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最好的老师。你坐在窗前看它,它不来也不去,只是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亮里抽出来,又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暗里送。你说不清哪一刻是明与暗的分界,就像你说不清哪一刻的念头是醒、哪一刻是梦。这种将明未明、将暗未暗的当口,天地间一切棱角都被磨去了锋芒,山是模糊的山,树是模糊的树,连自己的手伸出去,指尖也像溶在墨里的棉花。这便是“玄”了罢——不是黑,不是白,是黑白之间的那一片混沌,那一片什么都还不是、却什么都可以成为的可能。
我忽然想起庄子的那枚玄珠。黄帝丢了它,派“知”去找,知是智慧,是聪明,是洞悉一切的能力。知翻遍了赤水北岸,找不着。又派“离朱”去找,离朱是眼睛,是明察秋毫的视力,是能分辨最细微色差的目光。离朱也找不着。再派“喫诟”去找,喫诟是嘴巴,是言辞,是雄辩,是把一切都说清楚讲明白的本事。喫诟依然找不着。最后派了象罔去,象罔——有人说他是恍恍惚惚的那个东西,是无心,是空,是把自己掏干净了之后剩下的那一层薄薄的透明。象罔去了,象罔找着了。
这故事让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智慧找不到,眼睛找不到,嘴巴也找不到,偏偏那个晃晃悠悠、不知所以的象罔能找着呢?也许玄珠这东西,本就不是一个可以“找”的东西。它不是一个物件,放在某个抽屉里,你翻一翻就能翻到。它是一种状态——是你放下“要找”的那个念头之后,忽然发现它一直在你手里的那种状态。就好像此刻的暮色,你若盯着它看,要看出它的究竟来,它反而躲得远远的,变成一片死板的灰;可你若放空了眼睛,让视线虚虚地浮在那里,暮色便活了,那里面有一千种颜色的呼吸,有一万道光的回眸。
古人造这个“玄”字,极有意思。上面是“幺”,像一缕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下面是“幺”,又是一缕丝线。两缕细得不能再细的丝线绞在一起,绞出的不是绳子,不是带子,而是一种……氤氲。对,就是氤氲。那种薄薄的、若有若无的、像雾又不像雾的东西。你伸手去抓,它从指缝里溜走了;你不去抓,它却轻轻地贴在你的皮肤上,凉凉的,湿湿的。老子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两个“玄”叠在一起,不是更玄了,而是两缕丝线绞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你以为它们变成了一根,可仔细看,仍然是两根。就这样,一根搭着另一根,一个门就出来了。那门里,有什么呢?什么都有,什么都没有。
我常常觉得,我们现代人的苦恼,在于把什么都看得太“实”了。我们要答案,要定义,要把每一件事都装进一个名叫“理解”的盒子里,再贴上标签。可“玄”这个东西,是装不进盒子的。它像水,你把它舀进碗里,它就成了碗的形状;你把它倒进杯里,它就成了杯的形状;你以为你拥有它了,可一松手,它淌了一地,又回到它自己的样子。暮色也是这样,你用“黄昏”这个词去叫它,它不应;你用“夜晚”去叫它,它也不应。它只是它自己,那个明暗之间的、不可名状的自己。
象罔找玄珠,找的不是一个东西,找的是一种遗忘。忘了什么是智慧,忘了什么是看见,忘了什么是言辞,把自己倒空了,空到连“空”这个字都忘了,然后呢?然后那珠子就在那里,明晃晃的,一直在那里。你想起小时候玩捉迷藏,最会藏的孩子不是躲在柜子里或门后面的那个,而是蹲在墙角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的那个。他让自己变成了墙角的一部分,变成了影子,变成了空气。你从他面前走过三五回,愣是看不见他。他不是“藏”起来了,他是“化”进去了。玄珠也是这样,它不是丢了,它是化进了万物里。你要找到它,就得先把自己也化进万物里去。
此刻窗外,暮色已经深了。深到一种近乎蓝的紫里,那紫色又软软的,像熟透的桑葚被轻轻捏了一下,汁液渗出来,染透了半边天。星星还没出来,月亮也还没出来,天地间只有这一片匀净的、暧昧的、不惊动任何人的光。我忽然觉得,这便是象罔找到玄珠的那个瞬间了——没有找到,也没有没找到;没有明白,也没有不明白。就只是这样坐着,看暮色一点一点地,把世界和自己,都化成了同一种颜色。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门的这边是我,门的那边也是我。只是中间那一道门槛,我至今没有跨过去。也许根本就不必跨。门槛的意义,不就是让人站在那里,既不在这头,也不在那头,体会那一种将进未进、将退未退的微妙么?想到这里,我轻轻笑了。暮色里,我的笑声也是玄的——刚出口就散了,像一缕丝线,搭上了另一缕丝线。
ns216.73.216.208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