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業行政區在陽光裡像一個被掏空的貝殼。
建築物的輪廓仍然整齊，有些地方甚至保留著完整的外觀，但那只是外殼——這座城市的內在，早在就已經被異潮撕裂。
隊伍沿著主道向前推進，周圍的靜默充斥著令人耳鳴的不安。每一步踩在廢棄街石上的回響，都顯得響亮而脆弱。
第九小隊與第十五小隊，加上晨曦的支援隊伍——組成了三十多人的小隊向著那棟建築進發。賀卡德並沒有告訴莫維爾關於調查的事，只是說要進行救援行動，莫維爾立即調派了副手佐治及支援隊伍。
在看見那棟建築前，他們先感覺到了。
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密度。
距離建築大約兩百米，辛安在隊伍前列，右手無意識地收緊。他沒有說話，只是左手緩緩向後移動，握著短弓，那細小的動作讓身後的艾斯注意到了。
「怎麼了，」艾斯的聲音壓得很低。
「數量，」辛安說，「比之前多了。」
那棟建築在礦業行政區的邊緣位置，靠近能看見是一棟五層高、厚牆結構的行政樓，符石燈仍亮著，燈光在窗縫中滲出。而那棟建築的外圍，有蝕民。
數量多得令人頭皮發麻。
它們密密麻麻地環繞著那棟建築，層次分明地向外擴散。最外圍的間距還算稀，像不規則的哨兵線，彼此之間的空隙尚可辨認出個體的輪廓。越往裡邊，密度越高，到了建築的三十米範圍外，已經形成了連綿的人形輪廓群，彼此緊靠，幾乎沒有空隙。但沒有再靠近那棟建築，只是站在那個距離外，臉朝建築，保持著一種詭異的靜止。
那種無目的的分布，比它們進攻更難以處理。
亞倫站在隊伍側翼，掃視了整個外圍，然後視線落在蝕民群的後方。
那裡有一個東西，靜默地佇立著。
它曾是某種人形的東西，至少仍保有一個垂直的身軀，但也僅此而已。
四肢，或者說曾是四肢的東西，形態已遠超人類原有的模樣。有的從主體側面延伸出來，角度和方向不遵從任何關節的邏輯，就像設計者在完成主體後，把剩餘的材料隨意附著上去。它的體表覆著深暗色的結構物，像是血肉在反覆堆積與凝固後，形成的有機裝甲。那種裝甲分佈不均勻的，有的位置厚重，有的位置薄而光滑，帶著令人不舒服的有機感。
那種裝甲上有符形。
那是隨著異變組織生長，自然形成的圖案。它們不規則，但又有某種令人不適的規律感，就像一種更高維度的邏輯，把某種語言壓印在那個身體表面。那些符形，有幾個，與艾拉帆布包裡的臨摹圖樣高度相似。
它移動時，地面有輕微震動。
然後它停住了，站在蝕民群的後方，像一道邊界，也像一個宣告。
貝因站在戴恩的右後側，眼睛掃完了整個地形與那隻畸體，然後平靜地說，「肉體畸化型，」
「是，」戴恩說，語氣沒有起伏，但他心裡做了一次簡單估算，結果不令人高興。
他們按作戰計劃推進。
第十五小隊與晨曦的支援隊伍鋪向外圍的蝕民，形成防衛線，防止大部份蝕民流向戰場縱深。而第九小隊則繞到畸體旁，集中力量優先消滅它。
前十分鐘，這個計劃十分順利。
辛安在左後側的高點站著，箭矢一支接一支地準確擊殺漏網的蝕民，節奏精確到幾乎像計時器。每一支箭都沒有浪費，但每一支都消耗掉他箭筒有限的儲量。他專注攻擊，但心裡有一種壓抑著的焦慮，因為他發現靠攏過來的蝕民愈來愈多，像某種緩慢的潮水，不急、但不停。
佛林在前排揮舞著長槍，他位處蝕民與畸體之間，封堵著側翼。幾輪衝擊後，他的長槍在格擋時，槍身傳出一聲短促、細小的裂聲。他感受到，手指收緊了，但他沒有退，繼續擊殺。
亞倫在最前，他用盾壓過去，把他的所有重量疊加在重盾的衝擊中。畸體的一次側擊落在盾的左上角，那個衝擊力超出了亞倫的預判。他沒有倒，但他感覺到盾的甲片碎裂的聲音，那種聲音透過金屬傳到他的前臂骨，留下一道悶而深的回響。他的咬緊牙關，腳往地面多踩半寸。
戴恩在畸體的另一側，以雙刃長劍切入它的空隙。有幾次，他的劍鋒刺進了裝甲稍薄的縫隙，但深度不夠，不足以打到核心。每一次攻擊都讓他認識到，這東西的外層設計，本身就是為了消耗對手。
十二分鐘之後，艾斯靠近戴恩的左邊，聲音壓到最低，說，「你算到了吧，」
戴恩說，「算到了，」
「按現在這個打法，多久？」
「最多十分鐘——辛安的箭沒剩多少，到時外圍就不可控。」
艾斯沉默了一下，演算盤在他的手指間轉了一圈，然後停住，「那得改。」他說。
然後貝因趁一個後撤換位的空檔靠近戴恩。
「怎樣，」戴恩直接問。
「磁雷槍的能量磁芯，如果強制過載，能像磁芯炸彈一樣製造一次強大的爆炸。」貝因沒有做多餘的鋪墊，「問題是，要讓爆炸有效，引爆點要緊貼畸體核心的位置，要近到能把槍頭刺進去的距離。」
戴恩停了幾秒，把這個計劃想了一遍：需要的條件、時機、誤差，以及代價。
「如何協助你，」他說。
「亞倫幫我在正面撐住，固定它，讓它無法調整重心。你攻擊右面，讓它的防禦偏轉，在左側打開縫隙。我需要大概四秒的窗口。」
「幾成把握，」
貝因的眼神沒有移開，「九成，」
「剩下的？」
「我飛錯方向，」貝因說，「或者落地不夠完美。」
艾斯在旁邊低聲說，「你這說法很不安慰人，」
「我不是來安慰人的，」貝因把磁雷槍扛正，「我是來炸它的。」
那是一種非常精確的自我估算——他已經把爆炸衝擊波的半徑、甲胄的緩衝、以及可能的落地傷情，全部計算進去了。
「槍，」戴恩說，意思是：你的武器沒了。
「我知道，」貝因說，字裡行間沒有悲哀和猶豫。
貝因靠近亞倫，才剛開口，亞倫便明白了他的意圖。
那種決絕的眼神，他在邊境工事帶見過很多次——那是準備用血肉之軀去死堵潰口的死士的眼神。
他說了「好」，只有一個字。
貝因點了點頭，轉向戴恩。
亞倫重新抬起盾，看著前方的畸體，在心裡沉了一下，然後往前壓。
戴恩首先動了。
他繞向畸體的右側，雙刃長劍的攻擊節奏比之前的所有攻勢都更激烈，他為了製造空隙給貝因，沒有顧及體力的消耗。畸體的裝甲在強攻下開裂，但戴恩的劍也開始出現卷刃。他沒有猶疑，加大攻擊力道，強迫它的注意力集中在這邊。
它轉動了，它的注意力被右邊這個人類的猛攻完全吸引過去。它的左側，出現一個防禦組織放鬆的縫隙。那個縫隙不大，但確實露出了。
同一時刻，亞倫從正面撞上去。
亞倫咬緊牙關，將全身重量壓上巨盾，以純粹的動能與死志狠狠撞進畸體的正面。沉悶的肉體與金屬碰撞聲響起，揚起一陣沙塵。畸體龐大的身軀微微一晃，被亞倫硬生生頂在原地，關節處發出令人不安的擠壓聲。
畸體狂怒地揮舞肢體，卻被右側戴恩密不透風的劍網死死咬住。
貝因動了。
他身形壓得極低，貼著畸體揮擊的死角滑步切入，精準卡進那轉瞬即逝的左側空隙。畸體察覺到致命威脅，猛地扭轉半個身軀，尖銳的骨刺直逼貝因面門。貝因不閃不避，雙手死死握住磁雷槍，在槍尖觸及裝甲縫隙的剎那，手腕爆發出極限的扭力——喀啦一聲，槍頭精準避開硬化骨板，深深沒入其核心血肉。
貝因怒喝，毫不猶豫地強制過載，引爆槍裡的磁芯。
槍身內的磁芯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幽藍強光，高頻嗡鳴聲在零點一秒內攀升至極限。緊接著，一場摧枯拉朽的爆炸在畸體體內轟然綻放。狂暴的磁暴衝擊波將畸體的核心連同半個身軀瞬間撕碎，暗色的血肉與碎骨如破片般向四面八方噴射。那些符形在瓦解的過程中，從硬化組織的表面碎裂分離，像貝殼在浪頭裡碎開。
灼熱的氣浪排山倒海而來，周遭的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
貝因首當其衝，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被狠狠拋飛出去。
比兩米略遠，但比三米近。
他落地的時候，右肩先著地，在滿地碎石中翻了半個身，然後停住了。甲胄右側留著一道焦灼的痕跡，顏色深而不均，邊緣還有殘餘的熱度。臉上有幾道細小的傷口，是碎片造成的，不深，但有血絲。
艾斯先動了，他快步走過去，蹲在貝因身旁查看他的損傷狀況。確認右側沒有穿透性傷口，沒有插入的碎片，然後他站起來，什麼都沒說。那一種認可的沉默，不需要其他言語。
貝因坐起來，看了一眼手裡握著的、槍頭已經不存在的空桿子，視線停留了一個呼吸。然後他把空桿子隨手擱在地上，拍了兩下甲胄上的灰，站起來走向戴恩。
「我知道督察院會賠我新的，」他說。
戴恩看了他一眼，視線停留的比平時略長，然後他說，「先去喝口水。」
貝因停了一下，臉上表情顯示他沒有想過戴恩會這樣回答，然後才反應過來。
「你知道這話沒有人會對巡獵官說的，」
「現在說了，」
然後戴恩微微地笑了一下。
那抹極短的笑意，是兩人共同跨過生死關卡後才有的默契。貝因也笑了，用手背蹭去臉上的血絲，轉身重看戰場。
畸體倒塌之後，蝕民的聚集模式變了。
就像一根被剪斷的線，讓本來有統一方向的東西突然變得散亂。它們的行動從密集的包圍狀態散開成零碎的個體威脅，這種狀態對三個小隊而言，是可處理的。
但可處理不代表輕鬆。
辛安的箭矢在最後只剩下兩支，先前的每一支他都沒有浪費。佛林的長槍在最後一輪戰鬥中，裂縫已擴大到了他不敢再大力格擋的程度，他改為以側向挑撥代替正面硬頂，用技術繼續撐完了清掃工作，但那亦使他的消耗了比平時多一倍。
亞倫在清掃期間一直沒有放下盾，他保持著前壓的姿勢，直至清除結束。等他的姿勢終於可以放鬆的時候，他才注意到，肩膀和頸部有一種隱性的悶痛。
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幾個小時前慢了不少，那不是技術退化，是身體在如實展現它的疲態。
最後，全員成功撐過來了。賀卡德掃視全員，雖然有人受傷，但沒有人受重傷，只是大家的體力都所剩無幾。
建築的正面入口，有一塊厚木板從內側頂住，釘子的間距規律，不是慌亂的工法。
戴恩用劍柄側敲了三下門板，然後用一種不高但清晰的聲調說，「督察院黑暮調查隊，如有生還者的話，請回應。」
門內在幾秒鐘後，傳來壓抑的喘息與細微的衣物摩擦聲，裡面的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確認門外的動靜。
然後有一個顫抖的聲音透過木板的縫隙傳出來，「……這是真的嗎。」
那個問法讓愛麗絲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戴恩說，「木板向裡移，我們進去。」
移開木板花了一些時間。裡面有東西落地的聲音，有小聲的說話聲，有人在喘息，也有人在叫另一個人的名字。然後入口被打開了，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符石燈，是清醒的冷白色光。
裡面有二十三個人。
有普通的市民，老的有、少的有，有幾個穿著已經不再整齊的小官員服飾，那破損程度說明他們已經待了很長時間，儀態已成為次要的東西。有兩個原是地方守備軍的人，其中一個手臂纏著滲血的布條，另一個站在入口邊，眼神在看見救援隊伍的瞬間，有一個非常短暫、像是崩潰前的收縮動作，然後強行維持住。
生還者中年紀最大的有六十幾歲，最小的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躲在母親身後，只露出半個臉。
那是在漫長且連續的恐懼下熬出來的眼神。空洞交織著熾烈、茫然中透著緊繃，所有的情緒被死死壓縮在臨界點上，在看見救援的瞬間，徹底決堤。
有人哭了。哭得很直接、沒有任何前置，連哭聲的節奏都是亂的。有個中年男人說起話來，說的方式不連貫、跳躍，先說昨晚、再說三天前、又說他的夥計沒有跟他一起進來，那是極度恐懼後難以處理情緒的錯亂。有個女人站著，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讓眼淚安靜地往下流，眼神直視前方，像在看一個已經不在眼前的人。
辛安在最短時間內切換到工作模式，語氣穩定、節奏清楚，不強迫，也不催促，讓每一個能說話的人確認自己的傷況和身份。那個較年輕的警守備軍，大概二十二、三歲，右手有細小的震顫，在辛安開始確認程序時，跟在他身後協助，他需要讓自己繼續運作。辛安讓他跟著，沒有要求對方休息。
愛麗絲走到了幾個坐在角落的人旁邊，包括那個最小的孩子。她蹲下來，沒有拿出記錄鑲片，只是和他們說話，告訴他們成功撐住了。
艾拉站在入口附近。
她看著那些人，那種眼神。
葦渡撤離時，也有過這樣的眼神。她當時比現在年輕得多，還不知道那種眼神代表什麼，只知道許多年後仍然記得。
她低了一下頭，然後重新站直，走進去和辛安一起確認人數。
傷患的初步處置耗費了將近三十分鐘。那兩個仍有戰力的守備軍在核對了身份後，主動協助維持秩序，顯示出訓練留下的條件反射。在絕望後找一件可以做的事，本就是一種活下去的本能。
賀卡德與戴恩的視線對上，二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語。賀卡德的眼神說的是「我帶他們走」，戴恩點頭。然後賀卡德開始召集第十五小隊，組織撤離的路線，把生還者的移動順序按傷情優先度排好。
臨走前，他站在那棟建築的門口，在門框處停了一下，轉向戴恩說，「抱歉，沒能跟你蹚上這趟混水。」
他語氣中帶著無可奈何，但總有人需要護送平民撤走，所以他無法留下來。
戴恩說，「你把人送出去就好。」
沒有多餘的話。
賀卡德點了頭，轉過身離開。晨曦支援隊的人已經就位，把生還者分組圍護在中間，隊伍緩慢但有秩序地向臨時據點的方向移動。那個十歲的孩子走在隊伍的中段，背影非常小，在整支移動隊伍中尤其顯眼。
愛麗絲看著那個背影，一直到它消失在街角的轉彎處。
第十五小隊和晨曦支援隊的腳步聲消失後，建築變得非常安靜。
那是一種清場後的安靜，現在只剩下他們八個在這個空間內。大家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傷與疲態，但沒有人停下來。
戴恩的分工簡潔：亞倫和佛林負責建築各層的檢查，確保安全；艾斯負責通訊符片的確認，維持與外部的接觸；辛安在建築外圍保持最短距離的警戒巡查；戴恩、愛麗絲和艾拉，進入搜尋文檔。
艾拉在踏進建築的第一步，已經感受到這裡對她的意義。
她沒有興奮或恐懼，十分平靜，眼神掃過走廊的每一個細節，看著那些已經積了灰塵，但仍整齊擺放著的檔案夾、標籤箱、索引捲。現場的狀況，說明了他們在災難來臨前的最後工作狀態。那些細節告訴她，這裡的人不是倉皇而走的，至少有一部分人，在離開前仍然按照習慣把東西放回了原位。
外部檔案庫在三層的後段。
走廊的盡頭，有兩扇厚木門，門上有督察院西域分部的標誌印章，印章的油墨在積灰下仍然清晰。
她走進去，庫裡的狀態出乎意料地完整。
架上的文件雖有傾倒，但底層的分類排序依然嚴謹。這裡沒有廢置後的荒涼，反而瀰漫著一股沉默的秩序感——彷彿最後離開的人，曾竭盡所能地為這個空間做好最後的交代。
艾拉的目光沒有多做停留，她直接走向她需要的那一排。目錄索引她早就記在腦子裡，在督察院內，她讀過所有相關的引用摘要，知道原件在哪個子目錄下、對應哪個標籤系統。
她找到了。
西域分部異變記錄的第七組目錄，「目擊記錄引用原件，優先存管，不可外借」，有兩份。封套是暗紅色的，標籤上的字體已經輕微褪色。她把兩份都抽出來，放在最近的一張書桌上，打開，逐頁掃視。
她的眼神在第二份的後半段停住了。
這並非她之前看過的抹除版本，是引用原件。裡邊保留著在後來被移除的部分：包括一段描述，一場失控的異潮在某城市爆發前夕，正式記錄的直立幻象目擊事件。
目擊記錄先於那場異潮爆發。
她靜靜地把文件放回桌上。
「如何？」戴恩的聲音在她右後方。他沒有湊近，靠在門口的位置，留給她足夠的空間。
「確認了，」她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個音調，「這些年的刪改行動，只有最邊緣的幾個存管點——像這裡，原件被僥倖留下來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些重疊樣本，現在是十八個了。」
數字的餘音在空氣中緩緩沉澱，戴恩說，「好，繼續找。」
艾拉點了頭，把文件從桌上取起，小心地放入帆布包裡最裡層的夾層。然後她往更深處的架排走，繼續尋找。
符石燈的光在檔案庫裡是光亮的，但它照不到庫的最深處。
艾拉走進那個光照不到的地方，用她自己攜帶的小型符石燈補光，逐排掃視。光柱在那些密集排列的文件脊背上緩緩移動，揚起細微的灰塵，那些灰塵在光裡漂浮了一下，然後沉落。
檔案庫的深處，有一道隔牆。
那道隔牆不在建築原始結構圖上。她在掃視的過程中，視線掃過它，停住了，往回移了一格。這道牆的材質和顏色，與周圍的庫牆有細微的差異，這差異在昏暗中不明顯，但在燈光下卻無所遁形——它的石灰色比周圍略深，接縫的寬度略窄，像是事後加建的工法。
她走過去，用手指輕敲了兩下。
空心的。
她把燈抬高，沿著牆面掃了一圈，找到了邊緣，找到了鉸鏈痕跡，它在牆面油灰下留下的輕微凸起，讓她找到了門框。
門鎖是開著的。
鎖完好無損，顯然是最後離開的人沒有上鎖。她把手指伸進門縫，找到了門板內側，把它往裡推。
門開了，無聲，鉸鏈的油保養得比整棟建築都要好。
她舉著符石燈，往裡看。
那不是一個文件存管的空間。
那是一個工作間。
一張書桌，不大，但厚實，表面有多層的刮痕與墨水印記，說明它有被長期使用。桌上有一份手稿，有筆，還有一個已經熄滅的符石燈，旁邊有一個空茶杯，茶漬乾了很久，邊緣的棕色圈跡暗褐而清晰。乾涸的痕跡說明，杯子最後一次被使用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視線停在書桌上的文件。
那不是督察院的標準檔案格式，也不是任何一種她在研究生涯裡見過的文件樣式。那是手寫的，字體密而工整，有幾個字的墨跡深淺不一，顯示寫作者在某些時間停過、又重新開始過。頁碼是連續的，是一份有意識地被書寫的完整文件。
她伸手，把最上面那份翻開，把燈湊近，把第一行讀完，然後她靜止了一會。
牆面上有圖。
很多張圖，大大小小，有些已經發黃，有些邊緣捲起，有些上面覆著後來再加的標注紙。那些圖有地圖，有符形的臨摹，還有用細線連接的區域點位，細線的顏色有深有淺，深色的是一類，淺色的是另一類，那種區別方法和艾拉研究方法高度相似。
而地圖的範圍，比艾拉的研究更廣，也更舊。
不只有亞細爾王國，北境的帝國、東境海域那連錦不斷的島國、南境的密林，以及超出地圖邊緣那遙遠的西方，隔著古老亡國與無盡荒漠，一個紅色的標注點。在紅色點的旁邊，有一個手寫的單字，字跡工整，墨跡深。
艾拉的符石燈的光把那個字照清楚了。
然後她嚇著了，符石燈一時間在她手中脫落，跌在地上，那聲響引起了檔案庫外的戴恩和愛麗絲的注意。
戴恩與愛麗絲立即走進來，艾拉已經把燈拾起，並把那份手稿放在了她的燈光裡。
「你們看，」她停了一下，然後說，「有人跟我們在查找同一件事，」
燈光落在書桌、地圖與空茶杯上，戴恩注視著攤開的手稿，未發一語。他神情微動，一旁的愛麗絲立刻察覺了異樣。
「把燈給我。」
戴恩接過提燈，上前一步。
昏黃的光暈打在書桌後方的地圖上，遙遠的正西方，一個鮮紅的標注點旁，寫著一個筆力遒勁的單字。在搖曳的光影下，那兩個字清晰得令人窒息：
暮塔？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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