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發生了另一件事,一件影響戴恩一生的事。
還記得他剛被任命為第四軍團長,元帥奧特蘭托在任命典禮上,把那塊沉重的軍團長印鑑放在他掌心。廳堂裡的陣仗,讓他有一瞬間感覺到那種重量。不單是榮耀,還有一種很具體的、若你扛不好就會有很多人死的重量。
他的前任,老軍團長奧瑞斯年六十一歲退役,他在致辭時說:「我這一生沒有留下任何遺憾。」
那時二十九歲的戴恩,站在他身後兩步的位置,知道那句話是善意的謊言。
他已經在戰場上浸泡了十年,見過足夠多的事,知道一個人說自己沒有遺憾的時候,通常意味著他已經不再去數那些人的名字。
不是批評,他知道那是一種,人在終點必要的和解方式。
但他當時不想和解,他想要更多。
他以為,有更多的決定權,就能更早選擇,更早把某些可以攔住的東西攔住。
然後,灰岩城的第二次異潮爆發了。
那個消息,並不是在正式請求抵達的第一天,就顯露出它的全貌。
第一天收到的,是一份措辭平穩的督察院地方聯絡官的協調報告,歸類為第二階段後期,要求第四軍團備勤。格式、措辭、分類都是標準的,放在那份備勤報告旁邊的,還有另外三份來自北域不同城鎮的類似報告。戴恩當時拿過它,掃了兩眼,把它放在他辦公桌上那一疊標準備勤報告最上面,讓軍團後勤官確認了補給庫存,然後繼續處理那天另一件重要的事,軍團的一場內部紀律問題。
第二天,督察院的協調報告升級了一次。
措辭仍然平穩,分類從第二階段後期改成第三階段初期,增加了一句:三支黑暮調查隊已經在現場執行任務、督察院亦派出了晨曦的大部隊接應。戴恩把它轉到副軍團長雷欣的案頭,指示他跟進後續動態。雷欣當時三十一歲,在接到那份文件時看了戴恩一眼,露出一個無奈的眼神,但沒有說話,把它放進他那本厚厚的跟進清冊裡。
第三天,沒有報告來。
那個沉默是第一個讓戴恩停下來的東西。
他早上從住所走進軍團長辦公室,在桌上的那疊文件裡找了兩遍,都沒有來自灰岩城方向的任何東西。他讓通訊員去確認督察院地方協調處的傳遞狀況,通訊員回來說,地方聯絡處的通訊站在前一天傍晚就沒有回應了,不是線路中斷,是沒有回應。
戴恩在那個沉默裡待了三秒,然後讓雷欣立即把第一至第五中隊備戰。
正式的軍事請求在第四天凌晨三點抵達。
它不是督察院的地方聯絡處發來的,而是從督察院的北域分部直接越級轉發過來的,格式是最高緊急格式,蓋著三個以上的分部印鑑。
戴恩在凌晨三點收到那份緊急文件的時候,窗外還是夜,女兒在呼呼大睡,而油燈的光讓那個蓋了太多印鑑的文件頁面顯得有點滑稽。
文件裡的用語非常精確,精確到戴恩一邊讀,一邊明白那種精確到底在做什麼——那是一種把壞消息壓縮進可控的框架裡、讓收到的人不會立刻崩潰的語言技術。
他回到辦公室,把那份文件讀完,放下,把窗邊那盞燈拿起來,靠近地圖,看了兩分鐘,然後叫人通知雷欣。
雷欣進來的時候,顯然是從睡眠裡被拉起來的,眼睛還沒完全清醒。但他接過文件,讀了兩遍,把它放在地圖桌上,看著戴恩問:「有多糟?」
「比它說的糟,」戴恩說,「集結令,全部五個中隊,天亮出發。」
雷欣沒有問第二個問題,轉身出去了。
戴恩站在地圖前又看了一會兒,把目光停在灰岩城那個位置上,那個他七年前去過的地方,那個他見過蝕民在敲門的地方,那個他第一次聽見莉莉歌聲的地方。
地圖上那個名字很小,一座城市被縮成那個大小之後,很多東西的重量就不顯現了。
他把手放在那個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後離開辦公室去整理裝備。
行軍花了將近五天。
進入灰岩城外圍區域的時候,他們的隊伍最前列先是嗅到,然後才是看到的。
那個氣味在距城牆大約五公里的位置開始變得不對勁,不是單一的腐敗氣味,而是一種更混雜的、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像是火燒過的有機物,像是沼澤最底層的發酵,又像是某種非常古老的建築被從地底翻上來時才有的、那種含著潮氣與腐蝕的混合物。
先峰中隊的斥候在前面約兩公里停下來,維克派人向後傳話說,路邊有東西。
戴恩騎馬上去看的時候,路邊沿線有七隻畸體的殘骸。不是完整的殘骸,而是已經部分崩解的東西。它們的形體,已經達到那種讓你難以確認它們曾是什麼的程度,但輪廓仍然留著一些痕跡,讓人勉強能分辨它們曾經是畸變的怪物。
不是三隻、四隻,是七隻,在一段不到一百米的路段上,沿著路溝排列著,排得不像是戰鬥結果,更像是某種之後再也沒有人收拾的混亂的殘留。
從督察院取得的偵測晶片,在那個位置的讀數是高黃,接近紅。
距城牆兩公里,已經接近紅了。
他把晶片收起,對雷欣說,通知全軍做好準備。任何士兵若出現知覺異常,立刻向就近軍醫報告,禁止任何人單獨行動,然後繼續往前。
最後兩公里,他們走了比平時更久。
不是速度放慢了,是距離感開始出問題。戴恩每走一段,就在腦袋裡對一次距離估算,確認那個估算沒有被周遭環境的東西拉偏。
那種需要反覆對準的感覺,他在督察院的第四階段案例文獻裡讀過:異潮對感知的輕度干擾,最早表現在空間與時間的底層刻度上,是一種你很難察覺、但會讓你的判斷持續累積微小誤差的東西。
他知道它,卻無法讓它消失,只能把這個記住,然後繼續走。
路邊的植被在大約八百米的位置開始不對。
不是枯死,死亡有它自己的質感——死亡會乾縮、斷裂、顏色會有一種確認的褪去感。但這是別的。
那些樹和矮灌仍然活著,但生長方向在某些枝幹上反轉了,往下,往地面,像它們在生長期間裡收到一個完全錯誤的指令。那個偏移有一致性,整條路段的植被都有這個反轉,這不是個體的差異,而是一整個環境。
隊列裡有人看見了。沒有聲音,但那種不說話的不安感在縱隊裡蔓延,從一個人到旁邊的人,再到旁邊的旁邊。這是一個不需要語言的訊號,整條行進隊伍變成一條只有靴底和裝備的聲音的東西。
維克從前方再派人來,說,路面開始改變,需要注意。
前進方向在左側石牆上有血跡,是舊的,已凝固,但分布的形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個位置被大量拖行過。
戴恩讓傳令把這個資訊向後傳,不加評論,繼續走。
五百米外,氣味進入了一個新的層次。
那是一種你的身體對它有抗拒感的東西。
不是單純的腐臭,腐臭會讓你遠離,但你的大腦不會從中讀出任何警戒的類別;而這個會。
這個氣味裡有一個讓你的喉嚨試圖縮小開口的感覺,非常古老,比語言更早,它在告訴你這個方向有一種你的身體無法歸類的威脅,你不應該繼續呼吸它。
戴恩遲疑了。
「留馬,」他對身後的傳令說,「城外,看守,進城改步行。」馬在這個空間裡的感知比人更早出問題,他不要在城內有馬突然失控的意外。
四百米外,兩棵路邊的樹完全橫倒在路中,阻擋了大約三分之一的路寬。那兩棵樹沒有被砍,倒下的方式是根部整個從地底拔出來,土團還在根部附著,那個拔出的力道估計不是一般衝擊可以做到的,更像是一個方向一致的、非常持久的拉力,從某個方向把整棵樹的根拔出了地面。
他讓隊伍繞開,繼續走。
兩百米外,天空的光出現了偏差。
那個偏差很小,你不盯著看不會發現,但一旦發現,你就無法不繼續看。陰影的方向比太陽的位置應該產生的角度略偏,而且在整個城牆周邊的空間裡有一致性,那個一致性意味著那個空間的光線折射本身有異常。
他讓自己不繼續看,把目光放在城門方向,繼續走。
城門口的地面,在距城牆三十米的位置,有一片深色凝固物。他在那個位置停了大約三秒,低頭看,確認範圍,大約三平方米,形狀不規則,表面有很細小的結晶質感,幾條細線從邊緣往城門方向延伸,方向一致。有什麼東西在某個時間從這裡被拖進去了,方向是城內。
城門的石拱頂端有一條從上往下延伸的主裂縫,在中段分成兩條,兩條各往旁邊延伸,那個走向是從內往外的爆炸性衝擊的結果,不是攻城器械,是從裡面出來的東西。門板的殘骸在兩側,金屬鉸鏈撕裂後留下的邊緣有一種讓他盯著看的平整感,不是鈍力,更像是某種持久的拉扯,拉到材料的極限之後才斷,斷口的方向是向外。他記下,繼續走進門洞。
在門洞裡,外面的聲音被石拱的兩側牆壁截住了,又被城內方向傳來的聲音替代。那個替代發生在腳踏進門洞的一兩步之內,你感覺到的不是聲音變了,而是聲音的方向突然多了,原本只從前方來的,開始從左面和右面也來,然後你意識到你還在門洞裡,那個增加的方向是反射,是城內的聲音從你沒有踏入的地方提前抵達了。
偵測晶片從紅跳進深紅,就在他右腳踏入城門的那一步。
他沒有讓腳步停頓。在他身後,軍團的人跟著他。
他第一次真正看見灰岩城裡的樣子,是在越過那道被炸了一半的外圍石門之後。
石門是督察院的晨曦部隊在撤退時炸的,那是為了遲滯,但那道炸開的石門顯然沒有遲滯多久,因為門後那片本來應該是城市外圍商貿區的地方,已經完全失去了商貿區應有的樣子。
建築大部分還在、牆壁還在、輪廓還在,什至某些攤位的木架子還立著,但佔領那片空間的東西,已經不是人。
戴恩在那個位置第一次掃視,所需要的時間大約四十秒。他在那四十秒裡做的一件事,是強迫自己不去把那些正在移動的輪廓還原成人形。
那不是逃避,那是一種作戰清醒的必要處理。如果他允許自己的大腦去把每一個蝕民都還原成「它曾經是誰」,那四十秒不夠他完成任何評估。
他完成了評估。
蝕民數量超出了他的預估範圍。他起初預估的是數千,而看到的是遠超這個的密度。外圍商貿區大約縱深近兩公里的地帶,蝕民的分布覆蓋了至少百分之七十的可見區域,而且還在從更深處的方向持續流動出來,它們的移動方式不像在搜索,更像是某種低頻的、持續往外漫溢的流動,像水從破掉的容器裡往外滲,慢而持續,沒有盡頭。
畸體夾在蝕民群的中間,有些是體型明顯增大的單體,有些是很難辨認單體邊界的聚合形態,在那四十秒裡他辨認出至少九個,或十個。
地貌已經發生輕微的異常,靠近城市核心方向,那片煙霧的走向和光影的扭曲,暗示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不對的東西在。像是空氣本身在某些地方有一層薄薄的膜,讓光線的折射稍微歪了一個角度,一個你只有長時間盯著才能發現的角度。
那煙霧後有什麼。
而城市內部的防線已經沒了。
不是「削弱了」,也不是「修復中」,而是在他的視野所及的範圍裡,沒有任何尚可識別的督察院標誌或防線構築。
他已經知道那份文件裡的精確用語,到底在壓縮什麼了。
他回頭對雷欣說,就在那個城門洞的位置,用十五秒說完了第一步部署:
第三至第五中隊,建立城門外圍防線,往北延伸三百米,往南延伸四百米,以城門為樞軸,絕對不退,這是後方平民與殘存督察院部隊的最後退路。第一中隊跟我走,往商貿區西側推,目標是找到撤離通道,把還活著的人從裡面擠出來。第二中隊跟著第一中隊後面二百米,維持通道,兼顧兩翼。
「有多少人還在裡面?」雷欣問。
「不知道,問督察院的話你問不到,我們自己去確認。」
雷欣沒有再問,領命去。
部署命令說出口之後,隊伍開始移動,這是戴恩對「開始」這個詞最確定的記憶,清楚、有一個可以定位的瞬間。但清楚之後的一切,很快變得不再允許他用「清楚」這個詞描述。
第三至第五中隊往南北兩個方向展開防線,這個動作在最初的四十秒裡是順暢的,那是它唯一順暢的時間。第四十一秒,商貿區的南側橫街走出了第一批蝕民,不是大量,但它們選擇的位置非常糟糕——南側防線剛展開到一半,盾牆還沒完整成形,左端有三個士兵仍在移動位置,右端的隊形還沒確認好縱深,它們從那個空隙走進來的時候,那個空隙還不是防線,只是一段正在試圖成為防線的隊伍。
一個叫萊德的副中隊長在那個空隙旁邊的位置,他在那批蝕民出現後的第一秒做了一件不需要任何指令的事:他往左側跨了兩步,用身體擋住那個空隙,同時叫出補位命令,左側三人成臨時盾牆,右側長矛封橫街出口。那個動作把接觸控制在極短時間內。
蝕民清除,縫隙補上,盾牆繼續展開。
萊德扶著左臂繼續站著,那個臂上有傷,他的臉在發白,但他的命令沒有停。
戴恩在城門洞裡看見了,判斷那個傷的深度,確認他能否撐得過接下來的任務。
然後,真正的問題在之後開始顯現。
商貿區的地面,他已經看見了它的性質:破碎的木材、翻覆的石材、有機物的殘留,那些障礙分布沒有規律,任何標準的步兵推進隊形在那個地面上都會在移動中產生縫隙,縫隙在這個密度的蝕民裡就是遇襲,意味著傷亡。
他改了推進隊形,不是大陣形,而是十二人的錐形小單位,前四排成拱,側排即時填補,以分散換靈活,以個體單位的機動性換隊伍整體的連續性。
那個隊形有它的弱點:單位與單位之間的協調只能靠聲音信號,在這個環境的聲音密度裡,信號很容易在傳遞中失真。
他讓傳令兵把指令在短時間裡傳遍所有單位的指揮,然後讓第一批錐形單位邁出城門。
商貿區的蝕民,在第一批單位進入的開始,停了下來。
那個停頓不是猶豫,而是定位,是某種低層的感知網絡在接收了新的信號之後需要一個短暫的重新計算時間,那個計算在幾秒裡完成了,然後那片空間裡所有停著的東西同時調整了朝向,向軍隊進入的方向開始移動,從最近的,到更遠的,像一個緩慢的、有傳播方向的喚醒。
隊伍往商貿區西側推,城門防線那邊的聲音在他們身後從清晰漸漸變遠。前方的蝕民密度讓商貿區的每一條街道都變成了一個需要單獨確認的危機,但他們只能繼續往前。
商貿區的第一段推進,戴恩記得那段畫面。
蝕民很多。這個描述他後來不止一次用過,但每一次用它的時候,他都知道那個是一種感知上的飽和。
當你作為一個人站在那裡,四面都有曾經是人的東西,你的大腦會在某個點選擇不再把它們當成個體來計算,而是把它們當成一個流體,一個需要在移動中穿過或繞過的東西。因為如果你繼續把每一個都還原成人,你的作戰判斷會崩掉。
街道狹窄,它們填滿了街道。
有些蝕民在移動,有規律的或無規律的,它們的動作裡帶著某種讓人非常不安的殘存,那些殘存不是威脅,而是像人類的識別,那個識別比威脅更難應對。
一個張著嘴發出氣流聲的蝕民在側面的街道口徘徊,那個徘徊的半徑是一個特定的空間,一個房門前的台階,它一直在那個台階前兩步和後兩步的位置來回,每次走到台階前,就伸出了一隻手,手指是扭曲的,但那個伸手的動作是一個人在敲門之前的動作。
第二中隊的十二人錐形單位在第四個街口前停下,那個街口的左側有一個倒塌的貨架,貨架上的陶器和木箱都還在。有幾個陶甕滾到了街心,沒有破,只是橫陳在那裡,但那個橫陳的位置,剛好把街口的通行寬度壓縮到了兩個人的空間。
隊伍最前的人把陶甕踢開。
推開陶甕的聲音在那條街道裡傳出去,那個聲音碰了左側牆壁,右側石板,從頭頂的兩牆間縫反彈下來,讓一段聲音變成了四段,四段聲音的方向各不相同,而且在石板街道裡繼續往前後兩個方向滾動,有多遠滾多遠。
那個聲音到達的地方,有東西開始動。
不是正面,是左側一棟廢棄石屋的二樓窗口,有什麼東西的輪廓出現在那個窗口裡。那個輪廓在窗口的黑暗裡停了一下,然後消失,然後是樓板傳來的重量聲,從上層往樓梯的方向移動。
前排的盾牌舉起,長矛降到出擊角度,動作在沉默裡完成,等著那個聲音從樓梯到達街區的時間,等著那個東西出現在石屋的門口。
它出現在門口,反向扭曲的膝蓋在石板上踏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那種移動方式完全違背了人類的視覺預判,前排右側的士兵盾牌才剛舉起,半畸體已經如同一團沉重的爛肉般砸了上來。
——肉體畸化型的,而且比一般的更「散」。
砰的一聲悶響,那是純粹的質量撞擊。士兵的手臂在盾牌後方發出骨裂的脆響,右側的防線瞬間被撕開一個缺口。半畸體帶著濃烈的腐臭味往裡擠,變形的肢體胡亂揮舞。
戴恩沒有喊叫。他的聲音在混亂中依然是平的,卻精準地穿透了每一個人的耳膜:「左側,長矛平刺。右側,退半步。」
就在士兵退開半步、畸體重心徹底失衡的瞬間,戴恩從側方滑入。他的雙刃長劍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順著半畸體頸部與肩胛的縫隙無聲地切入。劍刃傳來切斷粗糙肌肉與黏稠液體的阻力,他手腕一轉,利用半畸體前撲的慣性將創口撕裂。
半畸體發出一聲漏氣般的嘶鳴,失去支撐,重重砸在戴恩腳邊的積水裡。戴恩沒有多看一眼,甩掉劍刃上的黑血:「收攏,繼續走。」
整個對戰,三分半鐘。
沒有人死,但前排右側那些盾牌定位低了的士兵,左側大臂有一道裂傷,不深。戴恩讓他的旁邊的人給傷員包紮了,讓他們後撤。
在第七個街口,地形改變了。
那裡是商貿區一個向兩條主街延伸的集散廣場,在正常的城市秩序裡,那個廣場應該是搬運工和商販交接貨物的地方,地面是有工整縱橫紋路的石板,幾處有鐵環讓人繫馬。
現在,那個廣場的每一個可以站立或坐下的位置,都有蝕民。它們不是流動的,是停著的。
那個停著的密度讓廣場有一種非常不對的安靜感,幾十個蝕民在廣場裡以各種姿勢固定。它們的臉朝著不同方向,有幾個面向廣場中心,有幾個面向南側的廢棄倉庫,有幾個面朝地面,還有一個站在鐵環旁邊,它的手握著那個鐵環,就站在那裡、沒有動,像在等一匹已經不存在的馬。
戴恩在廣場入口停了六秒。
那六秒他做的事是計算:直穿廣場,最快,但廣場中心一旦觸發,那個密度沒有任何隊伍能在中間位置撐過去。往左繞,廣場左側有一條巷子,巷子的資訊他沒有,可能更窄,可能有別的問題。往右,有另一條路,但那條路的方向不符合他要去的那個位置。
他往左指了一下,隊伍轉向。
巷子比他估算的更窄,最窄的地方兩個人並肩走要側身。地面有積液,積液的顏色在符石燈的光下不可辨認,戴恩選擇不辨認,把腳踩進去,繼續走。
在巷子的轉角,有一個蝕民站在那裡,面朝牆,沒有動。
它的背對著整支隊伍,從隊伍進入巷子的第一步,到戴恩走到距它五步的位置,它一直面朝那面牆,沒有轉身。
前排的盾牌舉了起來,長矛降低角度,所有人的呼吸在那個瞬間變得更淺。
它仍然面朝牆,沒有動靜。
他等了兩秒,確認它沒有對他們的接近做出感知反應,然後打了一個不出聲的手勢,意思是繞過去,不要接觸,不要攻擊。
隊伍繼續走,一個接一個從它旁邊繞,每個人和它保持了剛好夠繞開的距離。在隊伍中段,一個士兵繞的時候,他的外套布邊在一個角度的偏差下,輕輕碰到了那個蝕民的袖口。那個接觸的聲音輕到幾乎不成聲,就是兩層粗布在一刹那的摩擦。
那個蝕民轉身了。
非常緩慢,整個身體在那條巷子的空間裡轉了一百八十度,轉完之後,它對著隊伍的側面,發出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那個聲音不是叫,更像是一種從喉嚨底部漏出來的呼氣,帶著一個頻率,那個頻率在石壁上反彈。
廣場那邊的靜默破了。
他在那個聲音傳出去的瞬間就聽見了廣場的回應,那個均勻分布在廣場每個位置的低活動蝕民,在幾秒裡由靜止轉成了移動,又從移動轉成了向著他們移動,那個規模讓他確認廣場裡的所有的東西都已經喚醒了。
「跑,」他說。
隊伍在那條窄巷裡跑,這個形態不允許隊形,只允許一條直線,一個接一個往巷子出口衝。戴恩在最前面,確認出口方向。廣場的聲音在身後追上來,蝕民沒有跑,但它們的數量讓那個移動的聲音有一種厚度,填滿了整條巷子的聲音空間,讓每個在跑的人都能感覺到身後的壓迫感。
出口在五十米外,隊伍看見了它,繼續跑,最後一個人出來的時候,那個站在牆邊的蝕民已經追到了巷子的中段。但巷子的寬度限制了它的追擊速度,它追到出口的時候,隊伍已經在更寬的街道上重新散開了。
廣場的聲音在背後繼續,但那個方向偏了,往城門防線的南側方向去了。
戴恩立即讓傳令向後傳:城門南側加強警戒,廣場方向的蝕民正在移動,預計十分鐘後接觸防線,通知部隊準備。
他們繼續往前,往那批督察院殘存所在的方向。
在幾次的接觸戰鬥中,第一中隊的士兵都發揮出訓練以上的水準。大部分人做到了。
有幾個人沒能。
第一個,是商貿區西側推進到第三個街口時,一個叫薩默斯的士兵,他的長矛刺穿了一個蝕民的胸腔。那個蝕民往後倒的時候,嘴裡發出了一個聲音。不是嘶吼,是某種含混的、帶著氣流的人聲,它的音調讓薩默斯停了大約兩秒。就是那兩秒,他旁邊的空隙被填進來了,三個蝕民從側面把持住了他。他的同伴及時趕到把那三個東西切開,薩默斯活著,但傷得不輕,必須把他從前線撤下,送往後方。
第二個和第三個類似,一個因為在移動中落單三秒,另一個因為他在商貿區一棟廢棄建築的窗口裡看見了他認識的人的臉。那個臉已經不是人的臉了,但他看見後,步伐慢了一拍,然後他遇襲,受傷了。
這些戴恩後來在報告裡都寫了。他寫這些不是要批評那些士兵,而是因為這是他在那次推進裡學到的第一件新事:第四階段的異潮,不只是在數量上壓倒你,它在感知上也壓倒你,它讓你的眼睛找到在情緒上無法承受的東西,然後讓那個情緒上的失速成為你死亡的入口,什至讓異潮開始侵染你。
他們在推進到接近目標位置時,找到了第一批還活著的人。
是督察院晨曦部隊的殘存,二百四十多人,其中二十多個沒有能力自行移動,其餘的人有武器,看見戴恩的旗幟的時候,其中幾個鬆了一口氣,然後立刻緊繃起來,問他,你們帶了多少人。
戴恩告訴他們,第一中隊,一千二百人。
他從其中軍階最高的晨曦中隊長那裡問了三個問題:城市核心方向的主要異變個體聚集點在哪裡、督察院的指揮是否還有在運作、有沒有已知的民眾聚集點。
那名晨曦的中隊長,臉上帶著傷,每個回答都比戴恩希望聽到的更壞。
異變個體聚集點有兩個,一個在靠近舊市集區的水利設施,另一個在城市東側的礦工居民區,兩個位置都有畸體守著,不止一隻。
督察院的指揮?他搖了搖頭,說大部隊的隊長在前天晚上已經沒有回來,其他中隊在昨天早上最後一次通訊後就斷線了。
民眾聚集?西邊的教堂和南邊的一個地下室,他知道有人在,但他不知道他們現在還在不在。
戴恩謝謝他,然後把可以抽動的人裡,挑了最有前線異潮作戰經驗的兩批,各自組隊,每隊約一百五十人,讓晨曦中隊長領著其中一隊去水利設施,他自己帶另一隊去居民區。
雷欣聽到這個安排,說要自己去。
「我需要去確認居民區那個節點能不能打,如果不能打,我要在現場判斷。而你在這裡守著退路,我才能放心前進。」
雷欣看著他,那個眼神很複雜,但最後點了頭,守在商貿區通道,繼續指揮作戰及救援。
居民區在城市東側,是一片相對低矮的密集建築群,道路窄、巷道多,石板路因為長年運礦車的重壓而碎裂不均。戴恩帶著部隊往那個方向推的時候,商貿區的聲音開始在他身後變遠,然後他們進入了一種很不同的靜默。
居民區的蝕民比商貿區更密,但它們的移動方式不同。
商貿區的蝕民是漫溢的,它們往各個方向移動,雖然沒有明確的攻擊性組織,但因為數量,每個方向都有壓力。居民區的蝕民,更多在原地,或者在非常小的半徑裡反覆移動,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在了那個位置。它們的臉朝著某個固定方向,那個方向不是人,那個方向是城市東側更深處的某個點,戴恩靠近的時候,他看見那些臉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那個方向是他要去的地方。
他把這個觀察壓縮成一個戰術信息:那個聚集點有一個核心,對周邊的蝕民有某種作用,讓它們維持在較低的活動狀態,只要他的部隊不打破那個維持的機制,居民區的蝕民暫時不會大規模移動。這也意味著,一旦他們開始打,所有的蝕民都會鬆動。
他讓隊伍的速度放慢,放到幾乎是步行的程度,用最小的聲音移動,在那些幾乎不動的蝕民群裡找路。戴恩走在前面,他的雙刃長劍只拔出了三分之一,那個角度可以直接低噪音切入,但不會因為整支劍的移動空間而碰到旁邊的東西。
他們在那種幾乎不呼吸的移動裡,花了比正常推進多出整整一倍的時間,才接近了那個核心點。
那是一棟以前的集會堂,兩層,磚石結構,外牆有部分垮塌,從外部看不到裡邊。他在集會堂外五十米的位置停下,示意隊伍散開,把部隊的人分成三組,兩個組圍在集會堂的側面與後面,第三組跟著他從正面進。
進去的時候,他看見了一隻特別的畸體。同時,偵測晶片達到了峰值。
這個描述後來在報告裡很簡短,但戴恩自己知道那個簡短是他強迫自己做的壓縮,因為如果他按照他實際看到的來寫,那份報告會變成一份很多人讀完之後,必須去做別的事才能繼續上班的文件,那樣的文件沒有行政效益。
他在報告裡寫:「一隻高度融合的畸體,估計由多個畸體異化並組合而成,體型超出常規,具備組織性行動能力。」
他沒有寫的,是那個東西皮膚的紋理,在它表面流動的那些凹陷與隆起,那些形狀不是肌肉的形狀,而是有什麼東西在它裡面擠壓著它的外殼,讓它的輪廓一直在細微地移動。而且,它的身體是工整的,那是沒有辦法用言語描述的工整。
他沒有寫的,是那個東西在看見他們的時候發出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多個人在同一時刻從不同的距離說出了同一個字,但那個字的語言抽空了,留下的只是聲帶振動的頻率,在集會堂的磚石牆裡產生了一圈回聲,回聲讓那個聲音疊加,疊加之後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他亦沒有寫,在他看見它的第一秒裡,短暫地失去了一部分他原本相信自己擁有的東西,那個東西叫做確信感,確信他知道這個世界的邊界在哪裡,確信他見過的最糟的已經是最糟的了。
那只是一秒,然後他下令進攻。
盾牆從正面推上去,那個做法對一般畸體有效,你把壓力集中在一個方向,逼它的移動選項縮小,然後從側面和後方切入。
對這一隻,那個邏輯在前三秒是成立的,第四秒就不了。
盾牆的衝擊到達它身體的時候,它的整個輪廓往左側移動,不是退後,是繞過去,整個軀幹的形狀在那個移動裡重新組合,從一個正面迎接衝擊的輪廓,變成一個從盾牆左端繞行的輪廓。
那個重組的速度前排的士兵看見了,但他們的腳跟不上看見的速度。盾牆左端的縫隙在戴恩的補位命令說出口之前就已經在了,然後那個縫隙裡就有一隻肢體。
那隻肢體不是攻擊的動作,它只是穿過了那個縫隙,但它穿過去之後,縫隙左端第一個人倒下了。那個肢體的接觸讓那個人的整個身體往側面飛出去,飛出去的方向是右側的牆,他碰到牆的聲音是一個悶響,然後他沒有再動。
戴恩在那個聲音的同時就已經下了下一道命令:「散開,五人一組,不要固定站位。」
隊伍從盾牆隊形散開,在集會堂的空間裡重新分布成更小的作戰單位,這個散開的過程讓那隻畸體有了一個三秒的重新感知時間。它停在集會堂中間的位置,它的輪廓在那三秒裡持續細微地流動,那個流動讓人想到水面在決定往哪個方向流之前的輕微顫動。
然後它找到了最脆弱的方向,往右後角的一個五人組移動。
那個五人組的反應是正確的,三個人後退拉開距離,兩個人往側面移動試圖包抄,戴恩從他的位置看見了那個包問題:畸體的移動方向沒有因為那個包抄調整,繼續對著正面後退的三個人推過去。
一瞬間,那個像尖刺的肢體延伸物,刺破三人的防禦,直接把其中兩個人刺穿。
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傷亡的人正在累積,雖然這個數字開始減緩。
「右側往後!」戴恩喊,聲音在集會堂的石壁裡迴響,讓那個命令在那個空間的每個角落都聽見了。
右側包抄的那些人往後退了半步,讓它的移動方向有了一個微小的修正,結果使它在撲向後退的人時位置偏了。那個偏側正好讓左側包抄的人,在它的空隙找到了機會。
戴恩鑽著這個空,一劍刺入了。他感覺到的不是切進肌肉的感覺,而是一種在阻力裡有空洞的感覺,這個東西的軀體裡有些位置是幾乎沒有密度的空腔,劍碰到那個空腔就像切過氣流,但碰到它的邊緣又有一種讓手腕突然需要加力的硬度。
那一劍讓它停了一秒。
然後是那個尖叫聲,像人慘叫的聲音。
它從集會堂四個方向的牆壁反彈,每次反彈讓頻率疊加,結果讓那個聲音變成了一個耳朵不知道如何接收的東西。它十分詭異,令人感到的不是痛,是一種讓大腦在一個不該停的瞬間,需要短暫確認自己狀況的中斷。
有幾個士兵在那個聲音之後,動作停了一拍。
那一拍,在集會堂這個空間裡,意味著死亡。幾個人在這個鳴叫中的瞬間被擊穿。
「動!」戴恩大喊。
那個大喊不是憤怒也不是命令,是一種極其清醒的叫喚——每個聽見他的聲音的人,在集會堂裡都清醒了一下,繼續往前。
大部份人在那之後恢復了移動,其餘在旁邊的人也跟著動了。
戴恩往前衝了十步,讓自己進入畸體更清晰的感知範圍。他知道那個距離下,對於它的感知系統有更高的優先度,能夠把它的注意力從後方那些傷員中拉過來。它轉向了他的方向。
它移動的方式,讓他確認了一件之前在觀察裡懷疑的事:它靠近牆面的時候輪廓邊界更清晰,移動精準度更高,那個現象意味著石壁對它有某種感知上的功能,它從牆面獲得了某種定位的東西。他往側面走,走向集會堂中心的位置,用自己的移動帶著它離開牆面。
那個東西跟著他走,往集會堂中心移動,離開了它停靠的那面牆。
戴恩讓自己的腳步放慢,讓它的感知能舒適地追蹤他的位置,然後說:「第一和第三組,側面,從兩個方向同時切,聽我說。」
然後他往左跑了八步,往支柱的方向。
那根支柱很細,它沒有辦法提供完整的遮蔽,但細支柱逼畸體只能選擇特定的攻擊角度,那個角度讓移動有了短暫的可預測性,也是切入的時間窗口。
它繞過支柱的左側,那種多重聲帶疊加的低鳴讓整個集會堂的空氣變得黏稠,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刮擦著耳膜。
戴恩的呼吸放得很慢。他往右跨步,雙刃長劍從右側橫切。劍刃沒入那團流動的軀殼時,傳來一種極度詭異的觸感——先是毫無阻力的空洞,接著是彷彿劈中堅硬岩石的劇烈反震。戴恩的虎口瞬間崩裂,鮮血順著劍柄滑落,但他在那股反震力中,精準地記住了那個高密度核心的位置。
畸體往後退了半步,發出更低沉的音波。周圍幾名士兵堵著耳朵,動作出現了致命的停頓。
「現在!」戴恩說。
兩側的小隊強行壓上,畸體的輪廓在左右夾擊下出現了短暫的遲滯。就是這不到一秒的空隙,戴恩從正面欺身而上。他放棄了防禦姿態,短劍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與力道,筆直鑿入剛才記下的座標。
噗嗤。
劍尖刺破了某種極具韌性的薄膜。畸體龐大的輪廓在這一刻爆發出劇烈的痙攣,所有流動的表面瘋狂地向中心擠壓,試圖絞斷戴恩的手臂。戴恩咬緊牙關,硬扛著幾乎要將他骨骼壓碎的絞力,手腕死死往深處一送。
幾秒後,那股絞力突然潰散。畸體像是一座被抽乾了地基的沙塔,從核心開始向外層層崩解,最終化為一灘靜止的死物。戴恩拔出短劍,胸口微微起伏,看著地上的殘骸,只說了:「清點。」
集會堂的地面,它佔的那個位置,在靜止不久後開始慢慢失去支撐,從邊緣往中心,緩慢地向內塌陷。
戴恩在那個確認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掃視了一遍他能看見的人,讓傳令向整個集會堂傳話:確認所有傷者的位置,能動的往出口防守。
然後他走向集會堂的牆壁,看了一眼那些在剛才的戰鬥裡留下的裂縫。
兩處地面裂縫的走向讓他看了幾秒,那個走向不是衝擊力的自然結果,更像是那個東西在靠牆時留下的某種印記,形狀不是傷痕,像是一種殘留,像是石壁吸收了那個接觸之後,把某樣東西留在了紋理裡。
他看了一眼,轉身走向出口。
那場集會堂裡的戰鬥,他有時候覺得花了很長時間,有時候又覺得只有幾分鐘,那個時間感的拉扯一直沒有解決。他知道客觀時長大約是二十分鐘,這是後來對照了幾個人的報告確認的。
那個東西的攻擊方式不像一般的畸體,它不是往前衝,而是像水一樣,在集會堂的空間裡找到壓力最低的方向,然後往那個方向流。它不是在殺人,它是在找空隙,找你的隊形裡最薄的那一處,然後把自己填進去。這讓戴恩的圍攻策略需要不斷調整,因為它的應對邏輯不符合任何見過的畸體。它的智慧不高,不,沒有辦法判斷,但它的感知非常準,它始終能在一兩秒之前感覺到哪個方向有壓力,然後在那個攻擊之前移開。
在那二十分鐘裡,他失去了七十多個隊員。
不是因為壞的指揮、也不是因為這些人不能打,是因為那個畸體的體型和能力,讓它能同時應對來自多個方向的壓力。而在這個應對過程中,它還能一直影響人的思緒與認知。
它的移動半徑覆蓋了隊伍計算站邊之外。這七十多個人,本來不應該在死亡半徑裡,但那個東西比所有人認為的更快,快了很多,這個誤差讓很多人根本躲不開。
那隻畸體伸出一隻接一隻像手一樣的肢體——那曾經應該是人的手,或腳——串聯在一起,卻又用不是人能想像的速度掃過。一般的護盾完全擋不住,它橫掃的每一下,都帶走了人的生命。
其中有幾個隊員倒下時還沒斷氣,他親眼看見的,但他沒有辦法讓任何人去把他們從那個位置帶出來。因為在那個當下,去把他們帶出來的代價是讓那個缺口繼續擴大,讓更多人捲入死亡,他只能繼續往前,繼續指揮,讓那場仗用最快的速度結束,讓那個結束早於繼續累積的代價。
他記得每個人倒下的位置,這樣做不是為了折磨自己,而是他養成的習慣。每個在他指揮下的人若是陣亡,他要知道這個人死在哪裡,因為什麼原因。他不允許自己把他們縮減成數字,他讓那個記憶留著,提醒他這意味著什麼。
討伐了那隻特別的畸體後,戴恩雙手亦受了傷。
在討伐之後,集會堂周邊的蝕民開始活動,就像他預測的,那個固定機制一旦被打破,所有維持在低活動狀態的蝕民都開始移動。那個移動在最初的幾十秒裡非常均勻,均勻到有一種奇異的同步感,像是城市東側整個居民區裡,所有曾經是人的東西同時抬起了頭,同時轉向了他們所在的方向。
他讓部隊帶著傷員立刻撤出,利用剛才進來時找到的最快路線往外推。退出的時候,他手上的一百四十多人,只剩下不足七十人。
那個數字在他走出居民區後跟了他一段路,然後被他放進某個位置,因為這場戰鬥還沒結束。
水利設施那邊的消息,在他們退出居民區後不久傳回來。
晨曦中隊長帶的那隊成功進入了水利設施,打掉了他們遇到的第一隻畸體,但在打掉第一隻之後,他們在更深的位置發現另一隻特別的畸體,規模比第一隻更大。那邊的部隊在面對第二隻的時候,有三分之一的人的偵測晶片讀數在短時間內急劇升高,不是因為受傷,是因為那個區域的空間密度讓偵測晶片的感應,出現了他們訓練手冊裡從未提及的讀數區間。晨曦中隊長在確認無法繼續推進之後,下令撤退,帶出了大部分人,但有二十幾個人在撤退途中失去了蹤跡。
二十幾個人,沒有屍體,從那個撤退路線上消失了,沒有再回來。
水利設施那個核心點沒有被打掉。
這意味著什麼,戴恩很清楚。它仍然在運作,它仍然在往周邊滲。那是他現在已打通的撤離通道的側翼,如果它繼續滲,那個側翼會在某個時間點開始受壓。
他讓雷欣評估第三至第五中隊城門防線的位置能不能抽調,雷欣花了一點時間跑到城門去看,回來說,不行,城門南側的蝕民密度正在升高,防線已經承受了超過預期的壓力,如果這時候從他們隊中抽人,撤退路線有崩潰的可能。
戴恩在那個「不行」裡沉默了一會,他快速排列所有還能動的選項,排完之後,他確認了一個不太好的事實:水利設施那個核心點,無有辦法再打,他只能選擇讓撤離的速度最大化,把還活著的人盡快帶出城,縮短每一個人暴露在危險的時間。
「加快節奏,」他對雷欣說,「通道兩翼所有兵力的移動速度提到最高,不惜暴露位置,能快多少就快多少。」
雷欣說,好,然後,教堂那邊的小分隊消息回來了,那個小分隊到達教堂的時候,教堂裡還有人,一百三十七個,其中有二十多個是傷者,還有一部分是孩子,正在往外走,要再大約一個半小時才能抵達城門。
戴恩點頭,讓城門那邊準備接收。
然後往通道方向走,這場仗在此刻仍然是活的,仍然在等他去做下一件事。
他在後來很多次回憶裡,都會把這場仗最壞的一段,定位在那個下午。
不只是因為那段時間的死亡人數最高,而是因為那段時間裡,那種「做了所有正確的應對,仍然完全不夠」的感覺最具體。
他在移動中接到的第一條壞消息,是傷兵營。
那個傷兵營是督察院晨曦部隊在最初撤退時設立的,位置在城市西側外圍,本來在他的撤離通道裡,是一個穩定的中繼點,那裡有醫務人員,有還沒失去行動能力的傷患。他的撤離設計是讓傷兵從那裡直接沿著通道走,走到城門,由第四軍團的第三中隊接應。
但那個傷兵營在下午被整個吞沒了。
吞沒它的,不是從外面來的東西,而是裡面的東西。
傷兵營裡有一部份督察院部隊的傷患,在過去一段時間維持著偏高讀數,按照督察院的規程,需要盡快安排後移。但那些人在後移前的某一個小時裡,同時被快速侵染。然後在沒有人及時確認的短暫間隙,那些人開始襲擊其他傷兵,並以某種方式影響周邊的其他傷患。
醫務人員沒能在最快的時間點做出反應,不是因為他們失職,而是因為這種程度的變化,超出了他們在訓練裡被告知的常規範圍,他們花了幾分鐘確認與聯絡,等他們最終試圖應對的時候,傷兵營裡已經有很多人被侵染,那個連鎖反應讓整個傷兵營的秩序在大約二十分鐘裡,從勉強維持變成了無法維持。
撤離通道的後段有一個中隊副隊長在傷兵營外聽到動靜,嘗試進去確認,然後發出了緊急訊號。
戴恩接到訊號的時候,距傷兵營有大約六百米。
他做了一個艱難決定:不能進去。
這個決定在他的邏輯裡是正確的,如果他把人帶進去援助,那個行動本身的代價很可能高於能救出的人數。同時他失去這批人後,整條通道的兩翼維持就會出問題。如果通道崩了,還在通道裡的平民與軍人將全部暴露,那個代價遠超過傷兵營裡的人數。
他做出了正確但痛苦的選擇。
傷兵營裡的人,有一部分,他後來在傷亡名單裡看見了他們的名字。他們的名字跟那些在其他位置死去的人的名字並排著,名單的格式是統一的,沒有任何一個名字前面會標注「你知道你本來能救他」。
名單的格式不紀錄這些,只紀錄結果。但他的心裡紀錄過程、選擇及決定,這是他和名單的差別。
傷兵營的消息還沒完全消化,更糟的東西就已經在往他這裡來。
那個東西在他接到情報的大約三十秒前,先感覺到了。
不是地動,而是那種偵測晶片從深紅色直接跳進它本來不應該進入的那個數字範圍的感覺,那種讀數是督察院的科技部門在設計晶片時,沒有預設有人會用到的讀數。因為他們沒有預設使用者,會在接近第四階段的異潮核心地帶旁邊站著。
戴恩掌心裡的偵測晶片沒有發出警報,它在連續的高頻震動後,直接發出一聲輕微的碎裂聲,表面裂開了焦黑的紋路。銷毀了。
接著是聲音。那不是聽覺上的聲音,而是胸腔裡的共振。周圍的空氣彷彿突然被抽乾,氣壓的改變讓所有人的耳膜隱隱作痛。
煙霧深處,城市的輪廓被某種東西取代了。建築的陰影被強行扭曲,光線在那個龐然大物周圍發生了折射。它沒有明確的邊界,就像是一塊活著的黑夜,正緩慢地將灰岩城的一角吞噬。
「災……災獸!」一名傳令兵的聲音在發抖,那是一種人類面對無法理解的巨大災厄時,生理上無法控制的失速。
戴恩看著那個方向。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在這一瞬間,他的大腦已經自動切斷了所有無用的情緒,將眼前的恐懼強制轉換為距離、速度與傷亡概率的計算。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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