微，在整個身體移動的時候有一種輕微的搖晃，就像是固定在那裡卻沒有完全融合的東西。

還有那些木板。

北倉區的木板，那些隔間用的木板，那些早於名單就已經存在的木板，它們在那個東西的表面是連續的，像骨架，像蟹殼，像某種外骨骼一樣，和那些人的身體一起，構成了這個東西的皮膚。

鐵欄，床架，都在。和那些「人」，在一起。

戴恩認識這個東西，這種畸體。他在督察院的文獻裡讀過，但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

群聚增殖型——一種連調查隊都難以應付的類型。

它的表面，在符石燈僅剩的光裡，有符形，密集的，幾個疊加在一起。有些是礦道深處見過的形狀，有些是更繁密的版本。那些符形發著一種不是光、但讓眼睛認為那裡有光的東西。

低頻的嗡鳴終於找到了源頭。聲音正是從這具畸體內部發出的，那些仍在嘗試構成語言的多個嘴，用不同的速率，同時推動同一個發音。

它動了。

戴恩帶著那三個人，貼著行政棟的外牆，往側廊入口繞。這時，畸體的嗚叫傳了過來。

那種聲音讓剛跑出來的愛麗絲脊椎往下抽了一下，她沒有往那個方向看，因為她正在看著戴恩。

她能看見他，在霧和殘餘符石燈的光裡，他在，動作的方式是她認識的那種——不快不慢，讓那個跛腿的男人能跟上，把三個人的移動速率平均，使所有人盡可能在他的保護之中。

她往他的方向走，在側廊入口的位置和他匯合。

他看向她，看向她腋下的資料袋，又看了一眼北倉區主門的方向。

「還有人，」他說，聲音很低，「我進去再帶一批出來。」

在走廊裡，他把那三個人交給她，他自己轉身，往主門方向。

愛麗絲站在那個走廊的接合點，手裡拿著戴恩交給她的偵測晶片，讀數在黃色與紅色的交界。她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第一次湧現出不安感。

異潮警備隊在畸體破頂的同時衝進了這個區域，二十四個人，兩隊編制，帶著標準裝配，短刀、重甲、封鎖索、偵測晶片，帶隊的是一個體型大的男人。指令在它動了之後立刻下達，圍合式封鎖，標準第二階段應對程序。

他們沒有與畸體戰鬥的經驗。

那個陣型在幾秒之內完成了八成。但剩下的兩成，沒能完成。

那隻畸體第一次移動，它沒有攻擊的意圖，只是在測試它的新形態與這個空間的關係。但這一動，使它外層的手與木板掃過了陣型的左翼外緣。

三個人被碰到了。

畸體僅是揮動肢體，邊緣便掃過了他們。

那一刻，三個人的身體被扯進它的肢體中。當中一個人的反應較快，立即脫下被碰到的戰術裝備，從那隻畸體手中逃脫。另外兩個人，一個是手被碰到，另一個是肩膀，同一時間被扯進去，瞬間還能聽見他們的呼救聲，只有幾秒。

那兩個人被吸收掉了，他們所在的空間裡留下了別的東西，那個東西和畸體的主體之間有一種連接。兩者間的連接，戴恩無法用言語形容。

帶隊的男人高喊撤退。這道指令是正確的，是唯一合理的選項。

有十一個人撤出去了。

那個東西的第二次移動，只是往前，往那些人靠，每碰到一個人，都使它接觸的事物成為它的一部分。接觸並非瞬間完成，而是有著短暫卻令人不忍直視的同化過程。在這段時間裡，那些被接觸的人，有的在叫，有的叫了一半之後沒有繼續，已經沒法繼續了。

剩下的十個人，沒法撤出去。

它在往外長，在吸收北倉區裡的一切。它的體型，在短短幾分鐘內，已經比它破出屋頂時大了將近三分之一。它的上半部在符石燈的光和霧的混合裡越來越難以分辨邊界，因為它和周圍的建築之間的界線，已經不存在一條清晰的界線。

守備軍在外圍受到了牽連，那個喊叫聲夾雜著金屬碰撞的聲音，從東翼的方向傳過來，是第二波防線嘗試接觸的聲音，然後很快是另一種聲音，呼救聲。

戴恩聽到，但他無法、亦沒有手段參與戰鬥。他只能先趕到主門，把平民救出。

幾分鐘後，戴恩帶著更多人回來。

愛麗絲在走廊裡數，瑪蒂在那幾個人裡，她認得她，礦業行政文書，衣服上有灰。瑪蒂的臉是那種長時間在很差的環境裡才有的蒼白，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是認得人、知道自己在哪裡的清醒。五歲兒子正跟著她，兩個人也在。

然後是柯蘭的聲音，從走廊的另一個方向，對著他身邊的那個帶行政徽章的人說：

「北倉區側封，」他說，「立刻，所有資源往城鎮主道和東側。通知守備軍援助，向分部發出支援請求。」

那個帶行政徽章的人記了，轉身走了，快的。

柯蘭站在走廊盡頭，他的符石燈把他的側臉照出了一條光。他沒有看向他們這一側，但他在盡頭處短暫靜止了一秒，然後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柯蘭離開後，走廊盡頭空蕩蕩的。她將這一切收進眼底，轉向戴恩。

他已經在看路線了。

他們往側廊的出口走，十二個倖存者加上她與他，十四個人。

在走廊行進到一半的時候，她路過了一個觀察窗。這扇窗和她之前看出去的不是同一扇，角度不同，能看見北倉區靠裡側深處的空間，一個正被數個蝕民包圍著的小空間。

她路過，在那個窗的位置，她的腳步慢了一拍。

窗外面，有人。活著的，而且是清醒的，在裡面靠牆的站著，有些扶著牆，有個人拿著什麼東西在敲窗框，對方的臉朝著這個方向，看見了她，嘴張開。她讀到了那個嘴型。

「救我。」

她在那個窗前站著。

資料袋在她肩側，她感覺到那個重量。那扇窗和他們之間的牆，很厚，是倉儲設施慣用的厚度，窗很小，而且很高，他們爬不了上來。而那隻畸體的聲音，在轉移，好像更近了。現在的位置，她估計過，要繞路跑到裡面救人，至少要四至五分鐘，而且要先幹掉幾個蝕民。

四至五分鐘。

那個拍窗的人，嘴型再次動了，還是那兩個字。

她的手死死抓著資料袋的背帶，力道大到連指關節都泛白。

「愛麗絲，」戴恩的聲音從前面傳來，這句呼喚她認得，簡短、不高，把她的名字當成一個定位信號，「別看。」

她把視線從窗裡移走。把腳往前踏了一步，又一步，繼續往前，往走廊那個出口，帶著身後那些人。她沒敢回頭看。她知道如果她回頭看，她下一步不會往前了，她知道這一點，所以她沒有再回頭。

她腳步不停地走，將那扇窗、那絕望的嘴型，一步步拋在身後。

出口是一扇鐵制的側門，帶著舊銹，是緊急撤離設計，從裡面一拉就能開，不需要鑰匙。

戴恩先到，把門拉開了。外面的空氣進來，帶著霧，帶著某種濃的、讓人喉嚨裡有一層東西的氣味。

他先讓那些人出去，一個個確認出了門，到達安全距離。

瑪蒂出去了，走出門框的那一步，她往北倉區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現在能看見那隻畸體的一部分，能看見它頂部的輪廓，那些手，那些木板，那些符形。她把臉轉走了，抱著孩子，往戴恩指的方向走。

愛麗絲在戴恩身後，她走近門口的時候，建築內部傳出了一個聲音。

那聲音難以名狀，是畸體移動時將自身嵌入建築結構所發出的聲響。

走廊靠北倉區那一側的連廊部分，牆倒了。

一整個板塊倒了，磚石和符石燈的支架一起下來，帶著木料和灰，落進了走廊靠裡的那段。粉塵在出口的方向往她這裡湧過來，那是沉悶而厚實的崩塌聲，正順著同棟建築的地板震顫傳來。

「愛麗絲！」他的語氣，和過去每一次呼喚她名字時都不一樣。

她還沒有走出那扇門，他回頭，在崩塌前把她拉著往外走。他喊那個名字的時候，有什麼東西沒有壓住，從平常非常穩的那個語調裡脫出來了。

那一刻，她在那個瞬間沒有辦法分清楚。因為她在確認自己沒有受傷，確認眼前的路的安全，那一瞬間她腦中同時閃過太多思緒。但那道異於平時的聲音，她聽見了。

「在，」她說，被他拉了一把，剛好撲進他的懷裡，然後又下意識地抽開身，往他看，「我在。」

他看著她，沒有說話。他確認她平安後，眼神一斂，迅速壓下了表情的波動。然後他把視線移走了，移向那些人與那條撤離路線。

「跟緊，」他說，他的聲音恢復了她所熟悉的平穩，「這邊。」

他們繞過城鎮的北側，到了主道的一個橫巷，那個橫巷給了他們一段暫時的遮蔽。

在那裡，戴恩停了。他檢查了那些倖存者的狀況、讀數，以及往亞倫那個集結點的方向，然後指了路給那些人。

然後，他往反方向看了一眼，往北倉區的方向。

從這個橫巷的角度，那個東西的上半部可以看見，那些手、那些符形、那些鑲在表面的臉，以及在殘餘光線裡顯示出的輪廓。它還在北倉區的範圍內，沒有再動。

但它在長大。

愛麗絲能看見它在長大，這不是她的主觀感受，是它在明顯地增加自己的體積。那隻畸體比它破出屋頂時，已大了將近一半。它吸收了更多，那些木板，那些鐵欄，那些走廊裡的一切，以及那些還沒有走出那個空間裡的人。

戴恩也在看它。

她知道他在估算。

她知道他在算自己的戰備和速度，能與那東西打出多少個來回，能否對異化層造成有效傷害，以及剩下的力氣。

那十二個人已經往亞倫的方向走了，過了轉角，再往前就是封鎖線的外圍。地方守備軍明顯需要集中精力應付那東西，封鎖線已經沒有足夠人員在看守著。

這時，戴恩往出口反方向走了半步。那個方向，是北倉區。

她伸手了。

她的手指落在了他外套的袖口，她抓住了他的袖口，沒有很用力，但觸感無比真實。

他停了。

沒有立刻回頭，但他停了。然後他轉過來了，看著她的手。

愛麗絲也在看自己的手，她看著自己緊握他袖口泛白的指節，深知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那些倖存者在他們背後繼續往前走，那隻畸體在北倉區的方向繼續長大。

外面，銀葉鎮的其他地方，有火，有更多聲音。東翼、商道、主廣場，那些聲音是複雜的，這表示那東西的移動範圍開始越過北倉區的邊界。

他看了她的手一秒，再往北倉區的方向看了一秒。他抬頭，看著她的臉，那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展現過的表情。她自己也無法確認，那個表情裡裝著什麼，只知道這一刻，她想要拉住他。

然後他把步伐轉了方向，往那十二個人走。

她跟著，手裡還拿著資料袋。那個袋的重量，感覺沉了很多，沉得讓她走了一段後，才慢慢回到她正常的步伐。

他們在封鎖線外圍遇上了柯蘭。

不是正面遇上，是柯蘭正在協調撤離工作，守備軍的人在清點已確認安全的人員，轉送車隊的人在對名單，每個通過的人都被停下來，被確認名字，被對上那個清單。

柯蘭站在協調位置的側邊，有一疊文件，他在看那些文件，同時和一個帶行政徽章的人說話。他在他們抵達的時候，一定是用餘光看見了他們，看見了那十二個人。

他沒有轉頭。

繼續和那個帶徽章的人說話，繼續看他的文件。入口處負責比對名單的守備軍，轉頭往柯蘭的方向看了一眼。

柯蘭沒有任何動作。

那個守備軍轉回頭，讓那十二個人通過。沒有名單比對，沒有清單確認。

他們通過了。

愛麗絲在通過那個入口的時候，往柯蘭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一眼，只夠她看見他的側臉。他繼續在和那個帶徽章的人說話，繼續在看他的文件，他的神情毫無波瀾，宛如一台僅剩執行職責功能的機器。

亞倫在集結點，那個位於封鎖線外圍約一公里處的廢棄農倉。他看見他們回來的時候，往前走了幾步，眼神在那十二個人身上掃了一遍，確認狀態，然後落在戴恩身上。

「傷？」

「無，」戴恩說。

亞倫點頭，目光掃過眾人，習慣性地快速評估每個人的健康狀況。

「瑪蒂，」那個女人說，她在確認還能說出自己的名字，「我叫瑪蒂。」

亞倫在她面前停了一下，「知道了，」他說，「你坐著，先喝點水。」

他從裝備包裡取出水壺，給了她，然後是其他人，每個人一份。幾句簡短的話語，把那些人穩定在那個位置。

東邊的天，開始有一點顏色了。

不是亮，是那種在真正的亮到來之前，黑色先一點點往灰過渡的顏色，那抹色彩讓地平線稍漸清晰，在樹影與廢棄農倉邊緣勾勒出一條極細的分界線。

戴恩站在集結點的外緣，面朝銀葉鎮的方向。

遠處多處冒出濃煙，北倉區一帶尤為密集，往東翼也有，主商道的方向有一條更細的煙柱，是更小的什麼在燒。

煙霧上方，畸體的頂部依然清晰可見。

愛麗絲已經不能確認畸體的界線在哪裡，它正吞噬著空間內的一切，吞噬範圍迅速越過北倉區邊界、橫路、行政棟屋頂，甚至蔓延至她曾透過觀察窗窺見的走廊——

走廊、氣窗，以及那無聲求救的嘴型。

愛麗絲突然湧出一股噁心的感覺，胃裡一陣翻攪，冷汗直冒。

她在集結點再也站不住，頹然跌坐在矮箱上，拼命深呼吸，強迫自己忘掉那無聲的求救。

遠處的地方守備軍和異潮警備隊，在封鎖線外面的位置，沒有試圖再進去。

她逼著自己冷靜，看著那些人的站法，那種面朝那個方向、手放在武器上、但腳沒敢往前移的站法，她曾在某次異潮事件的採訪中見過這種站姿。

他們的站姿透著一股無力感，那是深知無能為力，並已然接受殘酷現實的姿態。

戴恩拿著溫水走到愛麗絲身旁遞上。從這角度，她能看見他的側臉，也能同時望向前方。

她接過暖水，喝了一口，感覺自己的呼吸平順了一點。「謝謝你的水，」她說。

他點了一頭，然後坐了在旁邊的地上，沒有說什麼，雙眼看著銀葉鎮，只是靜靜地等著她說話，或者不說，都隨她。

她取下肩上的資料袋，掂了掂重量。布料沾染了霧氣與汗水，變得有些濕軟，但裡頭的文件包得很緊，安然無恙。

她把文件整理好，把封口封上，放進外套的內側口袋，拉上扣件。

過了一段時間，她說：「戴恩。」

「我想阻止這種事，」她把視線抬起來，朝著那個仍在長大的東西，那個仍在銀葉鎮裡，彷似無盡貪婪一樣的東西，「那怕只是減少一次也好。」

「嗯，」他應了一聲，他的回應之中並沒有透出無力感，就算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異潮失控，彷彿也未能擊潰他的某種決心，「我也是。」

戴恩沒有再說話，愛麗絲也沒有。

她往天邊看，那條灰與黑之間的線，那條正在漸漸往亮過渡的線。很慢，但在走，往亮的方向走。

然後，從銀葉鎮的方向，傳來了一個聲音。

既非慘叫，也非畸體的低鳴，而是一陣極輕、幾乎被風掩蓋的聲響。

是歌聲。

眾人合唱的聲音，以極不合時宜的方式在某處迴盪。歌聲微弱，難辨遠近，卻直透人心。節拍緩慢，旋律難以名狀，眾人的音調間卻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協調，彷彿被某種更深層的力量牽繫在一起。

戴恩和愛麗絲，在那個聲音裡看著，看著銀葉鎮的方向，沒能動。

模糊間，畸體的頂端，似乎浮現了什麼。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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