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六七 - 那張桌子叫67

公司茶水間有一張桌子，桌牌寫著：67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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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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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總共只有十二張桌子，茶水間也不需要編號。這件事曾經被新來的實習生提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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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不是以前搬錯的？」她站在咖啡機旁邊，指著那塊有點歪掉的桌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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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部的林姐想了一下，說：「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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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不要換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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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看了看67號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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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放著半包衛生紙、一盆快死又一直沒死的多肉植物、一個印著「世界很大，先喝水」的馬克杯，還有三張不知道誰放的便利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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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張寫：不要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EIBtCls23
第二張寫：也不用太不急。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OLrrj2QP3
第三張只有一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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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沉默了一下。「先不要。」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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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生點點頭，彷彿這是一個很合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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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67號桌平常沒什麼特別。它不會自己發光，不會半夜傳訊息，也沒有藏著什麼神秘抽屜。它只是一張深色木桌，桌角有一小塊被咖啡燙過的痕跡，椅子少了一個腳墊，所以坐上去時會有一點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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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平常會在那裡泡麵、吃早餐、躲主管、假裝自己只是來裝水，實際上在偷滑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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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某個星期一早上，阿倫把咖啡放到67號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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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剛進公司，眼神像被昨晚的加班格式化過。他買了一杯熱美式，沒有糖，沒有奶，也沒有任何對人生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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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剛放下去，就自己往旁邊滑了一公分。阿倫愣住。他先看了看杯子，再看了看桌面，最後低頭確認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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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子沒有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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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咖啡拿起來，換成一杯無糖綠。無糖綠滑了兩公分。阿倫盯著它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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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剛好經過的設計師小雨問：「你在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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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倫說：「67今天不喝無糖。」小雨看了一眼桌牌，又看了一眼那杯正在慢慢往邊緣靠近的無糖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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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問為什麼。她只是說：「它最近壓力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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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倫想了一下，去樓下買了一杯珍珠奶茶。珍珠奶茶放上去後，沒有滑。甚至吸管還自己轉了一圈，停在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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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點點頭。「嗯，今天是這種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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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大家漸漸知道67有自己的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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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喜歡太苦的咖啡，也不喜歡太甜的話。有人曾經把一杯全糖珍奶放上去，杯子直接倒了。那個人嚇得連忙道歉，67也沒有原諒他，珍珠滾了滿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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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喜歡鹹酥雞裡的甜不辣，但不喜歡九層塔。

它不喜歡星期一早上九點半以前被討論年度目標。

它很討厭有人在茶水間大聲說：「我們要有偉大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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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業務部的王經理端著咖啡走進來，正準備講這句話，67號桌突然發出一聲很輕的「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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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多肉植物往左歪了一點。

王經理停住。

大家都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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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王經理把那句話吞回去，改成：「大家最近……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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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肉植物慢慢回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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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以後，王經理每次開會前都會先來茶水間站一下。他不一定會坐下，只是看看67號桌，再決定今天的簡報要不要少放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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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開始把煩人的信放到67號桌上。不是寄給67，是印出來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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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客戶凌晨兩點寄來的訊息：這個方向很好，但能不能再有一點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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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例如主管在群組裡說：大家自由發揮，但請依照我心裡想的做。第一次有人把這種信放上去時，67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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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那張紙被風吹到地上，背面多了一行字。

他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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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那行字是誰寫的。但大家看完都覺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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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67號桌的用途越來越多。有人要離職，不知道怎麼開口，就坐在67旁邊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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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失戀，不想聽「你會遇到更好的」，就把手機倒扣在67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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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被客戶改了第十八版，坐在那裡吃著冷掉的飯糰，什麼也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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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不會安慰人。它不會說加油，不會說沒事，也不會替你整理情緒。它只是一張桌子，最多在你太難過的時候，讓馬克杯稍微往你那邊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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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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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公司來了一位新的營運長。他穿著很挺的襯衫，講話很快，連喝水都像在開會。他上任第一週，就宣布要整頓茶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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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67號桌是怎麼回事？」他問。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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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只有十二張桌子，為什麼它是67號？這不符合管理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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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低頭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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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長說：「今天下班前，把桌牌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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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五十八分，行政部的林姐拿著螺絲起子走到67號桌前。桌上剛好放著一杯珍珠奶茶，少冰、微糖。林姐看著那塊桌牌，遲遲沒有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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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營運長從外面走進來。「還沒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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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說：「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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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長走過來，伸手要拿桌牌。就在那一瞬間，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忽然變得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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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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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站在原地，聽了很久，最後低低說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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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掉電話後，他坐到67號桌旁邊。椅子晃了一下。營運長看著那盆多肉植物，忽然問：「這盆是不是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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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姐說：「它三年前就長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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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長點點頭。他坐了大概十分鐘，沒有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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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他把螺絲起子推回林姐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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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牌不用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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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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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停了一下，「明天的策略會議取消。」林姐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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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運長說：「改成大家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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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營運長偶爾也會來67號桌坐一下。他從不承認自己相信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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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開始不再說「效率最大化」，也不再把所有事情都排成紅黃綠三種顏色。有一次他甚至把一份很長的計畫書放到67上，停了半分鐘，然後拿回去刪掉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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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裡的人沒有問他發生什麼事。因為大家都懂。67不是什麼神奇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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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公司裡唯一一個地方，允許人暫時不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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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在那裡不回信。可以在那裡不積極。可以在那裡承認自己今天真的不想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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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在那裡喝一杯珍珠奶茶，然後把人生先放到桌上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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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下午三點，茶水間會突然很安靜。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照到67號桌那塊歪掉的牌子。多肉植物還是半死不活，馬克杯還是寫著「世界很大，先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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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進來，站在桌前，什麼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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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人看見了，就會很自然地問：「67今天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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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想一想。「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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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對方點點頭。「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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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會追問。因為有些日子，不需要被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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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要有一張桌子，替你保留一點不必立刻變好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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