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失序的包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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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裡的冷氣開得極強,混雜著廉價啤酒與陳舊菸味的空氣,讓狹小的空間顯得格外壓抑。霓虹燈球旋轉著,將眾人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
阿義與工地建材業務大炳因為工作而熟識,大炳這人油嘴滑舌,平日裡就喜歡帶著工地裡的菸酒雜氣出入風月場所。因為這層關係,大炳也認識了瑞拉與滴滴。四人偶爾聚餐,桌上總是暗流湧動。滴滴雖然年輕,但心思極為細膩,她坐在那裡,冷眼看著這些人的本質:她厭惡大炳那雙總是充滿猥瑣與貪婪的眼睛,更痛恨瑞拉那雙在桌子底下勾引阿義的腳。
只是,為了阿義的顏面,滴滴始終將厭惡隱藏在法律系學生該有的端莊與禮貌之下。
這晚,包廂裡的音響震耳欲聾。自從小屋事件後,滴滴與阿義之間的互動就變得有些微妙,滴滴保持著一種刻意的客氣,試圖用理性築起防護牆。但今天聚會前,阿義難得主動開口:「滴滴,等一下聚餐結束,我送妳回去吧,我有話想對妳說。」
那句話,像是在滴滴荒蕪的心理沙漠裡投下了一顆種子。她滿心期待,眼神總是下意識地看向阿義,包廂螢幕上播著什麼熱門金曲,她根本不在意,心全繫在那句「有話想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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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音樂切換的一瞬,阿義的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名稱,是他這輩子最沉重的夢魘——艾琶薔。
阿義看了一眼滴滴,眼裡閃過一絲掙扎,隨即起身走出包廂。
阿義快步走出嘈雜的包廂,反手扣上大門。走廊盡頭的冷氣吹得他直發抖,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顫抖著按下接聽鍵。
「蕭義!你到底死到哪裡去了?欣欣下個月的安親班費用跟醫藥費,你到底什麼時候要匯過來?」 艾琶薔尖銳的咆哮瞬間從話筒那頭炸開,震得阿義耳朵嗡嗡作響。
阿義下意識地把手機往外挪了挪,神色慌亂地壓低聲音乞求:「琶薔,妳聲音小一點……我這陣子工地的工程款被上游壓著,還沒發下來。能不能……能不能先寬限我到下週?我一領到錢馬上轉給妳,一分都不會少。」
「下週?孩子不用吃飯、不用吃藥是不是?」 艾琶薔在電話那頭冷笑,語氣裡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沒本事賺錢就不要生啊!我實話告訴你,明天中午前如果我沒看到兩萬塊入帳,你就等著去垃圾桶找你女兒的課本吧!反正沒錢繳學費,她明天也不用去上課了!」
阿義臉色瞬間慘白,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嗓音沙啞得近乎哀求:
「不要!求妳不要折騰孩子……明天,明天一早我去跟工頭拜託,看能不能先預支一些。不論如何,明天中午前我一定湊給妳。這都是我沒用、是我不好,妳千萬別拿孩子出氣,求妳了……」
阿義這副窩囊的模樣,讓跟在他身後走出來的瑞拉看了個正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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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事明天再處理吧,今晚先陪我過夜。」
瑞拉沒有對阿義的電話內容說什麼,她只是扭著腰肢,大膽地貼上阿義的身子,當著包廂門口,直接摟住他的頸部調情,轉身將他帶離了走廊的視線。
滴滴坐在包廂裡,看著門被推開又關上,最後她忍耐不住,起身追了出去。當她轉過走廊拐角時,正好看見瑞拉那不安份的手勾在阿義腰間,兩人調情離去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刺眼而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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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滴滴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淒涼的死灰。
「不是說好結束後要送我回去嗎?」她在心裡悲鳴,「難道你也跟他一樣,最後都要把我丟下,拋棄我嗎?」
她站在那裡,身體僵硬得像是一尊雕像。尊嚴在這一刻支離破碎,她決絕地轉身,強忍著喉頭的酸澀走回包廂。桌上的酒瓶顯得異常刺眼,她抓起一瓶烈酒,像是要將心裡的苦楚強行灌下去,大口大口地猛灌。
她原是滴酒不沾的人,如今強行猛灌,那烈火般的液體灼燒著食道,讓她原本就搖搖欲墜的意志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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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炳一直坐在陰暗的角落,他看著滴滴那因為醉意而泛紅、充滿破碎美的臉龐,眼底泛起了一股邪念。
「憑什麼好處都被蕭義佔盡?」大炳在心裡狠狠啐了一口。那傢伙明明什麼都沒有,卻總有人願意對他死心塌地。想到滴滴看向阿義時那雙發亮的眼睛,大炳胸口那股酸意愈發濃烈。「阿義都不知道珍惜,那也怪不了我。」
他端著酒,諂媚地湊到滴滴身邊,假意安慰道:「哎呀,滴滴啊,妳別為了蕭義這種人難過。他根本不愛妳,他眼裡只有瑞拉那種肉體,他根本不懂妳這種書卷氣的高貴。」
滴滴意識昏沉,儘管內心深處對大炳極度排斥,但酒精已經切斷了她的防禦神經。在一聲聲「蕭義不值得」的挑撥下,滴滴的視線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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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熱……」滴滴低喃了一聲,意識開始斷片。
大炳看著滴滴癱軟在沙發上的模樣,心跳如鼓。他貪婪地盯著那張被酒精染得嫣紅的臉,感受著周圍無人注意的封閉空間,他確認了阿義與瑞拉一時半刻不會回來。
「我只是在照顧一個喝醉了,需要陪伴的人而已。反正蕭義自己不要的,又不是我搶的。」
大炳伸出那雙帶著工地塵土與油垢的手,緩緩探向了滴滴的領口。滴滴在昏迷的邊緣,最後的意識只感受到一股令她作嘔的汗臭與菸味,那是與阿義身上那種純粹的、屬於大地與汗水的氣息完全不同的,令人作嘔的邪惡。
她想呼救,想掙扎,但酒精已經接管了她的身體。她眼角滑落最後一滴淚,那是對阿義的呼喚,也是對這個即將崩毀的世界最後的絕望。而包廂外,大雨傾盆而下,彷彿要將這整座城市淹沒,掩蓋這罪惡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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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雨夜決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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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內昏暗的光線中,大炳那雙充滿邪念的手,在解開滴滴襯衫第二顆扣子的瞬間,因為過於急躁,身體撞倒了桌上的玻璃酒瓶,酒瓶與玻璃桌面清脆的撞擊聲響,在震耳欲聾的音樂空隙中,精準地驚醒了陷入混沌的滴滴。
「走開……」滴滴猛地睜開雙眼,瞳孔裡映出大炳那張佈滿慾望的臉,胃裡翻騰的噁心感與恐懼感瞬間炸開。她揮舞著無力的手臂,試圖推開壓在身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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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包廂大門被猛然撞開。
阿義剛結束與艾琶薔的糾纏,心裡想著滴滴,快步返回包廂。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倒流——大炳正半壓在滴滴身上,而滴滴衣衫不整,臉上滿是驚恐與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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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畜生!」
阿義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像是一頭被觸怒的猛獸,衝上去一把將大炳狠狠揪起,直接甩向牆角。大炳被摔得頭暈目眩,還沒來得及求饒,阿義已經衝過來,拳頭拼命往大炳身上招呼,大炳一邊哀嚎,一邊往門口方向逃了出去。
包廂內,空氣冷得嚇人。滴滴顫抖著手,將領口掩住,破碎的襯衫釦子再也回不到原位。她看著站在門邊、一臉驚慌失措的阿義,心中的防線全面潰堤。她沒有感謝,反而掩面痛哭,那是一種絕望的宣洩,是對這段日子以來被無視、被邊緣化的徹底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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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廂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為什麼……為什麼你眼裡永遠只有瑞拉?」滴滴的哭腔在空曠的包廂迴盪,「我落榜了,我什麼都沒有了,難道在你眼裡,我連瑞拉都不如嗎?你為什麼不能回頭看看我?哪怕只有一次……」
阿義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雷擊中。他看著滴滴那副悽楚模樣,那種對失去的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呼吸。「滴滴,不是……我……」
「你是嫌棄我嗎?嫌棄我落榜,嫌棄我沒出息嗎?」滴滴站起身,搖搖晃晃地走向阿義。她那一向冷靜、理性的法學生外殼,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她看著他,眼神裡流露出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求,「考試的事,我現在無法證明什麼,但一直以來我對你的心意……你現在可以親自確認。」
她抓起阿義那雙佈滿粗繭的手,一點點、執拗地將那隻手拉向自己劇烈起伏的心口,僅僅一吋的距離,她能感受到阿義掌心的顫抖,也能感受到自己心跳的狂亂。
阿義卻像被燙到一樣,急忙縮回手,臉上寫滿了驚恐。
滴滴看著他這個動作,眼底的執念徹底碎成了灰燼。「你難道……到現在還不知道,我為什麼一直叫你大木頭嗎……」她啜泣著,那種絕望的眼神,竟讓阿義感到一陣劇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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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空氣凝固了。滴滴的眼神裡滿是求救與渴望,她就那樣看著他,像是在等一句話、等一個動作。」
「滴滴,妳別這樣……妳喝多了……」阿義狼狽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背狠狠撞在包廂的點歌機上。
他乾澀地開口:「妳是讀書人……以後要當律師的。我只是一個在工地打零工的,我這條爛命……妳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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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報警吧,其他的……以後再說。」
這句話,成了擊潰滴滴理智的最後一顆子彈。她是法學生,她比誰都清楚程序、證據與法律手段的理性。但在這一刻,這份理性成了對她最大的諷刺。
「不用了。」滴滴擦去臉上的淚水,聲音冷得像冰,「法律能懲治大炳,卻修復不了我破碎的心。」
說完,她轉身離去。大炳此刻正踉蹌地爬在包廂門口,見滴滴走來,想要上前卑微道歉:「滴滴……我……我喝多了……」
滴滴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像是避開路邊的垃圾,徑自走入滂沱的大雨中。雨水瞬間打濕了她單薄的衣衫,她那孤獨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如此瘦弱卻又如此決絕。
阿義看著她消失在雨中,轉身走出包廂,正好撞見大炳那張寫滿怯懦與猥瑣的臉。大炳還想上前攀談,試圖用他那一套市儈的邏輯為自己辯解。
阿義沒有說話,他的眼中迸發出仇恨的紅光。他沒有對大炳解釋什麼,而是將剛才對滴滴那份軟弱、愧疚、甚至是對自己這輩子無能的恨意,全部化作無數憤怒的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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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阿義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大炳身上,他毆打著大炳,卻更像是在毆打剛才那個懦弱、虛偽、狠心推開滴滴的自己。
鮮血濺在阿義的手上,與雨水混合在一起。這一夜,雨水洗不淨罪惡,也澆不熄他心中那場名為「後悔」的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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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虛幻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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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滴滴的離去,像是在阿義的生活中鑿開了一個無法癒合的黑洞。他開始試圖振作,不再把自己灌得爛醉,甚至在工地上表現得比以往更加賣力。
那是個寂靜的深夜,阿義下工回來,身上還帶著沒拍乾淨的木屑。他滿臉汗水,眼底卻閃爍著久違的光芒。他走到瑞拉身邊,聲音沙啞卻誠懇:「瑞拉,我們別再過這種日子了。我多接了幾班夜間灌漿,等攢夠了這筆開辦費,我們去頂下夜市那個賣鹹酥雞的小攤子。妳負責點餐,我來炸,環境乾淨點,日子總能慢慢走回正軌。」
他從口袋掏出幾本關於過動症的衛教傳單,小心翼翼地放在她手邊:「等過一陣子,我想把欣欣接回來。孩子有病,需要盯著看醫生。只要我們有了攤子,我們就能好好照顧她。」
然而,瑞拉只是掃了一眼那些傳單,甚至懶得碰一下,身子一歪,斜靠在沙發上,眼神懶散地看向別處。
「阿義,你以為我不想嗎?但你看看我這身體,動不動就暈眩、心悸,這種高溫油炸的活,我哪受得住?加上家裡那兩個老人家最近病痛不斷,還要操心那些沒良心的子女,我哪裡還有精力去擺攤?你現在連自己都顧不好了,卻要我去顧你的孩子?」
她輕咳了兩聲,語氣裡盡是無奈與理直氣壯:「別把我想得太輕鬆,我也想努力,但現實擺在那裡,我能怎麼辦?你總不能逼著我去送死吧?」
阿義看著她那一臉「我有苦衷」的表情,最終沉默地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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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人裂痕加深時,大炳看準時機趁虛而入。
他曾私下拍著阿義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說:「阿義,兄弟,我知道你和瑞拉有些疙瘩。你放心,我大炳再怎麼混,也絕不搶兄弟的女人。」如今大炳轉頭便開著借來的豪車,載著瑞拉去參觀他負責的建案。
那裡鋼筋林立,地基才剛挖好,但在大炳口中,這就是未來的豪宅中心。
「這案子,沒個三五百萬下不來。」大炳吹噓著,一臉自豪,「跟著我,瑞拉,以後妳出入的都是這種檔次的會所,誰還要住在那個破舊的出租屋裡?」
瑞拉聽得入神。大炳適時壓低聲音,語氣帶了幾分戲謔:「對了,那天在包廂,滴滴那女人還對我投懷送抱呢。我當然拒絕了,像那種心機深沉的女人,哪比得上妳直率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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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開始頻繁地佩戴大炳送的廉價飾品。漸漸地,她忘記了阿義清晨為她買的那杯微糖多奶咖啡的溫度。
大炳看著眼前這個盲目順從的女人,心裡冷笑。這是對蕭義的報復。他在心裡毒辣地啐了一口:「我給她虛榮,她就能替我噁心蕭義。誰叫他那天對我動手。」
在極致的慾望交纏中,瑞拉的意識有一瞬間產生了空白。她想起了阿義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想起他幫她撥開髮絲時那種近乎虔誠的溫柔。那杯微糖咖啡的餘味似乎在喉頭浮現,帶來一絲苦澀的清醒。
但那絲清醒太短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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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炳粗魯的吻如狂風暴雨般落下,強行填補了那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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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主場與辯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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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午後,租屋處的空氣悶得令人窒息。瑞拉手裡夾著菸,目光卻冷冷地盯著大炳攤在桌上的設計草圖。那些線條在她眼中,早已不再是未來,而是一張張毫無價值的廢紙。
「大炳,」瑞拉掐熄了菸,聲音沒有起伏,卻透著一股逼人的寒意,「那個位於重劃區的咖啡店案子,工程款到底什麼時候下來?你上個月說廠商月底就付款,現在都過多久了?」
大炳正滑著手機,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回道:「那個……廠商那邊有點流程延誤,你也知道,大建設公司撥款就是慢,再給我幾天……」
「幾天?又是幾天?」瑞拉冷笑一聲,猛地將菸灰缸推向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我跟你在一起快半年了,咖啡店連個影子都沒有,你卡裡的那幾個錢,甚至連這季的房租都付不出來!」
大炳臉色一變,有些惱羞成怒:「你這什麼態度?我是老闆,我有我的規劃!你一個女人懂什麼投資?我現在是在拚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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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兩人爭吵中,瑞拉電話響起,那是她以自身對異性沒有邊界感的個性新認識的一個「潛力股-普攏貢」。
「先不跟你說了,我媽打電話找我。」
她轉身走向臥室,留下大炳一人僵在原地,空氣中只剩下紙張被憤怒揉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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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內,瑞拉靠在車窗邊,眼眶泛紅,聲音顫抖:「我為了那個大炳掏心掏肺,結果他根本就是個騙子……為什麼我的人生總是遇到這種人?」
普攏貢握著方向盤,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語氣轉為低沉且神祕:「瑞拉,這一切都是命中註定的考驗。妳之前那些苦,是因為妳身邊磁場太亂,被爛桃花遮蔽了本命運勢。妳是一塊璞玉,只是被這些濁氣給擋住了。」
他頓了頓,手掌不動聲色地覆上瑞拉冰冷的手背,眼神真誠得近乎詭譎:「只有透過真正的純淨能量,才能洗滌妳身上的霉運。我能幫妳,但我們需要一個隱密、不受外界干擾的地方。」
瑞拉抬起頭,看著阿普那雙看似誠懇卻深不見底的眼睛,沒有抽開手,只是有些空洞地問:「去哪?」
阿普沒有回話,只是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身劃過一道弧線,平穩地駛進了路旁汽車旅館的入口。瑞拉默默地看著招牌上的霓虹燈閃爍,什麼話也沒說,默認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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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炳最後才發現時,怒氣沖沖地衝到小吃攤前的時候,正是傍晚人潮最擠的黃昏市場。大炳一巴掌拍在攤位的小菜玻璃櫃上,震得裡面的豆干都在抖:「阿普!操你媽的你什麼意思?動兄弟的女人,你道上怎麼交代的?」
阿普淡淡地說:「道上交代?這叫天道交代。你在運勢黑得像鍋底,你這是把女人的陽氣往死裡吸。你說我動你女人?我這是替天行道,幫她化煞。」
大炳:「你放屁!少在那邊裝神弄鬼,瑞拉是我的——」
阿普:「男人的命格不夠硬,身邊的財運、女人,自然會流向磁場更旺的地方。這叫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你今天印堂發黑,眼睛裡全是怨氣,這是遭天譴的預兆。」
「回去吧,大炳,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再不走,因果輪迴,我也救不了你了。」
大炳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道上狠勁,在阿普這種滿口因果的玄學話術面前,就像小丑的雜耍。他捏緊了拳頭,卻只能面紅耳赤、狼狽地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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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瑞拉很快就發現,阿普根本不是什麼良配。他習慣性地與攤位上的常客曖昧不清,偷吃成了家常便飯。在無數個孤單的夜晚,她又想起了那個卑微卻專一的蕭義,於是她撥通了台北的電話,在電話裡對著阿義哭訴,將阿普的惡行添油加醋,最後竟提出了一個荒謬的要求:「阿義,我要你跟阿普當面對談,誰贏了,我就跟誰走!」
「有本事叫他來台中找我談啊!」對於瑞拉的提議,阿普翹著二郎腿,手上香煙的煙灰拉的極長,一臉不屑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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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拉,我不會去。」蕭義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平靜到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不會去當跳樑小丑來娛樂你們。你們愛演,就留著慢慢演吧。」
說完,他沒給對方任何反駁的機會,果斷地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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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義的果斷拒絕,反而成了阿普最好的舞台。
當電話掛斷,阿普看著瑞拉失落的表情,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徹心扉的嘴臉。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瑞拉的手,聲音悲涼而堅定:「妳看,他連來台中把妳搶回去的勇氣都沒有!他根本不愛妳,他只愛他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瑞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阿普。
阿普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揹負了全世界的委屈,「沒關係,你愛他你就去找他吧,我們三人之中,如果一定要有人痛,那就讓我來痛吧。」
瑞拉再度盲目地淪陷了,她被阿普這句情感勒索徹底擊垮,認為這就是深情的極致。她沒有注意到,阿普說出這番煽情台詞時,嘴唇邊緣還黏著剛才偷吃時留下的蔥花——那是他與其他女人糾纏後的殘渣,也是他廉價愛情的註腳。
阿普在說完這句話後,或許是為了掩飾那一瞬間的尷尬,他若無其事地伸出舌頭,順手舔了一下自己的唇角,將那顆扎眼的蔥花舔入嘴中吞下。那動作流暢自然,透著一股久經風霜的市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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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台北的阿義,放下了電話,轉身走回工地。他沒有哭,也沒有憤怒,他只是看著遠方的天際,心裡明白,那座名為「瑞拉」的迷宮,他終於走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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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喪禮上的荒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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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內,空氣沉滯得如同凝固的膠水。
這是一場規格不小、卻處處透著荒涼的告別式。錄音機裡的「阿彌陀佛」唱誦聲,像是壞了齒輪的時鐘,循環往復地低迴在靈堂的每一個角落,機械而蒼涼。
瑞拉跪在靈前,身上裹著那件過於寬大的黑色喪服。自從那次被蕭義徹底拒絕後,她便迅速離開了阿普,轉而投向了大炳的懷抱,兩人甚至火速展開了同居生活。
但在這場父親的葬禮上,心緒卻完全不在逝者身上。她低著頭,從袖口摸出手機。她指尖滑動,翻出了一張蕭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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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能來就好了。
她心裡反覆咀嚼著這個念頭:「要是他能來,看到我沒了父親,哭得這麼可憐,他一定會心軟,會重新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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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瑞拉。」一個冰冷的男聲在後堂傳來。
阿普的身影陰沈地靠在門框邊。即便杜母出於善良與舊情,邀請了這個「無緣的女婿」前來送別,但阿普顯然不是為了弔唁而來。他盯著瑞拉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剝。
瑞拉身體僵了一下,阿普猛地一把抓起她的手臂,將她硬生生扯進靈堂後方的陰影處。
大炳見狀,隨手將菸屁股往地上一彈,大步跨過來擋在瑞拉身前。他死死盯著阿普,眼裡燒著當年被奪愛的陳年恨意。
「妳以為躲到這廢物後面就沒事了?」阿普壓低聲音,語氣陰鷙得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討債鬼,「這五年,我在妳身上投了多少?吃飯、置裝、還有妳那兩個拖油瓶的學費,哪一樣不是我的血汗錢?今天,把帳算清楚。」
「你瘋了嗎?這裡是爸爸的喪禮!」瑞拉臉色慘白,壓著嗓子尖叫。
「我管這是什麼鬼地方!」阿普冷笑一聲,視線越過瑞拉,直接鎖定在她身前的大炳,「想當護花使者?那這筆帳,就由你這隻小狼狗來抵。」
話音未落,阿普揚起拳頭,避開瑞拉,狠狠朝大炳臉上揮去。
「砰!」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聲響起,大炳猝不及防,硬生生吃下這記重拳,身子踉蹌撞在牆上,嘴角立刻滲出鮮紅。
大炳硬生生挨了那記重拳,腦袋嗡的一聲,口腔裡瞬間湧上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他吐出一口血沫,眼神裡的瘋狂頓時蓋過了那抹算計,猛地起身,反手就朝阿普的側臉狠狠回敬了一拳。
「操你媽,真當老子好欺負是吧!」大炳吼道,隨即兩人像兩頭困獸般絞在一起,拳頭夾雜著沉悶的悶響與粗重的喘息,在陰影處劇烈碰撞。
「我養了她五年!你算哪根蔥,也配在這插手!」阿普一記勾拳揮向大炳的腹部,疼得對方悶哼一聲,卻又立刻揪住阿普的衣領,將他狠狠撞向牆面。
「那是你自己犯賤!」大炳紅著眼,抓起阿普的頭髮就往牆上猛力一磕,咒罵聲與皮肉撞擊聲不斷。
兩人推擠、扭打,拳頭毫無章法地往對方身上招呼,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尖銳的叫罵與咒罵,全然不顧這是在亡者的靈堂後方。瑞拉縮在角落,看著這兩個為了佔有她而打得頭破血流的男人,淚水滑落,卻不知是為了尊嚴的破碎,還是為了那場徹底失控的荒唐喪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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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杜母哭著求他們停手,兩人才罵罵咧咧的放下拳頭。
大炳用大拇指抹掉嘴角的血漬,對著驚魂未定的瑞拉露出一個扭曲而猙獰的笑。
「瑞拉,看到了吧?」大炳喘著粗氣,眼神裡卻透著一抹瘋狂的滿足,「為了妳,我可是硬生生挨了這幾下。這份沉甸甸的人情,妳說,打算怎麼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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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拉呆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兩個爭奪她如爭奪垃圾的男人,空氣中滿是令人作嘔的腥味與腐敗氣息。
杜母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她看著那兩個曾經或是現在的「女婿」,在亡夫的靈位前為了錢與佔有慾拉扯,看著女兒瑞拉眼裡的算計與恐懼。她張了張嘴,想哭,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瑞拉的一雙子女跪在靈堂前,聽著後方發生的一切,孩子不明白為什麼母親會跟兩個男人拉扯,更不明白為什麼平日裡熟悉的長輩,此刻卻像野獸般嘶吼。他們眼淚無聲地滑落,那種無助感比現場的任何哭聲都要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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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念團裡,幾位穿著黑色海青的師父盤腿而坐,其中一位敲著木魚的法師,節奏穩定得近乎冷漠。桌面上那張壓著的名牌,在燭火搖曳下顯得格外扎眼——「師父:漫羽雪晴」。
杜父的遺像掛在正中央,黑白照片裡的男人表情嚴肅,此刻正靜靜地注視著這場在他身後演出的人間鬧劇,眼神中彷彿帶著一種看破世俗的悲憫,又似是對這一切荒謬的無聲控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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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號聲持續著,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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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在這種徹底的荒謬中,繼續進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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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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