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深淵的下墜感就像是一場永無止境的溺水。
周宸安的意識在無數條幽綠色的光纜與數據矩陣間穿梭,耳邊全是尖銳的電子雜訊。新咸陽市的「睡虎地神經網絡」是由無數個大秦公民的大腦串聯而成的。這座龐大的精神蜂巢,在商鞅矩陣的調度下,日夜不停地運算著帝國的後勤補給、軌道馳道的軌道修正,以及三十六個主權郡的治安概率。
在這裡,沒有個體,只有被編織在一起的、死寂的集體無意識。
「正在進入下城區神經集群,編號:驪山-零九七。」
李斯演算法的提示音像是一根冰冷的探針,在周宸安的感知裡劃開了一道口子。隨後,周圍的數據流從原本規整的立體幾何方塊,變得黏稠、渾濁,甚至帶有一種類似於下水道腐肉的惡臭味——這是底層勞動者未被完全格式化乾淨的殘餘情緒,是矩陣眼中的「精神排泄物」。
周宸安將自己的意識模擬成一尾游魚,小心翼翼地游動在這片由無數麻木大腦組成的死海裡。
他看見了無數個被禁錮在「空白睡眠代碼」裡的靈魂。他們在虛擬的矩陣空間裡一動不動,臉上面無表情,後腦勺都延伸出一根粗大的灰色數據線,將大腦的算力無條件地奉獻給高空中的阿房宮軌道伺服器。
這就是大秦治下的「至治之世」——沒有犯罪,沒有反叛,因為連產生反叛念頭的葡萄糖,都被矩陣提前榨乾了。
「嗯……啊……」
突然,一聲極其微弱、卻帶著強烈情感色彩的呻吟,從死寂的深海底部傳來。
那不是矩陣的電子音,而是一個真正的人類,在極度痛苦或極度渴望時才會發出的呢喃。這聲呢喃在絕對理性的數據大海裡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像是一滴墨水落入了一片純淨的水中。
「捕捉到異端信號,坐標:驪山下城區,第三層,集體宿舍B區。」
李斯演算法的反應極快,周宸安的視網膜上瞬間鎖定了幾十個閃爍著危險紅光的量子節點。
「周宸安,防火牆部隊已就位。潛下去,查明異端夢境的結構,然後啟動格式化。」
周宸安沒有回應,他的靈魂猛地一沉,穿過了那層由冷酷代碼組成的隔膜,直接降落到了那個被歷史意識瘟疫感染的靈魂深處。
那是一間由粗糙的代碼搭建出來的虛擬空間,簡陋的令人心酸。
空間的四周不是新咸陽市那冰冷的玄武岩,而是一堵堵泛黃、開裂的土牆。在土牆的角落裡,竟然有一張用粗糙木頭拼接而成的長凳。一個穿著破爛黑色工作服的下城區工人,此刻正跪在地上,他的雙手沾滿了洗不掉的煤屑,但他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長凳上的東西。
那是一朵花。
一朵用粗糙的紅色塑料剪裁而成、邊緣還帶著毛刺的假花。在沒有色彩、只有黑與綠的大秦帝國,這抹刺眼的鮮紅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將周圍冰冷的代碼烤得微微扭曲。
「這是……什麼?」工人一邊流著淚,一邊用粗糙的指尖去觸碰那朵塑料花。他的聲音顫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恐懼,「漢……他們說,這叫漢。那時候的天空不是黑色的,地裡能長出有香味的草……人死了,家裡人會哭,不用被切斷雙腿當作廢料回收……」
「警告,觀測到高度危險的思想污染。」
李斯演算法的聲音在空間上方迴盪,如同滾滾雷鳴。土牆開始崩塌,無數道幽綠色的數據鎖鏈從虛空中探出,像是一群飢餓的蟒蛇,直奔那個工人和那朵紅色的塑料花而去。
「不!不要拿走它!」
工人瘋狂地撲過去,用自己那具由生鐵代碼組成的虛擬肉體,死死地護住那朵花。
周宸安靜靜地站在一旁。作為夢境破譯官,他的職責是冷眼旁觀,然後找出這個夢境與現實歷史的鏈接點。然而,當他看著那朵粗糙的塑料花時,他右臂義肢內的三十六個微型齒輪突然劇烈地嚙合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尖鳴。
那朵花,不是這個時代的造物。
它的原子排列結構、那種劣質聚乙烯的化學成分,以及隱藏在花瓣邊緣、用微米級大篆刻下的一行古怪字符,都指向了兩千年前的一個特定節點。
周宸安閉上左眼,將右眼的量子解碼晶片超頻到120%。那行微小的字體在眼前放大、重組,最終翻譯成了現代的文字:
【中國製造 · 2026】
周宸安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2026年,那是現在的年份,但這個世界除了大秦的三十六個郡,根本沒有一個叫「中國」的地方!歷史在這裡裂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無數的雜訊正從那個口子裡瘋狂地噴湧出來。
眼前的工人開始痛苦地慘叫,李斯演算法的綠色鎖鏈已經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大腦神經元正在被高壓電流強行格式化,虛擬的肉體開始崩解成無數個死寂的零與一。
「周宸安,追溯這條數據線的源頭!」李斯演算法厲聲喝道,「這個工人的大腦只是一個中繼站。真正的源頭在更深的地方,在歷史的第一因裡!」
周宸安咬緊牙關。他沒有理會那個正在死去的工人,而是猛地伸出暗鈦合金的右臂,一把握住了那條從工人後腦勺延伸出去、通往虛無深處的金色光纖。
那是跨越時空的量子糾纏絲線。
當他的金屬手指與那道金色光芒接觸的瞬間,一陣無法形容的恐怖高熱感順著他的義肢瘋狂傳導上來。那不是普通的物理溫度,而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歷史、兩種相互排斥的因果律在激烈碰撞時產生的時空摩擦力。
周宸安的意識在一瞬間被拉扯得無比漫長。他跨越了賽博大秦兩千年的鋼鐵歷史,穿過了無數次毫無意義的戰爭與精準的屠殺,他的靈魂像是一顆高速飛行的炮彈,狠狠地撞進了一片散發著濃烈死魚腐臭與水銀劇毒的暗金色領域。
「陛下……遺詔在此,扶蘇當死,胡亥當立……」
陰暗的角落裡,歷史的幽靈在低語。
周宸安猛地睜開眼,他看見了沙丘行宮的斷壁殘垣,看見了那個躺在榻上、皮膚底下流動著黑色水銀的千古一帝。而在始皇帝嬴政那具瀕死的大腦上方,那條金色的量子纖維正散發著璀璨的光芒,另一端,正死死地扣在一個正在新北公寓裡流著口水、砸吧著嘴的普通上班族的頭上。
「找到了……」周宸安的喉嚨裡泛起一絲血腥味,他看著這幕荒旦而且宏大的歷史奇觀,喃喃自語,「這就是大秦的起點,也是一切雜訊的源頭。」7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OWsIz9q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