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蕭寒朔的私兵在孟拓指揮下對鬼嚎砦發動總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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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宣戰,沒有最後通牒。夕陽沉入戈壁地平線的那一刻,東邊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黑線。黑線在夕陽的餘暉中緩緩蠕動,把戈壁的邊緣頂破了。然後那道黑線開始膨脹、拉長、分裂,從一條線變成了一片,從一片變成了無數個移動的黑點。馬蹄聲是後來才到的。聲音比畫面慢了約莫二十息,這是戈壁特有的錯位,廣袤的曠野讓聲音追不上光。當第一波馬蹄聲傳到城牆上的時候,城牆上的親衛已經能看到騎兵的旗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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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沒有用皇子儀仗。孟拓的七百私兵打的是西域商隊的旗號,墨綠色旗面上繡著一匹奔馬。但奔馬的姿態不對。商隊的奔馬旗通常是昂首闊步的姿勢,馬頭朝上,象徵財源廣進。這面旗上的馬是俯首的,馬頭壓低,前蹄彎曲,是在衝鋒。這是軍中的奔馬旗,西域邊軍精銳騎兵用的旗號。孟拓從邊關叛逃時帶走了這面旗。三年後他把它插在鬼嚎砦東邊的鹽鹼地上,用它來攻打曾經與他並肩戍守邊關的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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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之初,孟拓命人用投石機向砦中拋擲火油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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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石機架在東邊城門外八百步的鹽鹼地上。這個距離是鐵崑崙算了三遍之後確認的。城牆上的弓箭射程最遠六百步,投石機的射程是八百步。孟拓把投石機架在弓箭射程之外,卻能讓火油罐落在城牆上。這不是尋常私兵能做出的部署,這是軍中人才懂的戰術。孟拓雖然貪婪殘暴,但他做過偏將,打過攻城戰,知道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殺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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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油罐是用粗陶燒製的,罐身圓鼓鼓的,外面裹著一層浸了油的麻布。投石機的甩臂在夕陽中劃出一道弧線,火油罐從甩臂末端的皮兜中脫出,在天空中翻滾著劃過一道拋物線。罐身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然後砸在城牆上、屋頂上、巷道中。陶罐碎裂的剎那,火油四濺,黑色的油液沿著土坯牆的縫隙往下淌。緊接著第二波投石機發射的是點燃的草球。草球落地,引燃火油。火焰在一瞬間躥起來,沿著火油的軌跡迅速蔓延,在暮色中像一朵朵綻放的暗紅色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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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屋見火即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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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的房屋都是用黃土和碎草夯成的土坯砌的,這種材料冬暖夏涼,但極易燃燒。幾十座房屋在火油罐和草球的雙重打擊下幾乎同時起火,濃煙從各個方向冒出來,在暮色中擰成一股巨大的煙柱,直衝天際。煙柱在夕陽中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像天地之間插了一根燒紅的鐵棍。燃燒的碎草和布屑被熱風捲起來,在空中打著旋,落在更遠的屋頂上,又引燃了新的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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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親自登上東邊城牆督戰。他把霸王槍插在城牆垛口的石縫中,槍尖朝外,槍纓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他立在垛口後方三步處,那個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城下敵軍的部署,同時又不會暴露在弓箭的直射範圍內。他打了二十年仗,知道攻城的第一波總是投石機和弓箭,真正的衝鋒要等到城牆上出現傷亡、防線出現漏洞之後才會發動。所以他站在那裡,身形穩如崑崙,任憑火油罐在他身後的砦中炸裂、燃燒,他沒有回頭看一眼。他的目光一直鎖在八百步外那些投石機的位置上。那些投石機是他首先要解決的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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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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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在。」霍長纓在他身後三步處,鐵槍握在手中。槍尖上還留著昨天在鹽鹼地上截殺孟拓偏將時沾的血,血跡已經乾涸了,在鐵槍槍尖上凝結成一層暗褐色的薄膜。他的呼吸很穩,但握槍的手指節微微泛白,那是壓抑著的情緒在指節之間尋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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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帶二十名弓箭手,從北邊亂石灘繞出去。記住,你的目標不是攻城部隊,是投石機。把火油罐給我炸在投石機旁邊。那東西怕火,孟拓用火油罐燒我的砦子,你就用火油罐燒他的投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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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領命而去。他的鐵槍在城牆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鏘,然後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城牆北側的樓梯下。片刻之後,二十名弓箭手從北邊城門的側門魚貫而出,每個人背上都背著一袋裹了油布的箭矢。他們貼著城牆的陰影快速移動,利用亂石灘中高低起伏的地形作為掩護,向東邊的投石機陣地迂迴。他們的腳步壓得很低,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細碎的嘎吱聲,被風聲和城牆上的廝殺聲完全蓋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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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在城門內側集結他的八十名馬匪。他的黑馬在火光中焦躁地刨著蹄子,馬鼻中噴出粗重的氣息,馬頸上的鬃毛被熱風吹得亂舞。血狐一手勒韁,一手握著彎刀。彎刀在夕陽中泛著冷冷的寒光,刀身上那些細密的磨痕在火光中若隱若現。那隻被皮眼罩遮著的左眼上,狼頭烙印在夕陽的餘暉中泛著暗沉的光,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正在齜牙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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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們。」他對他的八十名馬匪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戈壁上獨有的粗獷和野性,「對面是孟拓。姓孟的以前是偏將,後來被鐵崑崙趕出了邊軍,現在給四皇子當狗。他帶了七百人來,七百人裡有兩百騎兵。兩百對八十,你們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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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個卵!」馬匪中有人吼了一聲,引起一陣粗野的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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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怕個卵。」血狐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刀疤和獨眼之間像一道裂開的峽谷。「孟拓的騎兵騎的是軍馬。軍馬吃的是軍糧,跑的是平地。你們騎的是戈壁上長大的馬,吃的是駱駝刺,跑的是鹽鹼地、碎石灘、軟沙地。他們的軍馬在鹽鹼地上跑三步打一次滑,你們的馬在鹽鹼地上跑三十里不用換蹄鐵。這就是區別。」他將彎刀高高舉起,刀身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光,「等城牆上的弓箭手把他們的騎兵壓到鹽鹼地上,我們從側面殺出去。記住,打騎兵先打馬。馬倒了,騎兵就是步兵。步兵在開闊地帶,就是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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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們紛紛抽出彎刀。八十柄彎刀在火光中亮成一片,刀身在夕陽中反射出鱗鱗的光芒,遠遠望去像一片正在燃燒的刀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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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和老韓頭已經就位在南邊排水溝的出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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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溝是鬼嚎砦最隱蔽的弱點。這條溝原本是前朝修建的排水系統,用來將城內的積水排到城外那片低窪的鹽鹼地中。溝道的出口在城牆南側一處不起眼的碎石堆後面,洞口被一塊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封住。鐵柵欄上的鐵條已經鏽蝕了大半,有兩根鐵條之間的空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駱沉川在偵察時發現了這個缺口,他能發現,孟拓的人也能發現。所以他在這裡等了兩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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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角弓掛在肩上,弓弦已經絞緊了,弦上搭著一支箭。箭頭是鐵製的三稜箭鏃,不是狩獵用的扁平箭頭,是軍中斥候專用的破甲箭頭,箭鏃上開了三道血槽,射入人體後會在肌肉收縮時卡住,拔不出來。這種箭矢駱沉川身上只有十二支,是他從邊軍的軍械庫中特意挑出來的。他蹲在排水溝出口上方的一塊砂岩後面,斗笠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罩在陰影中,只露出下頜那道從耳根延伸到鎖骨的舊傷痕。他的呼吸很輕很勻,和他在北境軍中做了三年斥候時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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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蹲在排水溝內側的出口處。排水溝從城牆下方穿過,在城內一處廢棄的水窖中露出出口。水窖已經乾涸了多年,窖壁上長滿了乾枯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老韓頭靠在窖壁的磚縫中,短斧握在手裡,斧刃朝外,斧柄上的皮繩繫在手腕上,繫得很緊,皮繩在他腕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煙鍋叼在嘴裡,是空的,沒有煙絲,但他仍然叼著,因為嘴裡叼著什麼東西能讓他的手更穩。他面前是一條只容一人通過的狹窄通道,通道兩側的土坯牆上長滿了暗綠色的黴斑,頭頂上的拱形磚頂不時滴下一兩滴冰冷的水珠,滴在他肩頭的羊皮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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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他們多久會到?」老韓頭壓低聲音問,聲音在狹窄的水窖中嗡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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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一破就到。」駱沉川的聲音從排水溝中傳過來,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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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猜城牆多久會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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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在城牆上,城牆破不了。」駱沉川頓了頓,補充了一句,「但孟拓會攻得很猛。攻到一定時候,他會派人從這裡潛進來。這是他最後一張牌,他以為沒人知道這條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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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將煙鍋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空煙鍋磕在鞋底發出的聲音在水窖中格外清脆。「那他可就要倒楣了。」他將煙鍋塞回腰間的皮囊中,然後從懷中摸出一小塊磨刀石,開始有一下沒一下地磨短斧的斧刃。磨刀石與斧刃摩擦的聲音在狹窄的水窖中迴盪,粗糙而穩定,像某種古老的儀式。他磨得很認真,每一下都沿著斧刃的弧度從頭推到尾,磨完一面翻過來磨另一面,和他在鏢局中磨了三十年鏢刀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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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戰在暮色完全降臨時達到了第一個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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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下令騎兵衝鋒。兩百名騎兵在鹽鹼地上排成楔形陣型,馬蹄踩在鹽鹼殼上發出密集的咔嚓聲,像是有人在用巨錘反覆敲擊地面。為首的騎兵將領手持一桿長槊,槊尖上挑著那面墨綠色的奔馬旗。他是個身形魁梧的中年漢子,滿臉絡腮鬍,頭盔下的臉被戈壁的烈日曬成了深褐色,眼窩深陷,目光兇狠。他在邊軍中服役了十二年,跟著孟拓一起叛逃,現在是蕭寒朔手下最精銳的騎兵將領。他將長槊高高舉起,槊尖在夕陽中劃了一個圈,然後指向鬼嚎砦的東邊城門。騎兵在衝鋒中發出震天的吶喊,兩百匹馬同時提速,馬蹄將鹽鹼殼踩碎,揚起的白色碎屑在暮色中像一陣逆飛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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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在城牆上等到騎兵衝入六百步的弓箭射程範圍內,才下達了第一道命令:「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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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四十名弓箭手同時鬆弦。四十支箭矢在暮色中劃出四十道弧線,從城牆上傾瀉而下,像一陣密集的冰雹。箭矢落在騎兵陣型中,傳來箭鏃撞擊盾牌的脆響、箭鏃刺入皮肉的悶響、戰馬中箭後的嘶鳴。第一波箭雨過後,騎兵的楔形陣型出現了幾個缺口,幾匹戰馬倒在鹽鹼地上,馬背上的騎兵被摔出老遠,還沒等他們站起來就被後排的馬蹄踩進了鹽鹼殼中。但騎兵的衝鋒沒有停,軍馬一旦進入衝鋒狀態,速度會越來越快,即使前排倒下,後排也會踏著前排的屍體繼續向前。這是騎兵衝鋒的恐怖之處,它不是一波一波的攻擊,是一堵移動的牆。擋在它面前的任何東西都會被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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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波,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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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弓箭手再次鬆弦。第二波箭雨落下時騎兵已經衝到了四百步內,這個距離箭矢的穿透力最強。弓箭手不再拋射,改為平射,瞄準的不再是騎兵陣型的中央,而是前排的戰馬。戰馬的目標比人大,中箭後會失控,失控的戰馬會打亂後排的陣型。六匹戰馬在箭雨中倒下,騎兵陣型的前排出現了一片混亂,後排的騎兵不得不勒馬繞開倒地的戰馬,楔形陣型開始出現裂痕。但騎兵仍在推進,三百步,兩百步,衝鋒的速度已經完全提起來了,馬蹄聲從密集的咔嚓聲變成了連成一片的轟鳴,震得城牆上的土坯都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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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的弓箭手開始出現傷亡。騎兵中的弩手在馬背上還擊,弩箭從垛口之間射上來,三名弓箭手中箭倒地。一名年輕的弓箭手被弩箭射穿了鎖骨,仰面倒在城牆上,手中的弓還緊緊握著。旁邊的老兵一把將他拖到垛口下方,撕下自己的袖口按住他的傷口,然後撿起他的弓繼續射擊。鐵崑崙面不改色,下令後備弓箭手補上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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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衝到城牆下,前排的騎兵從馬背上取下攻城梯,準備架梯攀城。就在這一刻,血狐動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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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西邊的側門突然打開。不是東邊的主城門,是西邊那道開在亂石灘方向的側門,那道門平時從不打開,因為外面是亂石灘,沒有路。但血狐知道一條路。他在戈壁上做了十五年馬匪,這片戈壁的每一條乾河床、每一處軟沙地、每一片可以讓馬蹄不打滑的硬土路,他都爛熟於心。他率領八十名馬匪從西邊側門魚貫而出,貼著城牆的陰影快速向西移動,然後在亂石灘中轉向,沿著一條只有馬匪才知道的乾河床繞了一個大圈,繞到了騎兵陣型的側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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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騎兵全部集中在東邊城門前,他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城牆上的弓箭手和城門後的守軍身上。沒有人注意到從側後方摸上來的馬匪。血狐的黑馬從暮色中衝出來,彎刀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中劃出一道冷弧。孟拓的騎兵直到這一刻才發現側翼被擊穿了,但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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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匪的攻擊方式與正規騎兵完全不同。正規騎兵講究陣型、紀律、協同,楔形陣型衝鋒,前排突破後排擴大戰果。馬匪沒有陣型,沒有紀律,沒有協同。他們每個人都是獨自作戰的老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攻擊方式。有的馬匪伏在馬背上用彎刀砍馬腿,彎刀切入馬腿後方的肌腱,戰馬慘嘶著跪倒;有的馬匪立在馬鐙上居高臨下地劈砍騎兵的頭盔,彎刀砸在鐵盔上迸出火星;有的馬匪從馬背上跳到敵軍的馬背上,用短刀直接捅騎兵的後頸。這種打法在正規軍眼中是野蠻的、不入流的,但在戈壁的暮色中,在混亂的近距離混戰中,這種打法比任何陣型都有效。孟拓的騎兵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對手,他們在邊軍中訓練了多年的陣型戰術在這種混戰中完全派不上用場,一個接一個地被砍下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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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彎刀在混戰中找到了孟拓的騎兵將領。兩人在亂軍中對上了眼,一個是戈壁上最兇悍的馬匪,一個是蕭寒朔手下最精銳的騎兵將領。兩匹馬在人群中碰撞在一起,馬頭撞馬頭,馬嘶混著馬嘶。彎刀與長槊在空中交擊,火星迸濺。血狐的彎刀短而靈活,適合近距離格鬥;騎兵將領的長槊長而沉重,適合騎兵衝鋒,但在近距離中施展不開。兩人在馬上大戰了十幾回合,血狐一直貼著對方的馬頭打,不讓長槊有發揮的空間。騎兵將領試圖拉開距離,但血狐的馬比他更快,始終咬在他左側。終於在第十五回合,血狐一矮身從馬腹下鑽過,彎刀從下往上撩,切斷了騎兵將領的馬鐙皮帶。騎兵將領失去平衡,從馬背上摔了下來,長槊脫手飛出老遠。血狐沒有給他站起來的機會,彎刀在暮色中劃了一道短促的弧線,然後騎兵將領的首級就落在了鹽鹼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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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兵失去了將領,陣型開始崩潰。孟拓在後方看到騎兵被馬匪從側翼擊潰,臉色驟變,額角青筋暴起。但他沒有慌,他在軍中打過十幾年仗,見過無數次戰局逆轉。他當即下令步兵壓上,用長矛陣將馬匪逼退。三百名步兵手持長矛,在鹽鹼地上排成三排,矛尖朝外,像一隻炸開了刺的刺蝟,緩緩向混戰區域推進。血狐看到長矛陣壓上來,知道不能再戀戰,吹了一聲尖銳的口哨。馬匪們聽到哨聲,立刻脫離戰鬥,像一陣風一樣撤回了亂石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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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在城牆上看到了這一幕。他看到血狐的馬匪被步兵長矛陣逼退,看到騎兵殘部正在重整陣型,看到投石機又一次開始拋擲火油罐。他沒有猶豫,當即下令:「親衛隊,隨我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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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的親衛隊長在城門內側等了很久了。他身後是三十名鬼嚎砦親衛,每個人都穿著土黃色的皮甲,手持彎刀和圓盾。他們不是正規軍,沒有打過大規模的攻城戰,但他們在這座砦子裡住了十幾年,熟悉城門外每一寸鹽鹼地的地形。鐵崑崙一馬當先,手持霸王槍,大步走出城門。親衛隊緊隨其後,三十人在城門外迅速展開,排成一道弧形防線。鐵崑崙的霸王槍在暮色中掄了一圈,槍尖劃出一道冷光,將最前面兩名試圖衝過來的敵軍步兵掃翻在地。親衛隊長緊隨其後,彎刀翻飛,與鐵崑崙背靠背作戰,將城門口的敵軍死死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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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霍長纓率領的二十名弓箭手已經從北邊亂石灘摸到了投石機陣地的側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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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投石機一共有八架,架在鹽鹼地上一處略微隆起的土坡上。投石機周圍有五十名步兵守衛,但這些步兵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城牆方向,他們都仰著頭在看城牆上的戰況,沒有人注意到從北邊亂石灘摸上來的弓箭手。霍長纓蹲在一塊風化的砂岩後面,用斥候手勢向弓箭手們下達了命令。他的手指快速比劃了幾個動作:每人瞄準一架投石機,箭矢裹油布,點火,等他的信號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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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箭手們無聲地散開,各自找好射擊位置。他們從背囊中取出裹了油布的箭矢,用火摺子點燃油布。二十支火箭在黑暗中亮起來,像二十顆在夜色中睜開的紅色眼睛。霍長纓等到所有火箭都點燃了,才用手勢下達了最後一個命令: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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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支裹了油布的火箭在暮色中劃出二十道火弧,落在投石機的木製甩臂和皮兜上。油布上的火油在撞擊的瞬間爆開,火焰沿著乾燥的木頭迅速蔓延。八架投石機幾乎同時起火,甩臂在火焰中發出噼啪的爆裂聲,皮兜在火焰中捲曲、焦黑、化為灰燼。守衛投石機的步兵慌忙回頭,看到投石機起火,亂成一團,有的試圖用水囊滅火,有的拔刀四處尋找放箭的人。但霍長纓沒有給他們救火的機會。第二波火箭緊隨而至,這次瞄準的是投石機旁邊堆放的備用火油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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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油罐被火箭擊中,罐身碎裂,火油四濺,然後在一瞬間爆燃。爆炸的衝擊波將幾名離得最近的步兵掀翻在地,他們的衣服和頭髮瞬間被火焰吞噬。火焰在鹽鹼地上蔓延開來,將那片略微隆起的土坡變成了一片火海。投石機的殘骸在火焰中倒塌,燒焦的木頭從甩臂上脫落,砸在鹽鹼殼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守衛步兵在火海中四散奔逃,慘叫聲和火焰的呼呼聲混在一起。孟拓的攻城火力在開戰不到一個時辰之後,被霍長纓的二十名弓箭手徹底摧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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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從砂岩後面站起來,看著那片火海,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和煙灰。他沒有多停留,用手勢下令撤退。二十名弓箭手迅速撤回亂石灘中,沿著來時的路線返回鬼嚎砦。他們的身影在亂石灘中時隱時現,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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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投石機的火力掩護,孟拓的攻城節奏被打亂了。騎兵被血狐的馬匪纏住,步兵被鐵崑崙率領的親衛隊堵在城門外,投石機已經化為一片火海。三條戰線同時受阻,孟拓在後方看到這個局面,拳頭捏得咯咯作響。他知道今晚的攻城已經不可能按原計劃進行了。他在馬上坐了很久,臉色鐵青,最後咬了咬牙,下令暫時後撤。私兵如潮水般退去,在鹽鹼地上留下了一地屍體和燃燒的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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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在城門外清點傷亡時,霍長纓從北邊趕了回來。他的鐵槍上沾滿了投石機守軍的血,槍尖上的血還在往下滴。血狐也收攏了他的馬匪,八十個人,第一波衝鋒後還剩下六十幾個,有十幾個弟兄永遠留在了那片鹽鹼地上。馬匪們在城門內側下馬,檢查馬蹄鐵,包紮傷口,補充箭矢。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哭泣。每個人都在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把彎刀擦乾淨,把馬蹄鐵敲緊,把水囊灌滿。每個人都知道還會有第二波、第三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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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知道這只是開始。他登上城牆,望向東邊那片黑沉沉的戈壁。孟拓的營火在遠處明滅,七百人只是一個開始。蕭寒朔還沒有出手。他真正的殺手鐧還沒有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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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下的巷道中,厲風行率領鏢局伙計和砦中壯丁利用狹窄的巷道節節佈防。他沒有出現在東邊城門的正面戰場上,這是鐵崑崙的安排。鐵崑崙在戰前對他說過一句話:「你的戰場在巷子裡。城牆破了,你可以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幫我拿回來。城牆沒破,你就在巷子裡等,等那些從排水溝潛進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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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此刻正立在一條窄巷的拐角處。這條巷子連接東邊城門和城主府,是敵軍突破城牆後必經的路線。巷子寬度只容三人並排通過,兩側的土坯牆高過頭頂,牆體上嵌著的碎石片在火把下泛著幽幽的冷光。他在這條巷子中佈下了三道防線。第一道在巷口,用馬車和碎石壘了一道簡易拒馬,拒馬後面藏了四名手持長矛的壯丁。第二道在巷子中段,利用一堵夾牆設置了側翼攻擊點,夾牆的暗門後面蹲著兩名鏢局伙計,手裡握著繩索,隨時可以拉倒預先架好的碎石堆堵住巷子。第三道在巷尾,由他親自守著。老駝子把鏢局所有人的刀都重新磨了一遍,此刻那些刀正在火把下泛著冷光,刀刃上的水波紋在火光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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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的巨響中夾雜著另一種聲音,一種厲風行極其熟悉的聲音。軍陣刀法特有的斬擊節奏,刀鋒破空的聲音,刀身與盾牌碰撞的聲音,刀尖刺入鎧甲縫隙的聲音。這些聲音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他在北境聽過無數次的節奏。大開大闔,一刀一個,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每一刀都帶著戰場上才有的狠勁。他的父親厲青鋒用過這種刀法,他在北境軍中教過三千將士用這種刀法,他自己也用這種刀法在修羅場上砍斷過三柄長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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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緊了手中的刀。拇指在刀鞘吞口上微微用力,將刀身從鞘中推出一寸。寒光在狹窄的巷道中明滅了一下,刀刃上那道暗藍色的淬火紋在火光中像一條沉睡的蛇。他側耳聽了一會城牆方向傳來的廝殺聲,判斷城牆還守得住。然後他把刀推回鞘中,繼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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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深處,一個年輕的鏢局伙計蹲在拒馬後面,手裡握著一桿長矛,掌心全是汗。他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巷道,只看到一片漆黑的寂靜和幾支搖曳的火把。他又扭頭看了看巷口的方向,那裡不時閃過火光和濃煙。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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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頭,他們會打進來嗎?」他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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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頭。「城牆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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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計吞了口唾沫,把長矛握得更緊了些。火把的光芒在他年輕的臉上跳動,照出他額角細密的汗珠。巷道上方的屋頂上,一隻夜鳥被濃煙驚起,撲棱著翅膀飛向戈壁深處,很快就被夜色吞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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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城戰持續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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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私兵雖然在第一次衝鋒中損失了投石機和數十名騎兵,但他手上還有五百多人。五百人對一百多人,優勢仍然壓倒性的。他在後方重新整頓了陣型,將步兵分成三波,每波一百五十人,輪番攻城。他的戰術很清楚:不給守軍喘息的機會。第一波攻城,第二波休整,第三波預備,三波輪轉,讓城牆上的守軍沒有時間包紮傷口、補充箭矢、調整防線。這種輪番攻城的戰法是邊軍的標準攻城戰術,講究的是用持續不斷的壓力將守軍拖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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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一眼就看穿了這個戰術。他打了二十年仗,守過城,也攻過城,知道輪番攻城的破解之法只有一個——在敵軍輪換的間隙發動反衝鋒,打亂對方的節奏。但反衝鋒需要兵力,而他手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兵力了。霍長纓帶走的二十名弓箭手已經全部歸隊,血狐的馬匪在剛才的混戰中損失了十幾人,剩下六十幾人正在城門內側重新編隊。烏格圖的親衛隊在城門外的弧形防線上頂住了第一波攻城,但已經有七人陣亡,五人重傷。沙曼華在城牆附近那間臨時搭建的救治點中忙得不可開交,紗布用完了就用撕開的布衫代替,藥酒用完了就用鹽水消毒。傷兵的呻吟聲在土坯房中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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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第二波攻城在月上半空時發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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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他沒有再用騎兵衝鋒,而是用步兵扛著攻城梯直接攀城。攻城梯是用戈壁中隨處可見的胡楊木粗粗紮成的,梯身歪歪扭扭,但足夠結實。步兵將梯子靠在城牆上,一手持盾護住頭頂,一手抓著梯級往上攀。城牆上的守軍用長矛捅、用石塊砸、用弓箭射,但攻城的人數太多,倒下去一個,後面的人立刻補上。城牆上的親衛開始出現缺口,三架攻城梯同時搭上了東邊城牆的垛口,十幾名敵軍步兵從梯子上翻進城牆,與守軍在狹窄的城牆過道上展開白刃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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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掄起霸王槍,在城牆上橫掃。槍尖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將兩名剛翻過垛口的敵軍步兵掃下城牆。他的槍法剛猛簡潔,沒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槍都直奔要害。一名敵軍步兵從側面撲上來,短刀直刺他的肋下。鐵崑崙沒有躲,反手用槍尾猛地向後一戳,槍尾的鐵箍撞在那步兵的胸甲上,將他擊退三步,撞在垛口上。緊接著霍長纓從旁邊補了一槍,鐵槍刺穿了那步兵的肩胛。兩人配合默契,槍來槍往,將城牆過道上的敵軍逐一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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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攻城梯還在不斷往上架。南邊城牆上又有一架梯子搭了上來,這一次上來的是孟拓的親兵精銳。為首的是個光頭大漢,滿臉橫肉,手持兩柄短柄板斧,斧刃上沾滿了碎肉和血跡。他翻上城牆後雙斧連劈,接連砍翻了三名親衛,在城牆上殺出了一個缺口。緊隨他身後的是十幾名精銳步兵,順著缺口湧上城牆,與守軍展開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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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站在城主府的瞭望臺上看到了這一幕。他知道城牆守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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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暗門!」他對身後的親衛隊長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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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衛隊長早已準備好了。他從腰間取出一柄鐵錘,跑到城牆下方一堵不起眼的土坯牆前,掄起鐵錘對準牆上一塊顏色略深的土坯猛砸了三下。那塊土坯碎裂開來,露出後面一條狹窄的暗道入口。暗道是前朝修建的,從城主府地下直通城牆內側,是守軍在城牆被突破後用來撤退的秘密通道。親衛隊長率領剩下的二十幾名親衛鑽進暗道,在黑暗中彎著腰快速穿行,片刻之後就出現在了城牆內側一處廢棄的馬廄中。他們從馬廄中衝出來,正好出現在那批精銳步兵的背後。彎刀在火光中翻飛,親衛們從背後發起突襲,將攀上城牆的敵軍步兵砍了個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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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頭大漢掄著雙斧轉過身來,與親衛隊長迎面撞上。板斧對彎刀,在狹窄的城牆過道上展開對決。光頭大漢的板斧勢大力沉,一斧劈下來,親衛隊長用圓盾格擋,盾面被斧刃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木屑四濺。但親衛隊長不退反進,在對方收斧的瞬間欺身而上,彎刀從圓盾下方刺出,捅進了光頭大漢的腹部。彎刀刺入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噗,然後親衛隊長手腕一翻,刀身在腹腔中攪了一圈。光頭大漢悶哼一聲,雙斧從手中脫落,龐大的身軀仰面倒在城牆上,砸起一片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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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口被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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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在城牆上向親衛隊長點了點頭。他沒有說話,因為沒有時間說話。第三波攻城已經在集結了。從城牆上望下去,孟拓的營火中可以看到步兵正在重新編隊,更多的人扛著梯子、握著刀,在月光下密密麻麻地排成一片。投石機雖然被摧毀了,但孟拓還有的是人。人數優勢正在從一個抽象的數字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壓力,壓在城牆上每一個守軍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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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鬼嚎砦南邊排水溝出口處,駱沉川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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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派出的小股精銳在攻城戰開始後約莫一個半時辰,從鹽鹼地邊緣繞到了南邊城牆外。他們一共三十人,由殷十三親自率領。殷十三的右手還裹著紗布,紗布上滲出的血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但他左手握著判官筆,筆尖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他帶著三十名精銳死士貼著城牆的陰影摸到了排水溝出口,在洞口那塊鏽跡斑斑的鐵柵欄前停下來,用判官筆輕輕敲了敲鐵條。鐵條發出沉悶的噹噹聲,聲音被城牆方向的廝殺聲完全蓋住了。殷十三仔細觀察了鐵柵欄的結構,發現有兩根鐵條之間的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他用判官筆撬彎了一根鐵條,鏽蝕的鐵條在他的力道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彎曲的弧度慢慢擴大。他率先側身擠進排水溝。三十名精銳死士魚貫跟在殷十三身後,無聲地潛入排水溝。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擠進狹窄的洞口,在黑暗潮濕的溝道中彎著腰前行。溝道中的水已經乾涸了多年,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淤泥,淤泥上長滿了滑膩的苔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朽的氣味。三十人排成一條長線,在絕對的黑暗中摸索前進,互相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一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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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在排水溝出口上方的砂岩後面等了整整兩個時辰。他的角弓搭著箭,弓弦絞緊了兩個時辰,手指勒得生疼,但他沒有鬆弦。他知道他們會來。他做過三年斥候,最擅長的就是等。在北境軍中,斥候可以在雪地裡蹲一整天不動,可以在沼澤中趴一整夜不睡,可以在敵軍營地外圍觀察三天三夜不眨眼。兩個時辰對他來說不算什麼。當排水溝中傳來第一聲極輕的腳步聲時,駱沉川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瞇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弓弦上輕輕動了動,調整了箭矢的角度。箭頭跟著那個腳步聲緩緩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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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死士從排水溝出口探出頭來。他先探出的不是頭,是一隻手。手握著短刀,刀尖朝外,小心翼翼地在洞口外圍試探了一圈。然後他的頭才跟著探出來,在月光下顯得蒼白而警覺。他的眼睛還沒有適應外面的光線,瞳孔還處於在黑暗中放大後的狀態。駱沉川等的就是這一刻。箭矢離弦,三稜箭鏃精準地射入了那名死士的咽喉。箭頭從咽喉正面穿入,從後頸穿出,將他釘在了排水溝出口的磚壁上。他連叫都沒有叫出一聲,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咕嚕,然後身體就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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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水溝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死士們知道出口有人埋伏,但他們已經進入了溝道,沒有退路。第二個死士從出口衝出來,試圖在速度上壓制弓箭手。但他剛衝出洞口,腳還沒有踩穩,一支短箭就從側面飛來,釘入了他的頸側。這支短箭不是駱沉川射的,是老韓頭射的。老韓頭用的是一支用羚羊角磨成的短箭,箭頭只有拇指大,但射入頸部後會打穿頸動脈,中箭的人會在幾息之內失去意識。第二名死士捂著脖子踉蹌了兩步,倒在排水溝出口的碎石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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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老韓頭在排水溝內側的水窖中低聲數著,將煙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磕了一下,又塞回腰間。「你左邊還有一個,剛探頭又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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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回答。他已經從砂岩後面站了起來,角弓平舉,弓弦拉滿。殷十三在排水溝中沒有出來。他等了約莫三十息的時間,然後做了一個讓駱沉川意外的舉動。他從排水溝中喊了一句話。聲音在狹窄的溝道中嗡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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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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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和老韓頭對視了一眼。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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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來攻城的。」殷十三的聲音繼續說,比剛才更低了幾分。「我有話要跟他說。說完我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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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仍然沒有回答。但他也沒有放箭。他的手指仍然扣在弓弦上,指節微微泛白,弓弦上那根牛筋絞成的弦線在他的三根手指之間微微顫動。他判斷不出殷十三這句話是真是假,但他知道殷十三這個人。在北境軍的時候,殷十三是蕭寒朔的貼身護衛,從不離開蕭寒朔三步之外。這個人在軍中的名聲很複雜——有人說他是蕭寒朔的忠犬,有人說他是被蕭寒朔用恩情綁住的死士,也有人說他只是個不問對錯的殺手。駱沉川決定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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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話就在那裡說。」駱沉川說,角弓仍然平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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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對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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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就死在溝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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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方在沉默中對峙了十幾息的時間。然後排水溝中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殷十三一步一步地從排水溝出口走了出來,沒有帶武器。那支判官筆插在他腰間的皮鞘中,他的左手垂在身側,右手仍然裹著那層滲血的紗布。月光照在他那張被刀疤分成兩半的臉上,將那道從額頭貫穿到下巴的傷痕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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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的短斧已經舉了起來,斧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駱沉川用眼神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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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十三在排水溝出口站定,抬起頭看了看城牆方向的火光和濃煙。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出任何波瀾。那張被刀疤分割成兩半的臉,一半在月光中冷峻平靜,一半在陰影中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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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厲風行,密室中的軍報原件在蕭寒朔書房中的暗格裡。暗格在書架後面,開啟的機關是書架上第三層左邊第四本書。」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那雙一向如枯井般死寂的眼睛中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東西,不是悔恨,不是動搖,是某種在做了十二年死士之後第一次做出的屬於自己的決定。「他書房的位置,厲風行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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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他轉身走回了排水溝。腳步聲在黑暗的溝道中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在城牆方向傳來的廝殺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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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緩緩鬆開弓弦。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拉弓而微微顫抖,他將弓弦上的箭矢取下來,插回箭囊中。角弓掛回肩上時,弓片在他背後輕輕磕了一下他的肩胛骨。他和老韓頭對視了一眼。老韓頭將短斧放下來,斧刃在石頭上磕了一下,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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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說的話,你信不信。」老韓頭壓低聲音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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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一半。」駱沉川說。「但他今晚確實不是來攻城的。他的死士還有二十幾個堵在溝裡,他如果想強攻,早就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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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蕭寒朔的大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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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坐在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書信旁邊。這些書信是他七年來為蕭寒朔起草的往來密函的底稿,有些是給朝中權臣的,有些是給邊關將領的,有些是給西域商隊首領的。每一封信他都留了底稿,用工整的小楷抄在竹紙上,按年份編號,用麻線裝訂成冊。七年來他攢下了十一本這樣的冊子,每本約莫三十頁。這些冊子記錄了蕭寒朔從一個野心勃勃的皇子變成一個不擇手段的陰謀家的全部過程。它們是證據,也是他七年來唯一留給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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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坐在他對面。霸王槍靠在帳篷支柱上,槍尖上還沾著剛才城牆上留下的血跡。他的呼吸已經恢復了平穩,但臉上還留著剛才在城門外廝殺時濺上的幾滴血點,在油燈下呈現出暗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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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作證。」鐵崑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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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作證。」柳不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背叛了自己輔佐了七年的人。「但不是為了贖罪。我沒有罪可贖。七年前我選擇輔佐他,是因為我以為他是那個想要改革朝政的人。那時候他確實是。至少我以為他是。後來他變了。也許不是我以為的那樣,也許他從來沒有變過,只是我從一開始就看錯了。」他頓了頓,那雙一向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中浮起一絲疲憊。「不管哪一種,我都有責任。我設計了通敵計劃,設計了寶藏探索,設計了宮變佈局。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每一件事我都沒有阻止。我的底線是不傷百姓,但北境那三千人,也是百姓。他們也有父母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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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沒有接話。他打了二十年仗,見過太多人死,也見過太多人為自己的選擇辯解。他不關心柳不疑的內心掙扎,他只關心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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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太極殿上說的每一句話,都必須是真的。」鐵崑崙說。「如果有一句假的,不用等聖旨下來,我會先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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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句都是真的。」柳不疑說,沒有迴避鐵崑崙的目光。「包括蕭寒朔通敵的信件。那些信是我起草的,筆跡是我的,印章是他的。玄鐵箱中的那些信,也是我起草的。每一封的日期、內容、收信人,我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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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帳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帳簾掀開,走進來的不是霍長纓,不是血狐,不是任何一個鐵崑崙預期中的人。走進來的是殷十三。他沒有帶死士,沒有帶判官筆。他的左手空著,右手仍然裹著那層滲血的紗布,紗布上已經結了一層厚厚的血痂,在行走時隨著手腕的擺動輕輕蹭著他的腰側。月光從他身後的帳門外照進來,將他那張被刀疤分成兩半的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一半面無表情,暗的那一半隱沒在陰影中。他沒有向任何人行禮,也沒有拔刀。他只是看著柳不疑,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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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也看著他。兩個曾經並肩為蕭寒朔效力的人,一個是頭號軍師,一個是貼身護衛,此刻在鐵崑崙的營帳中相對而立。他們之間隔著七年,隔著無數個在蕭寒朔書房中度過的深夜,隔著一道已經被撕裂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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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你是來殺我的。」柳不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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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是。」殷十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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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沒有再說任何話。他走到柳不疑身邊,在帳篷角落中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書信旁邊坐了下來。他的坐姿很僵硬,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插在土中的鐵條。那隻裹著紗布的右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顫抖。十二年來他第一次沒有站在蕭寒朔身後三步處。他坐在這裡,在這個距離蕭寒朔的大營不到五里的帳篷中,坐在那些記錄著蕭寒朔全部罪證的書信旁邊,一句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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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城牆上的戰火仍在燃燒。孟拓的第三波攻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發動。這一次他押上了全部兵力。步兵、騎兵殘部、預備隊,近四百人同時壓向鬼嚎砦的東邊城牆。城牆上守軍的箭矢已經消耗大半,弓箭手們開始撿拾敵軍射上來的弩箭回射。石塊也用完了,守軍開始拆城牆上鬆動的土坯往下砸。傷兵靠在垛口下方,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垛口之間的縫隙,讓身後的弓箭手能夠繼續射擊。鐵崑崙在城牆上已經連續戰鬥了四個時辰,霸王槍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他的手。他的左臂中了一道刀傷,傷口不深,他自己用布條紮緊了上臂,繼續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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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危急的時刻發生在月落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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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所有人都已經疲憊到了極點,反應速度明顯下降。孟拓趁這個間隙,親自率領一隊精銳步兵從城牆南側的缺口處突破。缺口是之前投石機留下的——雖然投石機被摧毀了,但它們在被摧毀之前成功發射了幾輪火油罐,其中一枚砸在了南側城牆上,將一段垛口炸塌了半人寬的缺口。孟拓發現了這個缺口,親自帶人從這裡攀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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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趕到缺口處時,孟拓已經站在城牆上了。這是兩人第一次面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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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穿著一套黑色牛皮甲,甲片上還留著邊軍的烙印,雖然已經被刻意磨掉了大半,但鐵崑崙仍然能認出那些烙印的輪廓。他的身材比三年前被鐵崑崙逐出軍營時胖了些,下巴上多了一層贅肉,但握刀的手仍然很穩。他認出鐵崑崙的那一瞬間,那雙小眼睛中同時湧現出新仇和舊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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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孟拓叫出了這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味道。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節捏得發白,刀柄上纏著的皮繩被他的汗水浸得顏色變深。「三年前你把我趕出邊軍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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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後悔。」鐵崑崙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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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貪墨軍餉。一個貪墨軍餉的偏將,不配站在這堵城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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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的臉扭曲了一下。他不再說話,揮刀直取鐵崑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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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使的是一柄鬼頭刀,刀身寬厚,刀背上嵌著九個銅環,揮動時銅環撞擊刀背發出嘩啦嘩啦的噪音。這柄刀是他在邊軍時從一個西域刀匠手中買來的,花了他三個月的軍餉。銅環的作用不是裝飾,是在近距離格鬥中干擾對手的聽覺。鐵崑崙用霸王槍格擋,槍身與鬼頭刀碰撞,迸出火星。孟拓的刀法兇狠殘暴,每一刀都帶著壓抑了三年的恨意,銅環在撞擊中發出刺耳的噪音。鐵崑崙的槍法剛猛沉穩,大開大闔,每一槍都留著三分餘力,不將招式用老。兩人在狹窄的城牆過道上大戰數十回合,霸王槍和鬼頭刀的碰撞聲在火光中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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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越打越急。他的體力在攻城戰中消耗了大半,而鐵崑崙雖然也疲憊,但霸王槍的長度優勢讓孟拓始終無法近身。打到第二十回合,孟拓的呼吸已經明顯紊亂,額角的汗珠沿著贅肉之間的褶皺往下淌。鐵崑崙抓住一個破綻,霸王槍從上往下斜劈,槍尖砸在孟拓的鬼頭刀刀身上,將刀身砸偏。緊接著鐵崑崙用槍尾掃向孟拓的膝蓋,孟拓跳起來躲避,落地時腳下踩到了一塊鬆動的土坯,身體失去平衡向後踉蹌了一步。鐵崑崙沒有給他重新站穩的機會,霸王槍直刺,槍尖穿透了孟拓肩甲與胸甲之間的縫隙,刺入他的左肩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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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拓悶哼一聲,鬼頭刀從手中脫落,銅環砸在城牆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嘩啦。鐵崑崙拔出槍尖,鮮血從孟拓肩窩的傷口中噴出來,在火光中呈現出暗紅色。孟拓捂著肩膀連退三步,背撞在垛口上。幾個親兵衝上來將他拖下了城牆,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晃了幾下就消失在城下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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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將受傷,私兵的士氣驟然崩潰。攻城部隊開始潰退,先是南側缺口的精銳步兵,然後是城牆下的後備隊,最後連騎兵殘部也跟著撤了。潰退的場面混亂不堪,丟盔棄甲,攻城梯被遺棄在城牆下,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乾枯的駱駝刺,在夜色中燒成一片。鐵崑崙站在城牆上看著敵軍如潮水般退去,確認了不是佯撤之後,才緩緩地將霸王槍插回垛口的石縫中,靠著垛口坐了下來。他的臉上滿是汗水和煙灰,左臂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他閉上眼睛,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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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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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下的巷道中,厲風行聽到了城牆上傳來的歡呼聲。不是勝利的歡呼,是那種城還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才會發出的粗礪的吼叫。他知道城牆守住了。但他也知道,明天還會有第二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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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沙曼華在救治點中,正在給一個腹部中刀的親衛縫合傷口。傷口很深,腸子隱約可見,她用手指將腸子推回腹腔,然後用針線一層一層地縫合。她的手很穩,額角的汗珠沿著臉頰流下來,她沒有擦。迦陵在一旁幫她遞紗布,那雙纖細如竹節的手指上沾滿了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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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殷十三坐在鐵崑崙的營帳中,面前放著一碗已經涼了的馬奶茶。他沒有喝。他的目光落在帳篷角落中那堆疊得整整齊齊的書信上,落在一本冊子封面那行工整的小楷上——「大煜通明三年,北境軍餉調撥明細」。他的獨眼在油燈下明滅了一下。十二年了。他在蕭寒朔身後站了十二年,從沒有看過這些冊子。蕭寒朔從不讓他看,他也從不主動去看。他知道自己是刀,刀不需要知道為什麼砍,只需要知道砍誰。但此刻他坐在這裡,看著這本冊子封面上那行字,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是刀。刀不會做選擇。而他今晚做了一個選擇。他沒有殺柳不疑,他放過了駱沉川和老韓頭,他把暗格的位置告訴了厲風行。這些選擇不是刀能做的。只有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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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外,霍長纓在清點傷亡。他用炭筆在一塊木板上記錄每一個陣亡士兵的名字、所屬部隊、陣亡時間。字跡稚拙,歪歪扭扭,和他握鐵槍的手完全不搭。但他寫得很認真,每一個名字都核對了兩遍。月光落在那塊木板上,照亮了那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名字。他抬起頭看了看東邊的地平線,那裡的天空正在從深黑色變成深藍色。還有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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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完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ZVpMzr2Z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