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四章：他們說很美

晨光順著穀倉的石縫滲進來，灰白、稀薄，透不進半點暖意。

霧沒有散。

戴恩翻出昨夜的問訊紀錄重新梳理，昨天的問話仍嫌太過籠統。

他在紙頁邊緣列下幾個待釐清的疑點：更精確的時間節點、做夢者與失蹤者的重疊率、符形自礦場蔓延至鎮內的確切時機，以及那些人步入濃霧前，除了收拾行囊，究竟還做了些什麼。

最後一個問題，自昨夜輪值起便一直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

葛翠說她的鄰居穿上了節慶外褂，老人說他的兒子說西邊「有什麼很好的東西在等著」。

他們走得異常平靜。沒有恐慌，沒有跌撞，每個人都將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然後從容地步入濃霧。

是整理好自己，然後走的。

倖存者在天亮後陸續動了。孩子們醒得比大人早，從草墊上坐起身，揉著眼睛互望，誰也沒出聲。那個腿上纏著繃帶的青年，葛翠昨天說他叫錢牧，在礦場的工具鋪工作，兩週前在撤往穀倉時跌傷了腳踝。他從角落緩緩撐起身，試著轉動腳踝，眉頭緊蹙，咬牙站直了身子。

葛翠正翻找著乾糧，將所剩無幾的存糧整齊排開、清點。她神色如常，唯獨手上的動作比昨日急促了些。

戴恩走到她旁邊，「還夠幾天，」他問，聲音壓低，不想讓角落裡的老人聽見。

「五天，」她答道，「前提是每餐都省到極限。」

「後天可以撤，」他說，「最遲四天後。但我今明兩天，需要先確認礦場那邊的情況。」

她沒有回答，把一塊乾糧分成兩半，其中一半遞給小一點的孩子。

一頓早飯吃得悄無聲息。

待倖存者們喝過水、稍作喘息後，戴恩這才切入正題。

「我還需要問幾件事，」他說，「關於時間的，我需要更準確的記憶。如果你們能想到什麼，都告訴我。」

沒有人反對，他繼續。

「三個月前，最早做夢的那批礦場工人——你們誰記得，他們是什麼時候開始說出來的？」

葛翠想了想，說，「我記得第一次聽說是在……那批工人換班下來，在礦場外頭喝酒，有個人喝了幾口就像說夢話一樣說起來，說自己反覆夢見同一個東西。那是在入秋後的第三個星期左右，差不多。」

辛安的筆在動。

「然後其他人跟上了，」她繼續說，「也說自己也夢見過，一個接一個，越說越多。最後幾乎換班的那組人都說夢見過。他們說的都差不多：高的，黑的，看不清楚，但不害怕。」

「不害怕。」戴恩不帶情緒地複述了一次，頓了頓又問：「符形何時出現？」

「大概在那之後兩三個星期，」開口的是年紀最長的老翁，也就是昨日提過兒子的那位。他嗓音依舊沙啞，彷彿聲帶早已乾涸，「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時候我去礦場給我兒子送工具，看到礦道牆上有東西，我以為是哪個工人無聊塗的，後來礦場的人說不是塗的，是刻的，而且不只一個地方。」

「你兒子那時候怎麼說？」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是夢裡看見的，就刻下來了。他說刻完覺得心裡比較定。」他停了一下，「我當時覺得奇怪，但他說定，我就沒多問。」

兩個月前：部分礦場工人停止進礦場，說「想去西邊看看」，帶著工具包，往西邊的方向走，沒有回來。鎮上以為是意外，去找過，沒找到屍體，也沒找到人。

個半月前：夢境蔓延進鎮子。不只是礦場工人，一般的鎮民，老的、年輕的，都開始說夢見那個「高的東西」。符形也跟著蔓延，先是礦場附近的民居，然後慢慢往西擴散。

一個月前：大規模離開開始，斷斷續續，有時候是幾個人，有時候是一整家子，走的時候不慌不亂，什至帶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平靜。

「不像被驅趕，倒像是去赴約，」葛翠語速很慢，彷彿在反覆咀嚼回憶後才終於找到這個精準的詞彙，「他們臉上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傷，就是……平靜地走進去。好像這件事早就決定好了。」

辛安把這句話完整記了下來，然後用括號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戴恩沒有低頭去看，但等一下他會去讀。

「他們離開之前，除了收拾東西，還有沒有其他行動？」戴恩問，「比如對留下來的人交代什麼，或者做了什麼平時不會做的事？」

葛翠和老人對視了一眼。

是那個纏著繃帶的青年錢牧先開口，他的聲音比較年輕，帶著一種努力讓自己平靜的繃緊感：「我兩個同事，走的那天早上，他們把各自工具鋪的器具全部整理好，分門別類放好，鎖上，把鑰匙放在了工具鋪門口的石台上。」他頓了一下，「像是在跟工作道別。」

「我鄰居，」葛翠說，「就是那個穿外褂走的——她走之前，把她家院子裡的花圃澆了水，那些花她種了十多年，每天都澆。她走那天也澆了，很認真地澆，我在牆那邊看著，以為她不走了。」

然後她停了下來，沒有繼續說。

穀倉裡還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始終默不作聲。

他眼皮浮腫，顯然多日未曾安眠，但眼神卻異常清明。他裹著一件舊外褂，縮在糧袋旁的角落裡，靜靜聽著眾人交談，未發一語。

戴恩察覺到了他的視線。

趁著問訊的空檔，戴恩轉向他：「你有想說的嗎？」語氣平和，不帶絲毫強迫。

不是強迫，只是開了一個口。

老男人看了他一眼，然後看了一眼穀倉外頭的方向，像在衡量什麼，最後開了口，聲音出奇地穩。

「我有個外孫，」他說，「十四歲，在鎮上的雜貨行做學徒。三個星期前，他告訴我，說他同伴們說，西邊有什麼很美的東西。」

「他們說很美，」戴恩重複，語氣沒有變，「他們怎麼描述的？」

老人搖搖頭，「他說不清楚，他的同伴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說那裡很美、很安靜，還說遠遠看著就夠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最後，他們還是走近了。」

「你外孫，」戴恩說。

「走了，」他說，「三個星期前。我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他走之前把他學徒的活做完了，算了帳，把工錢分了一半給他母親，把剩下的一半留在了他在雜貨行的那個鋪位上。」他說，「他才十四歲，他不欠任何人的。」

最後那句話他說得很平，不是控訴，只是陳述。

穀倉裡非常靜。

連糧袋摩擦的聲音都消失了。

「遠遠看著就夠了，」辛安低聲說，像是在讀他剛才記下的字，「但最後還是走近了。」

他的筆停在紙上，沒動。

戴恩在記錄夢境描述時，筆也停了一下。

沒有人注意到。

問訊結束之後，戴恩把辛安的紀錄接過來翻了翻，翻到那行括號裡的小字，讀了一遍。

辛安寫的是：

此前異潮紀錄中，人類異變個體多為被動感染或強制蛻變，鮮有記錄在蛻變前出現主動、自願、有準備的行為模式。此次倖存者所描述的「離開」狀態：意識清晰、情緒平穩、有目的性地交代後事、自願前往——與已知的蝕民化過程存在明顯差異，或為一種尚未有正式記載的新形態。

戴恩將紀錄遞還給辛安，屈起指節在那段文字上輕敲了兩下。辛安會意，默默在段落旁補上一個星號，未發一語。

「等這趟任務結束，」戴恩說，聲音壓低，「這段單獨整理出來，作為附錄提交。」

「好，」辛安說。

下午，戴恩帶著貝因和辛安出去做外圍巡查，他們在進礦場前需要確保節點。

亞倫、艾斯、佛林留守穀倉。

出發前，亞倫把戴恩拉到一邊，「鎮子東邊的幾條巷道，你們走的時候注意，昨天我看那片的地面有些地方不穩，地底下可能有空洞，不是天然的。」

「礦場的採掘範圍延伸到鎮下了，」戴恩說。

「可能是，也可能是別的，」亞倫說，「小心。」

戴恩點頭，出了門。

外面的霧仍然是那種質地，不隨風走，貼著所有東西，把遠處的輪廓壓扁，把近處的細節放大。主街上白天比夜晚透一點，但「透」只是相對的，五十米之外就開始模糊，一百米就什麼都看不清了。

三個人走在主街上，沒有說話，保持間距。

貝因的磁雷槍沒有舉起來，但掛在右手邊，扣帶沒有扣，可以在半秒內拔出。辛安把短弓背在背上，兩支短刃分別插在腰帶兩側，眼睛不停在四面掃，手裡的偵測晶片每隔幾步讀一次數。

「淡黃，」他低聲說，「比早上高了約百分之八，仍在偵察閾值內，但——」

「我知道，」戴恩說，「快進快出。」

遭遇發生在鎮子東南角，一個廢棄的染布坊旁邊的窄巷裡。

辛安猛然停下腳步，向後打了個手勢。三個人立刻無聲地貼緊牆面。巷道深處，傳來了熟悉的、拖沓的腳步節奏。戴恩從牆角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裡有兩個蝕民。

他們走路的方式，和昨晚穿過主街的那個一樣，延遲、帶不對的節奏，膝蓋像是反應慢了半拍，每一步都是腿在努力地記住怎麼走路。他們都穿著普通的鎮民衣物，一個是棉布的工作外衣，另一個是皮革夾克。兩個朝著不同方向走，但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被什麼絆住，或者感知到了什麼，停下來，開始往旁邊轉動。

方向不確定，是一種搜索。

「打不打，」貝因靠在戴恩身邊，聲音只剩氣音。

「打，」戴恩說，「快的，不要拖，打完立刻出巷道。」

他拔了劍。

戰鬥在電光石火間結束，全程不到一分半鐘。

兩個蝕民都轉向了他們，他們轉身的動作遲緩而僵硬，毫無清醒的意志可言，宛如兩具僅憑本能對聲響做出反應的肉塊，不閃不避地朝著活人走來。

貝因打第一個，磁雷槍的單發聲音在巷道裡悶而短，那個穿棉布工作外衣的蝕民被打中胸口，往後跌。胸膛被開了半個口，身體的反應比正常人慢了整整兩拍，跌到牆上，滑下去，然後嘗試站起來。

「這都……！」貝因喊道。

「頭！」戴恩低喝一聲，身形已欺至第二名蝕民跟前。雙刃長劍劃出一道精準的弧光，乾淨俐落，絲毫不給對方近身的餘地。

辛安沒有出手，他背貼著牆，目光如電般掃視巷道兩端，確保沒有漏網之魚，同時死死盯住撤退的路線。

棉布外衣的那個再次站起來了，腳步更不穩，但方向還是朝著他們。貝因換了個角度，朝頭部打了一發，完全結束。

無人受傷，卻也無人開口。

戴恩默默擦拭劍刃，貝因將磁雷槍收回腰間。辛安在筆記上草草記下幾筆後便停了動作，視線凝滯在地上的兩具屍體上。

他盯著皮革夾克那個看了很久。

那件皮革夾克，左肩的縫線是手工重新縫過的，縫線是深藍色的，線腳很密。縫工不算好，但很認真，像是自己修補的，或者是家人幫忙縫的。

問訊的時候，老人說過他兒子的那件夾克，說那件夾克是老人死去的妻子，也就是兒子的母親，在那孩子二十歲的時候給他縫的。左肩修補過一次，是他兒子自己修的，用了縫紉箱裡的深藍色線。

辛安艱難地移開視線，回頭望向穀倉的方向，最終將千言萬語嚥回肚裡，默默跟上隊伍。

回到穀倉，葛翠開門將三人迎入。見他們毫髮無傷，她緊繃的臉部線條這才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

倖存者都在原位，老人仍然靠著那面牆，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睡著還是只是閉著。

戴恩灌了口水，逕自在門邊坐下，將今日的外圍勘查在腦中飛快過了一遍，隨即翻開手帳落筆。

倖存者們噤若寒蟬。艾斯停下了手中把玩的演算盤，背靠石牆閉目養神；佛林則低垂著眼，視線死死釘在自己的手背上，宛如一尊雕像。

戴恩寫了大概幾分鐘之後，老人開了口。

他沙啞的嗓音打破了死寂：「你們在外面，有沒有看見人？」這語氣與其說是發問，更像是在強迫自己面對某個早已知曉的殘酷答案。

穀倉裡又變得很靜。

亞倫抬頭，往戴恩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戴恩的筆繼續在動，又寫了半行，然後停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僅僅三四秒的遲疑，卻已足夠讓老人明白一切。

「好，」老人說，聲音比剛才的更輕，輕得幾乎只是氣音，「謝謝你。」

他把眼睛閉上了。

沒有人說話。

角落的油燈靜靜燃燒，火光微弱卻平穩，彷彿外頭的一切災厄都與此無關，只顧著將穀倉內的陰暗一寸寸舔舐殆盡。

辛安在他的小冊子上，在那段帶星號的文字旁邊，又加了一句話。字很小，寫得很慢：

走之前，他們說西邊有什麼很美的東西。說遠遠看著就夠了。

然後他合上冊子，把它放進衣服裡層最深的那個口袋，讓它貼著他的胸口。

門外，濃霧依舊。那股難以名狀的低鳴偶爾自遠方傳來，宛如某種極具耐心的存在，正靜靜蟄伏於深淵，等待著所有受召之人，一步步走向它的懷抱。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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