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塔：當世界開始供奉災厄 - 第三章：白霧之鎮

踏入霧谷鎮的瞬間，戴恩並未察覺到危險，只覺得光線異常詭異。

霧裡的光是黏的。

日頭仍然在天上，這個時節的南域秋日，到正午之前還有兩三個小時，光應該是有分量的，應該能在路面投下影子，能讓你看清楚前方的東西。

但在這個霧裡，光被漫開了，像墨水滴進水裡，不是消失，而是失去了方向，失去了邊界，把整個鎮子泡在一種說不清是白天還是傍晚的渾濁亮度之中。

影子短小扁平，朝四面八方微微暈散，卻辨不出光源的方向。

「停，」戴恩舉手，「偵測晶片讀數。」

辛安已經把晶片取出來了，他盯著那片微微泛光的石晶，低聲念：「讀數在綠與黃之間，基準的零點七倍，尚在偵察閾值以下，但——」他頓了一下，「讀數在浮動。它在往上走。」

「速率。」

「慢，但穩定。」

戴恩把這個資訊放進腦子裡，點了點頭，「繼續前進，保持間距，不要走進任何建築。」

他們往鎮內走。

霧谷鎮不算大。

戴恩在出發前翻過檔案，記得常住一千二百人，礦業為主，有一條主街，南北各數排民居，鎮中央的石砌穀倉兼作公共儲糧與集會，鎮東通往礦場，有一條寬約十米的礦車軌道。地方不富裕，但在邊境帶算是根基穩固的老鎮。

實地踏入鎮子的感受，與檔案上的冰冷文字截然不同。

鎮上殘留著鮮明的生活痕跡，這點反而令人不舒服。

這裡的安靜透著詭異。廢棄的城鎮理應積滿霉灰，任由時間工整地走過；但霧谷鎮的主街上卻散落著木箱，半開的門框上還掛著被霧打濕的圍裙。

有一個水井的轆轤沒有收，繩子還垂在井裡，像有人放下去了，然後忘了收。

「有人，」貝因聲音壓得很低，「不久之前。」

「不是一兩天前的事，」亞倫說，低頭看著地面，「地上這些踩印，舊的不超過十五天，但也不比十天更新。」他用靴子尖輕輕碰了一下那個翻倒的木箱，「這個是被撞翻的，不是風，撞倒的角度是從東往西。」

辛安把他的筆記本翻開，記了下來。

「繼續走，」亞倫說。

眾人默契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些痕跡，全是指向西邊。

真正令人窒息的是那種死寂。

主街兩側的空屋彷彿藏著無數雙眼睛，霧氣沉甸甸地黏在皮膚上，激起陣陣寒意。整座鎮子宛如一頭躲在暗處、死死屏住呼吸的野獸。

艾斯在後排，術衣口袋裡那些器具已經都不再碰撞了，他把手緊緊壓住外側口袋，走得比平時更輕、更近，幾乎要貼著辛安的背。

佛林的臉繃著，眼睛在每一棟建築的窗口上掃，掃了一圈，什麼都沒看見，掃第二圈，還是什麼都沒看見，但他沒有停。

戴恩走在最前面，步伐穩，不快，眼睛往前走，但他的注意力已經放在四周。他手沒有去摸劍，但姿態是那種隨時可以拔的姿態，差別只在那最後一個動作沒做出來。

「穀倉，」他輕聲說，「檔案說在鎮中央。」

「往前，左轉，應該就能看到，」辛安說。

左轉之後，他們看到了。

石砌穀倉比戴恩想像的大，牆面很厚，用本地深色石料砌的。每塊石頭之間的縫用灰泥填得很密，看起來建了相當年頭，但很結實。大門是木的，雙扇，但被從裡面頂住了，門縫裡有什麼橫著卡著，從外面看不清楚。

門上沒有符形。

戴恩敏銳地察覺到一絲異樣——他們進鎮之後，主街兩邊的建築，門框上、窗框下、什至地面的石縫之間，他都陸陸續續看到了那種圖案。和入鎮石碑上一樣的刻痕，或深或淺，有些刻得歪，有些刻得工整，分布沒有規律，但數量不少。

穀倉的門，一個都沒有。

他走到門前，往門縫裡看了一眼，看到一根橫木，然後舉起手，用指節在門板上輕扣了三下。

靜，比剛才更靜。

他等了五秒，再扣，這次聲音稍重一點。

然後裡面有動靜了。

低聲的、壓抑的，多個聲音疊在一起，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說服什麼，沉默了一陣，然後是腳步聲，非常謹慎地走到門邊。

「誰。」

是個女聲，不老，帶著一種把自己逼得很平靜的疲倦。

「督察院黑暮調查隊，指揮官戴恩・索羅文，」他說，聲音保持平、不快，讓對方有時間確認，「我們是來調查霧谷鎮異潮狀況的，六個人，在穀倉門外，沒有敵意。如果你們能開門，我們需要確認倖存者數量。」

又是一陣沉默，比剛才的更長。

然後是橫木被慢慢移開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沉而鈍。接著是一道細縫，一雙眼睛出現在那道縫裡，往外看。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戴恩，接著又將他身後的人逐一打量了一遍。

最後，門被開到了人可以通過的寬度。

「進來，」那個女聲說，「快。」

穀倉裡的光是油燈，總共燃著四盞，把空間烤得有一點點悶，但不熱。糧袋堆在牆邊，地上鋪著幾條稻草墊和幾張毯子，角落裡有水桶，還有一疊壓縮得很整齊的乾糧，數量已經不多了。

共有七個人。

開門的女人叫葛翠，三十來歲，臉上帶著日曬的痕跡。她是穀倉的管理員，也是這七名倖存者中態度最為剛強的一個。

其餘六個人，有兩個上了年紀的男人、一個中年婦人、一個腿上纏了繃帶的青年、還有兩個孩子，一個大約十三歲，另一個更小，縮在角落裡的稻草墊上，眼睛睜著，但不哭。

戴恩掃了一遍，確認沒有傷口，沒有明顯的異變跡象。

然後他在穀倉靠牆的一塊糧袋上坐下，把語氣放緩：「你們在裡面多少天了。」

葛翠回答：「十一天。」她說，「從最後一批人走之後，我們就沒有再出去過。」

「最後一批人，」戴恩重複，「你說的走，是怎麼走的。」

葛翠咬緊了嘴唇，似乎在做最後的掙扎，最終還是開了口：「自己走出去的。沒人趕，也沒人帶，他們就是……想走。」

戴恩問話，辛安記錄，其他人分散在穀倉的不同角落，亞倫靠著門，貝因在旁邊站著。艾斯蹲在水桶邊，拿起那只桶的底部翻過來看了一眼，然後把桶放回去，沒說話，但在戴恩問完話的空隙裡，他拿起自己的筆在掌心寫了一個字，然後把掌心轉向辛安。

辛安低頭看了一眼，把他記錄的那頁紙往戴恩面前推了推。

紙角上多了艾斯的字：符形，桶底。

戴恩瞥了一眼，繼續問。

「走出去的人，走之前有什麼變化，」他說，「行為，說話的方式，或者他們說了什麼。」

葛翠想了想，「開始是夢。」

「夢裡有什麼。」

「說不清楚，」她說，「每個人說的不太一樣，但都說有個高的東西，看不清楚，就是高，很高。有人說是個人，有人說是個柱子，有人說是個影子。但每個人都說，夢裡那個東西不嚇人。」她頓了一下，「那才是讓我覺得怪的地方。」

旁邊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突然開口，聲音很啞，像嗓子已經很久沒有用過了：「我兒子說，夢醒了之後，他覺得那個方向，有什麼很好的東西在等著。他是這樣說的，『很好的』。」

「你兒子，」戴恩說，「他走了嗎。」

老人沒有說話，只是垂下了眼睛。

那個問訊大概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漫長的問訊過後，事件的輪廓逐漸清晰：

最早的異狀是夢，從礦場工人裡開始。三個月前，工人開始說做相同的夢，起初無人在意，礦工睡眠品質本就糟糕，況且據他們所說，那並非噩夢。

然後是符形出現，先在礦場裡，刻在牆上、刻在工具上、刻在礦車側面。問起來，工人說「夢裡看見的，就刻下來了」，沒人覺得有什麼問題，礦場裡的工人有刻吉祥符的習慣。

然後有人開始說想往西邊走，往更深的地方，說那裡有什麼。最早走的幾個，大家以為是失蹤，以為是意外，往裡找了找，沒找到，但也沒有屍體。

這件事在鎮裡傳開了之後，夢也開始蔓延出礦場，進了鎮子。符形隨著夢蔓延，開始出現在民居的門框上，地面的石縫裡，有人說是自己刻的，有人說不知道是誰刻的，某天早上起來就在了。

然後「想往西走」這件事，就開始在整個鎮子裡擴散。

並非被強迫的、也不是被帶走的，是自願的。有些人什至看起來很平靜，把手邊的事情收拾了一下，把門帶上，然後往西走。

葛翠說她看著對門的鄰居、一個跟她認識了二十年的婦人，那天早上把廚房的柴火整整齊齊碼好，關好了火，穿上了她逢年過節才穿的那件外褂，然後走出去。

「她走之前，我在院子裡叫她，」葛翠說，「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種笑我沒見過，不像高興，像什麼都放下了。我就知道，叫不住了。」

穀倉內陷入死寂，唯有角落的油燈芯劈啪作響，爆出微弱的火花。

「符形，」辛安突然說，「你們說，有一些不知道是誰刻的，某天早上就在了。」

葛翠點頭。

「穀倉外面有，但穀倉門上沒有，」他說，「是你們特意清掉了嗎。」

葛翠搖頭，「我們進來之前，穀倉這裡就沒有。我想過，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沒有人做那個夢。」

「為什麼沒人在穀倉做那個夢，」艾斯從水桶旁邊說，聲音比平時平，「你有沒有想過。」

葛翠看了他一眼，「我想過，」她說，「我只想到一件事——這個穀倉，是全鎮最厚實的地方，沒有窗，四面都是石牆，最厚的地方將近六十公分。」

「隔音，」亞倫從門邊說，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或者，隔什麼別的。」

下午的時候，戴恩讓亞倫與佛林在穀倉周邊做防線評估，讓貝因和艾斯去主街清查一遍，確認周邊建築的情況。辛安留在穀倉裡繼續整理倖存者問訊的記錄，戴恩自己在穀倉門口站著，往鎮子各個方向掃了幾遍。

兩組在傍晚前後都回來了。

貝因先說：「主街兩排，共十六棟民居，三間商鋪，一間磨坊，一間鐵匠鋪。所有建築都開著，沒有上鎖，大部分有人生活過的痕跡，但空著。沒有發現血跡，沒有發現打鬥跡象，沒有屍體。有少量蝕民。」

「符形，」艾斯接上，「十六棟民居裡，十三棟門框有符形，其中六棟門框內側也有，兩棟的地面石縫有。磨坊的窗台下有一個，面朝西，刻得比其他地方都深，像刻了不只一遍。鐵匠鋪的爐子旁邊的牆上有三個，大小不一，形狀基本一致，但細節有差異，像是不同人照著同一個東西刻的。」

戴恩聽完，「分布狀況，」

「越往西越多，越深，」艾斯收起了慣有的戲謔，語氣凝重，「在鎮子最西端那幾棟，幾乎每個可以刻的地方都有，密得有點讓人不舒服。」

「礦場入口呢，」戴恩問。

「沒去，」貝因說，「你說不要獨自判斷，礦場那段我覺得需要全隊去。」

戴恩點頭，「明天，全隊一起。」

亞倫那邊的評估是：穀倉本身結構完整，石牆厚實，只要封好大門，可以作為長期的防守據點，但附近的地形對隊伍不友好，巷道窄，視野差，需要提早選定防禦點。

「你選好了嗎，」戴恩問。

「標了三個，」亞倫說，「主街三交路口，穀倉北側巷道入口，礦場方向那條街的末端。」他停頓，「但礦場那條街的末端，符形最密，我建議先確認那段的情況再做決定。」

「明天一起確認，」戴恩說。

入夜。

他們在穀倉裡過夜，倖存者重新縮回各自的角落，孩子先睡了，大人大多靠著糧袋，眼睛閉著但不像真的在睡。

六個人守夜，這次戴恩把輪班壓短，每人少於兩個小時，確保所有人有足夠休息。

戴恩負責第一班。

他盤腿坐在門邊，將大門推開一寸寬的細縫，貼著縫隙凝神傾聽。

前一個小時沒有什麼。

霧在夜裡更濃了，他沒有辦法看清楚，但他感覺得到。那種黏稠的壓力比白天更重，像空氣本身變得更密了，貼著每一塊石頭，貼著他的甲背，貼著他的臉。

然後他聽見了腳步聲。

不快也不慌，是一種非常緩慢、有節奏的、熟悉的腳步聲。從主街方向傳來，靴子踩在石板路上，一步、兩步、三步，節奏穩定，像一個每天都走這條路的人，走了幾十年，所以連腳步落地的方式都是習慣的。

他的拇指無聲地抵住劍格，藉由冰冷的觸感維持清醒。

腳步聲沒有朝穀倉走，它穿過主街，往西。

往西走。

他側頭，透過那道窄縫，往外看。

霧裡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模糊的白，和白裡更深一點的輪廓。那個輪廓是人形的，高度和尋常成年人沒有太大差異，走路的姿態也是正常的，只是比正常慢一些，步伐之間的間隔，比尋常人長出一截，彷彿肢體與意識之間存在著某種詭異的脫節，每邁出一步都帶著僵硬的遲滯感。

他看不清楚臉。霧太厚了，那裡只有輪廓，慢慢走，往西，走到他視線能看見的範圍盡頭，消失在更白更深的霧裡。

沒有聲音，除了腳步。

沒有停頓，除了那個細微的節奏失調。

戴恩在那道窄縫旁邊又待了很久，那個輪廓沒有再出現，也沒有別的聲音。

快到換班的時候，他轉過身，把辛安叫醒。

辛安起身，披上外袍，走過來。戴恩讓出了那個位置，低聲在他耳邊說：「有蝕民，一個，從主街往西走，已經離開，沒有攻擊行為，沒有停留，直接走進霧裡。你守班的時候，如果再出現，不要開門，不要出聲，看清楚方向再記錄。」

辛安點頭，把他的小冊子翻到新的一頁，寫了幾個字。

戴恩回到靠牆的位置，閉上眼睛，讓身體休息，但腦子沒有真正停轉。

第二班是辛安守。

他在那道縫旁邊坐著的時候，聽見了兩次腳步聲，方向相同，節奏相同，都是往西走，都是走進霧裡，都沒有停，也沒有其他聲音。

他把這兩次都記了下來，包括時間，腳步間隔的節奏，以及他能從那道縫裡大略判斷的輪廓高度。

第二次腳步聲消失之後，霧裡有一段非常漫長的靜。

靜得他幾乎以為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開始聽見血在耳道裡流的聲音。

然後，很遠的地方，從西邊，從礦場的方向，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叫聲、也不是哭聲，那並不是任何他能立刻辨認的聲音。那是一種極低的、持續的、幾乎被霧吸收了大半的共鳴。就彷似很多人，或者很多東西，同時在做同一個動作，發出的同一種聲音。因為數量夠多，所以穿透了距離，穿透了石牆，以最細淡的方式，到達了他的耳朵。

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二字。

歌聲。

筆尖一頓，又用力將其塗黑。最終，他只能在那片空白處畫下一道沉重的橫線。

第三班的是貝因。

他接過那個位置的時候，辛安順帶把那兩次腳步聲的情況說了。貝因聽完，點頭，沒有多問，在那個位置坐下。

守了不到兩個小時，他在主街上又看見了一個輪廓。

這個人影的步伐更為緩慢，關節僵硬得彷彿生鏽的齒輪，每一次抬腿都伴隨著極不自然的抽搐，卻仍死死維持著前行的姿態。

貝因看著那個輪廓，手沒有去摸槍，但那雙手握得很緊。

當那道黑影經過外牆的殘油燈時，貝因瞳孔驟縮。那人身上穿著的，正是下午清查時，他親眼看見掛在磨坊門框上的那件圍裙。

但現在那件圍裙穿在那個輪廓的身上。

有人穿著它，慢慢地，以那種不完全正確的節奏，往西走。

貝因在那道縫旁邊坐著，一直看著那個輪廓走到視線盡頭，消失在霧裡，然後抬起頭，把那口憋在胸口的氣，非常安靜地、不動聲色地，慢慢吐出去。

穀倉裡有人在淺眠，有孩子在稻草墊上輾轉，油燈在角落裡安靜地燒著。

外面，霧是靜的。西邊，偶爾傳來那種無法描述的聲音，來一下，又消失，來一下，又消失，像潮水的低音，像什麼東西在均勻地、緩慢地呼吸。

貝因沒有叫醒任何人。

他在換班之前，一個人在那道縫旁邊守著，看著外面的霧，腦子裡在轉什麼，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守著。

天亮之後，倖存者裡的那個中年婦人走到戴恩旁邊，把一個東西遞給他。

是一個木碗的碗底，刮掉了一層舊漆，符形刻在那層漆下面。

「我昨晚找到的，」她說，「在我睡的那個位置底下，糧袋下面，」她聲音比這個年紀的人應有的平靜，「那個符形，不是我刻的，」她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刻進去的。」

她停了一下，「但你說要報告任何異常，所以我告訴你。」

戴恩接過那個碗底，看了一眼，符形的形狀和入鎮石碑、門框、地面上的完全相同。

他把那個碗底遞給辛安。

「記錄，」他說，然後看了那個婦人一眼，「謝謝你。」

她點頭，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在糧袋旁邊坐下，抱著膝蓋，眼睛朝著穀倉的牆壁，不知道在看什麼，但那雙眼睛是清醒的。

戴恩默默收起木碗。

倖存者們堅信穀倉是絕對安全的避難所，是唯一能隔絕那場怪夢的淨土。然而，在水桶底、在木碗下，在他們視線所不及的陰暗角落裡，那些符形早已悄無聲息地生根發芽。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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