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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帖的人是烏格圖的貼身侍從,一個瘦得像乾柴的中年漢子,臉上紋著兩道從太陽穴延伸到下頜的青色圖騰。他站在鏢隊住處的院門外,雙手將帖子遞上,姿態恭敬,目光卻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先看鏢車的位置,再看院中的佈防,最後才落在厲風行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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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請厲鏢師赴宴。」他說,「今晚戌時,城主府大廳。戈壁上的規矩——主人設宴,客人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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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帖子。帖子是用粗桑皮紙裁的,邊緣沒有修剪整齊,墨字卻是正楷,一筆一劃都寫得端端正正。帖子上只寫了宴席的時間地點,沒有寫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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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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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宴。」那漢子說,語氣中帶著一絲意味深長,「城主請了砦中有頭臉的人物作陪。血狐首領也會到。公孫老闆娘也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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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他就走了,腳步很快,轉眼消失在巷道拐角處。厲風行將帖子在手中翻轉了一圈,遞給身後的老韓頭。老韓頭接過帖子只看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帖子湊到鼻尖聞了聞——桑皮紙上有一股極淡的羊脂味,是西域特有的羊脂墨。這種墨是用羊脂和松煙調的,寫出來的字在火把下會泛一層極淡的油光。能用得起羊脂墨的人家,不會只是請客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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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宴。」他將煙鍋從嘴裡拿出來,在鞋底磕了磕煙灰,煙灰落在土坯地面上,被風一吹就散了。「我在戈壁上走了三十年鏢,只聽說過三次戈壁宴。第一次是二十年前,回鶻商隊和党項馬幫在鬼嚎砦外火拼了三天,死了四十多個人。當時的城主擺了一桌戈壁宴,兩邊首領坐下來喝了一頓酒,第二天各自撤兵。第二次是十五年前,血狐剛到戈壁,跟老一輩的馬匪爭地盤,雙方在鹽鹼地上殺了一天一夜。烏格圖出面擺戈壁宴,血狐在宴上親手剁了自己一根手指,換了老馬匪退出戈壁。第三次——」他將煙鍋重新塞回嘴裡,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話,「第三次我沒親眼見到,只聽說宴席散了的第二天早上,其中一個赴宴的人被發現死在城外的沙地裡,身上沒有傷,是喝酒喝死的。但沒有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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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從院子角落走過來。他剛才在檢查鏢車的繩索,手裡還握著一根備用的麻繩。他聽完老韓頭的話,沒有出聲,只是將麻繩在掌心繞了三圈,然後用力一拉——繩子發出輕微的嘎嘎聲,繃得筆直。這個動作是他從軍中帶出來的習慣,緊張時就會反覆檢查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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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普通的請客吃飯。」老韓頭繼續說,「戈壁宴是西域的老規矩,主人把話說開,是敵是友,酒杯見分曉。說得好,一頓酒喝完,刀可以收起來。說不好——」他頓了頓,煙鍋裡的煙草明滅了一下,「酒桌上就會見血。但不管說得好說不好,赴宴的人都必須守一條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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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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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刀赴會。不帶隨從,不帶兵器——」老韓頭看了一眼厲風行腰間的長刀,「至少明面上不帶。刀可以放在門外,但不能帶進宴席。這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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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定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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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定的。」老韓頭說,「二十年前那場戈壁宴,回鶻商隊的首領帶了六個保鏢進門。第二天,回鶻商隊全部撤出了戈壁,沒有人再見過那個首領。他的六個保鏢被人發現埋在沙地裡,只露出六個腦袋,已經被禿鷲啄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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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安靜了片刻。風從城牆上的孔洞中穿過來,發出低沉的嗚咽。老錢從井邊站起身,將水桶放在井沿上,桶中的水晃了幾下,濺出幾滴落在乾燥的土坯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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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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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多少人?」駱沉川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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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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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韓頭將煙鍋從嘴裡拔出來,正要開口,厲風行已經抬手制止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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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宴的規矩——主人設宴,客人單刀赴會,不帶隨從。我帶了人,就是先壞了規矩。先壞規矩的人,就輸了理。在這個砦子裡,沒有理的人,活不長。」他頓了頓,「但不帶兵器是死人的規矩,不是我的規矩。刀我會放在門外,但必須是我自己放,不是別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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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沒有再勸。他將手中的麻繩解開,重新纏回鏢車的車轅上,動作緩慢而仔細。繩索在他手中繞了一圈又一圈,最後打了一個軍中特有的結——那是北境軍斥候用來固定繩索的結,拉得越緊越結實,但只需扯住繩頭輕輕一拉就能全部解開。這個結的意思很明確:隨時準備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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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老韓頭說,「現在日頭剛落山,還有一個時辰。你先換身衣服——你身上這件袍子,後背上全是藥酒漬。沙大夫用的藥酒是神醫谷的方子,藥味太重,隔著三張桌子都能聞到。你不想讓滿桌的人都知道你去過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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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低頭看了一眼。沙曼華早上給他推拿時用的藥酒確實在後背上留下了幾塊深褐色的印子,藥酒的氣味也還沒有散盡——那股辛烈的麝香味混著草根味,在乾燥的戈壁空氣中格外明顯。他轉身走進房間,將身上的布袍脫下,從行囊中取出一件乾淨的深藍色布袍。這件袍子是他在京城時買的,布料粗糙但結實,袖口和下擺都用雙線縫合,是鏢師常穿的樣式。他將袍子抖開時,從袍子的內袋中掉出一小塊布包——那是沙曼華早上包銀針用的藍色粗布,她臨走時塞進了他手裡,說藥酒漬用這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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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布包放在鼻尖聞了一下,上面殘留著極淡的艾草味。然後他將布包重新收入懷中,從枕頭底下取出那柄家傳的長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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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鞘是烏木包鐵,刀柄上纏著磨得發亮的牛皮條。他將刀抽出半寸,刀刃在燭光下泛著一層極淡的霜紋——這不是普通的百煉鋼,是父親厲青鋒留下的隕鐵刀。隕鐵淬火之後會結出天然的霜紋,每一道紋路都是鐵中的雜質在高溫下形成的結晶,無法仿造。刀身上有幾道極細的劃痕,是三年前在修羅場上留下的。最深的那一道在刀脊附近,是與一柄狼牙棒硬碰硬時崩出來的——那一棒打碎了他的長槍,也打斷了他兩根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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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刀入鞘,將刀掛在腰間,然後從懷中取出那塊刻著四爪蟒紋的令牌。令牌上的蟒紋在燭光下泛著沉沉的銅色,蟒身的每一片鱗都刻得極其精細——鱗片從蟒頭到蟒尾由大到小依次排列,蟒頭上的兩隻眼睛是兩個極小的銅釘,蟒口微張,露出四顆尖牙。四爪為蟒,五爪為龍,這是本朝的規制。能用四爪蟒紋令牌的人,至少是皇子府的一等侍衛,或者——皇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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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拇指在蟒紋上摩挲了一下。銅牌被摩挲了無數次,表面的銅鏽已經被磨得一乾二淨,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銅色。然後他將令牌重新收入懷中,推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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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差一刻,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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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嚎砦的巷道在黃昏中已經開始變暗。白日裡那些曬得發燙的土坯牆正在緩緩散熱,空氣中殘留著一股被太陽烤過的泥土味,混著不知從哪家院子裡飄出來的柴火煙。巷口的青稞餅攤子已經收了,只在牆角留下一小攤油漬和幾粒烤焦的青稞。幾個裹著頭巾的婦人提著水罐從井邊往回走,水罐在她們手中輕輕搖晃,罐中的水發出沉悶的晃蕩聲。見到厲風行單刀獨行,她們都低著頭繞開了他——不是因為認得他,而是因為在鬼嚎砦,佩刀獨行的人從來都不缺,而跟這種人對上目光往往沒有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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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道兩側的土坯牆上嵌著一些碎石片,碎石的稜角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厲風行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腳步聲在窄巷中迴盪,每一步都踩得很實。他的右手自然垂在刀柄附近,但沒有握上去——在鬼嚎砦的巷子裡,手搭在刀柄上走路等於對所有人宣佈你怕了。怕了,就會有人來試你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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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第一道關卡時,兩個守衛正在火把下賭骨牌。他們面前的木箱上擺著幾枚銅錢和一把碎銀子,骨牌被磨得邊角發亮。見到厲風行過來,其中一個守衛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摸牌。另一個守衛則將手中的骨牌扣在木箱上,站起身,用彎刀的刀鞘在牆上敲了三下——篤,篤,篤。這是信號,通知上一道關卡有人要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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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關卡設在一處窄巷的拐角處。這裡的巷道特別窄,只容兩人並排通過,兩側的土坯牆高過頭頂,牆頭上還壘了半人高的碎石壘牆。這是鬼嚎砦中典型的伏擊點——如果有刺客要動手,這裡是最好的位置。守在拐角處的親衛比第一道關卡多了三個,人人手持長矛,矛尖在火把下泛著冷光。他們沒有賭骨牌,只是沉默地站著,看到厲風行過來也沒有多問,只是側身讓開了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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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關卡在城主府大門外。門口的火把比前兩道關卡都多,將門前的空地照得如同白晝。兩扇厚重的木門敞開著,門板上釘著鐵條加固,鐵條上的鉚釘有拳頭那麼大。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匾上用西域文字和漢字並排刻著「鬼嚎砦」三個字,字跡已經被風沙磨得有些模糊。門口的親衛首領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他見到厲風行,沒有說話,只是用拇指往門內指了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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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的大廳比前幾日厲風行見烏格圖時佈置得更正式了。四壁的火把全部點燃,將整個大廳照得通明。火把是插在牆上的鐵製火把架上的,火把架被打成了狼頭的形狀,火焰從狼口中吐出,將狼頭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的牆上,像一群正在無聲嚎叫的野獸。大廳中央擺了一張長條矮桌,桌面上舖了一塊已經洗得發白的深紅色氈毯,氈毯邊緣繡著西域特有的幾何紋樣。桌上已經擺滿了酒肉——整隻的烤羊腿、大塊的饟餅、幾碟醃製的沙蔥和野蒜,還有一罈封著紅泥的陳酒。矮桌兩側各舖了幾塊羊毛氈,氈子上已經坐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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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坐在主位。他今晚換了一身墨綠色的錦袍,袍面上用暗線繡著狼頭紋,在火把下若隱若現。腰間束著一條綴著銀飾的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柄短刀,刀鞘是純銀打的,上面鑲著幾顆綠松石。頭上戴了一頂氈帽,帽沿上繡著一顆金色的狼頭。他手中仍然把玩著那串骨珠,珠子在他粗糙的指間轉動時發出輕微的喀喀聲。每一顆骨珠都被磨得光滑如玉,珠面上隱約可見細密的裂紋——那是骨頭在乾燥的戈壁空氣中自然開裂後又被油脂浸透形成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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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左手邊坐著血狐。這個馬匪首領今晚沒有穿他平時那件油漬斑斑的羊皮襖,而是換了一件乾淨的黑色布袍,布袍袖口用皮條紮緊,露出一雙滿是刀繭的手。他的手背上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手腕的舊刀疤,疤痕粗大而不規則,是被鈍刀砍的——鋒利的刀留下的疤痕邊緣整齊,只有鈍刀才會撕出這種參差不齊的口子。他的獨眼在火把下格外明亮,那隻瞎掉的左眼則被一隻皮眼罩遮著,眼罩上烙著一個狼頭——和烏格圖帽沿上那顆一模一樣。他的彎刀放在身邊的氈子上,刀刃朝外,刀柄朝自己,和厲風行放刀的方式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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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右手邊坐著公孫蟬。燕子樓的老闆娘今晚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衫子,衫子的領口和袖口都繡著銀線花邊,在火把下泛著細碎的光。髮髻上插了一根銀簪,簪頭是一隻振翅的燕子,燕子的尾羽被拉得很長,垂在她耳側輕輕搖晃。她面前擺了一壺茶而不是酒,茶壺是青瓷的,壺身上畫著一枝梅花——這種瓷器在戈壁上極其罕見,都是從中原千里迢迢運來的。她手上戴著一對細銀鐲子,鐲子碰撞時發出清脆的叮叮聲。她的神情很鬆弛,像是在自家廳堂中招待熟客,但她的目光在厲風行進門時在他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那目光中有一絲只有厲風行自己能察覺的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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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雲站在父親身後,沒有落座。她今晚沒有穿騎裝,換了一件深紅色的長裙,裙擺用金線繡著一排在奔跑的羚羊。但腰間仍然掛著那柄彎刀——裙裝也擋不住她佩刀的習慣。她的手搭在刀柄上,指節微微泛白,不是緊張,是一個習慣性的姿態。她的目光在厲風行進門時亮了一下,然後迅速移開,落在他腰間的長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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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曼華也在。她被安排在靠近門口的側席,面前只擺了一碟乾果和一碗清水。她仍然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粗布衫,與滿桌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她的藥箱放在身邊的矮凳上,藥箱上的雪蓮徽記在火把下若隱若現。顯然是剛從醫館趕來——烏格圖的老母親近日舊疾復發,她是來給老婦人送藥的,順便被請進了宴席。她的目光在厲風行進門時與他對了一瞬,那目光中有一絲極淡的詢問——後背還痛不痛——然後她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端起面前的清水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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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還有幾個厲風行沒見過的人。一個穿著駝色長袍的老者坐在靠近火把的位置,滿臉皺紋,眼神渾濁,面前放著一把熱瓦普琴。琴身是桑木打的,琴面上繃著羊皮,琴頸細長,琴頭雕刻成一個彎鉤的形狀。還有一個年輕的壯漢靠在牆邊,雙臂抱胸,臂上的肌肉將袖口撐得鼓鼓囊囊,看站姿像個護衛。他腰間掛著一柄沒有刀鞘的彎刀,刀刃直接插在腰帶裡,刀身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缺口——那是一柄經歷過無數次實戰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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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在大廳門口站定。火把的光芒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拖到矮桌的邊緣。屋內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烏格圖的目光精明,像一個在估算貨物價值的商人;血狐的目光挑釁,像一頭在打量陌生同類的狼;公孫蟬的目光含笑,像一個在看棋局展開的觀棋人;阿史那雲的目光好奇,像一個在看新玩具的孩子;沙曼華的目光平靜,像一汪不起波瀾的深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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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鏢師來了。」烏格圖站起身,將手中的骨珠放在桌上。骨珠落在氈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篤。他雙手攤開,做出一個歡迎的手勢——這個手勢是西域的傳統禮節,攤開雙手表示手中沒有兵器。「入席吧。戈壁上的規矩——主人請客,不問來歷,不問去處。今晚只喝酒,不談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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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解下腰間的長刀,將它放在門口的刀架上。刀架是鐵打的,上面已經放了兩柄刀——一柄是血狐的彎刀,另一柄看形制是烏格圖身邊某個護衛的。他放刀的動作很慢,刀刃朝外,刀柄朝自己,和他在氈子旁邊放刀的方式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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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在血狐對面的空位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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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坐下,血狐就端起了面前的酒碗。碗是粗陶燒的,碗沿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已經被酒漬浸成了深褐色。他將酒碗在手中轉了一圈,碗中的青稞酒晃蕩著,表面浮起幾粒白色的酒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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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鏢師。」血狐的聲音不大,但大廳中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聽說你在流沙客棧殺了沙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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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的氣氛驟然繃緊。那個抱著熱瓦普琴的老者將琴往懷中收了收,手指下意識地按住了琴弦。靠在牆邊的壯漢將抱在胸前的雙臂放了下來,右手不經意地搭在了腰間的無鞘彎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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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也端起了面前的酒碗。酒是烏格圖的人倒的——一個青衣侍女端著酒罈依次給每個人的碗中斟滿。她的手法很穩,酒罈傾斜的角度恰到好處,酒液注入碗中時沒有濺出一滴。酒液是渾濁的米黃色,氣味濃烈刺鼻,帶著一股穀物發酵後的酸味和某種不知名的草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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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殺我。」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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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將酒碗舉到嘴邊,喝了一大口。酒液從他嘴角溢出來,滴在他黑色的衣襟上,在布料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的皮條上沾了一粒酒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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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在戈壁上混了十五年。」血狐放下酒碗,獨眼中的光芒在火把下閃爍,「十五年前,他還是個正經的駝隊嚮導。那時候他手下有二十匹駱駝,專門跑鬼嚎砦到玉門關這條線。他老婆是龜茲人,會說三種話,幫他管駝隊的賬。後來有一年,一夥從中原來的商人僱他的駝隊運一批貨,走到半路,商人改了主意,要把貨運到關外去。沙蠍不肯——關外是馬匪的地盤,駝隊進去就是送死。商人就自己找了馬匪,把沙蠍的駱駝全劫了,把他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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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將酒碗在手中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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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沙蠍就變了。專劫過往商旅,從來不留活口。但他只劫中原商人。西域人的商隊從他門口過,他動都不動。」血狐將酒碗放到桌上,手指在碗沿的裂紋上來回摩挲,「這十五年裡,鬼嚎砦的人沒有動過他。烏格圖也沒動過他。不是因為他好。是因為他是戈壁上的人。戈壁上的恩怨,戈壁上的人自己會算。輪不到外人來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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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大廳中的空氣繃得更緊了。阿史那雲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緊了一格,指節發白。沙曼華端著那碗清水,低頭抿了一口,水面在她唇邊微微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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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他端起酒碗,與血狐對視了片刻。火把的光芒在兩人之間跳動,將他們的影子投射在土坯牆上,一個坐得筆直,一個微微前傾。然後他仰頭將整碗青稞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咽喉灌下去,在胃中燒起一團火,那團火順著血脈往四肢蔓延,讓他的指尖微微發熱。他將空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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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殺我。」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和之前完全一樣——沒有解釋,沒有辯白,沒有試圖證明自己做得對。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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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獨眼瞇了起來。他正要開口,烏格圖忽然哈哈大笑。笑聲來得突然,將那個抱琴老者嚇了一跳,手指一抖,熱瓦普琴的琴弦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烏格圖將手中的骨珠往桌上一拍,珠子撞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喀喀聲,在安靜的大廳中格外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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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烏格圖的聲音在大廳中嗡嗡迴盪,「沙蠍劫的是商旅,壞的是鬼嚎砦的規矩。我沒收拾他,是因為懶得動手——他是個不要命的瘋子,殺他一個,他手下那幫人散了之後反而更麻煩。他們會分成三四股小匪,每股十來個人,在戈壁上到處亂竄。那時候遭殃的不是一間客棧,而是整條商路。」他端詳著厲風行,那雙精明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讚賞,但讚賞之下還藏著別的東西——估算,權衡,像是在看一件可以用但還不知道價格的兵器。「這位鏢師替我做了一件事,我該謝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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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酒碗,向厲風行遙敬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飲完之後他將空碗翻了過來,碗底朝天,以示滴酒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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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臉色變了變。烏格圖這句話表面上是在幫厲風行說話,實際上是在當著所有人的面提醒血狐:我才是這座砦子的主人。規矩是我定的。沙蠍壞了我的規矩,我沒動他不是因為動不了,是因為懶得動。現在有人替我動了,我不僅不怪他,還要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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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當然聽得懂。他沉默了片刻,獨眼中的光芒明滅了幾次。然後他重新咧開嘴笑了。這一回的笑和上一回不同——上一回是挑釁,像一頭在呲牙的狼;這一回是某種意義不明的認可,像是獵手在雪地上看到了另一個獵手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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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血狐說,「你不廢話。我喜歡不廢話的人。」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但沙蠍的死,不能就這麼算了。他在戈壁上混了十五年,手底下積攢了不少好東西。他死了之後,他的地窖被流沙客棧的新掌櫃翻了一遍,所有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他藏了十年的金沙、兩箱龜茲古錢、一把從關內商人手裡搶來的鑲玉匕首——全沒了。」他放下袖子,獨眼直視厲風行,「你走的時候,帶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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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是陷阱。如果厲風行說什麼都沒帶,血狐不會信——沙蠍的地窖不是空的,東西不見了,總有人拿走了。如果厲風行說帶了,下一句就是追問帶了什麼、藏在哪裡。無論怎麼答,都會被繞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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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跳進去。他將酒碗推到一邊,碗底在氈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壓痕。然後他直視著血狐的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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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的軟劍。」他說,「淬了毒的。劍柄裡藏了三根毒針,針尖抹的是沙蛇毒。我把它連同他的屍體一起埋了。埋在流沙客棧後面的沙丘下,沒有立碑。你要找,現在去挖還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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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獨眼微微睜大了一些。他聽出了這句話中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層意思——厲風行沒有拿沙蠍的東西,因為他不屑。他殺沙蠍不是為了劫財,不是為了揚名,不是為了搶地盤。只是因為沙蠍想殺他。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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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劍。」血狐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點了點頭,獨眼中的光芒變幻了一下,「沙蠍那把軟劍是從一個西域鐵匠手裡買的,劍身是百煉鋼摺疊打的,折了十六次,一百二十八層。劍柄裡藏了三根毒針,針尖上的沙蛇毒是從活蛇的毒腺裡現取的,見血封喉。他用了十年,從來沒有人能逼他同時使出軟劍和毒針——你卻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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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空碗推到一邊,用手抓起一塊烤羊肉,直接塞進嘴裡。羊肉烤得極嫩,表皮焦脆,內裡的肉汁順著他的指縫滴下來,滴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在氈毯上洇出幾個深色的油點。他嚼肉的聲音很大,像是在嚼著什麼人的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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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客棧那個地窖。」血狐嚼著羊肉,含含糊糊地說,聲音從滿嘴的肉裡擠出來,帶著一股羊油的腥氣,「我後來去看過。你走之後的第三天,我親自帶人去的。地窖的門已經塌了——沙暴把流沙客棧的後牆吹倒了,地窖口被碎石堵了一半。我的人挖了半個時辰才挖開。裡面有一股很重的血腥味,地上有軟劍劃出來的痕跡,牆上有刀痕——你的刀痕和沙蠍的軟劍不一樣。軟劍的痕跡是彎的,像蛇爬過沙地留下來的印子。你的刀痕全是直的,一刀是一刀,深淺一致,乾乾淨淨。沒有一刀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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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嚥下羊肉,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他將油膩的手在黑色衣襟上反覆擦拭,留下幾道油亮的指痕。擦完手之後,他重新看向厲風行。那隻獨眼中的神色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審視,不再是挑釁,而是一種獵手遇到另一個獵手時才會有的認可。這種認可不分敵我,無關立場,只是一個在生死邊緣行走多年的人,在另一個人身上看到了同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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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蠍是自殺的。」血狐說,「他嘴裡一直藏著一顆毒藥——這件事連烏格圖都不知道。那是他老婆死的那一年他給自己備的,說萬一落到中原商人手裡,寧可自己死也不讓他們動手。那顆藥他藏在牙槽裡藏了十五年,從來沒有用過。在你面前,他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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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將獨眼從厲風行臉上移開,掃過在場的所有人。烏格圖把玩骨珠的手指停住了,阿史那雲的嘴唇微微抿緊,公孫蟬端著青瓷茶壺的手懸在半空,沙曼華低著頭看著碗中的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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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藏了十五年毒藥都沒有用的人,在一個鏢師面前咬碎了那顆藥。」血狐的聲音在大廳中低沉地迴盪,「這說明他怕你。不是怕你殺他——他已經不怕死了。他怕的是落在你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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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獨眼重新轉回厲風行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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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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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安靜得只剩下火把上松脂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戈壁上隱約的風聲。所有人都看著厲風行,等著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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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中安靜得只剩下火把上松脂燃燒的嗶剝聲和遠處戈壁上隱約的風聲。所有人都看著厲風行,等著他的回答。血狐的獨眼在火把下閃爍不定,那隻瞎掉的左眼被皮眼罩遮著,眼罩上的狼頭烙印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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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立刻回答。他將面前的空酒碗推到一邊,碗底在氈毯上拖出一道淺淺的壓痕。然後他抬起頭,與血狐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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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師。」他說。語氣和之前一模一樣——平靜,簡短,不帶任何多餘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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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獨眼瞇了一下。這個回答顯然不是他想要的,但他沒有追問。他只是將手中的羊骨頭丟回桌上,骨頭落在陶盤中發出沉悶的一聲篤。然後他端起酒碗,向厲風行遙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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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師。」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行。鏢師就鏢師。鬼嚎砦裡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來歷。你是鏢師,我是馬匪——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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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站起身。他的身材比坐著時看起來更高大,站起來之後幾乎頂到了大廳中掛得最低的那盞油燈。燈焰在他頭頂晃了幾下,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對面的土坯牆上,像一頭直立行走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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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他轉向主位,「今日的酒喝到這裡。你的人情我記下了,沙蠍的事到此為止。」說完這句,他頭也不回地走向大廳門口。路過厲風行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頓,獨眼從上方俯視著厲風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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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之後,我在門外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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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大步走出大廳,從門口的刀架上取回自己的彎刀。刀刃入鞘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中格外清脆——鏘的一聲,像是一句話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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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走後,大廳中的氣氛明顯鬆弛了幾分。那個抱著熱瓦普琴的老者將琴重新放回膝上,手指在琴弦上撥了一個低沉的單音。靠在牆邊的壯漢也重新將雙臂抱在胸前,右手從腰間的無鞘彎刀上移開。阿史那雲的手指從刀柄上鬆開,指節上的白色漸漸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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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將手中的骨珠重新轉動起來。骨珠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喀喀聲,節奏比之前快了半拍。他看著血狐消失在門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然後將目光轉向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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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鏢師。」他說,「血狐這個人,脾氣不好,酒品也不好。但他在戈壁上活了十五年,從來不殺不該殺的人。」他將骨珠放在桌上,用手指一顆一顆地撥開,像是在數什麼,「他剛才問你那些話,不是要為難你。是在稱你的斤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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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厲風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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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烏格圖抬起頭,那雙精明的眼睛中閃過一絲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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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我三件事。」厲風行端起酒碗,將碗中剩餘的半碗酒慢慢飲盡,「第一,流沙客棧的地窖他去過,說明我進戈壁之後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眼皮底下。第二,他能看出我的刀痕和沙蠍的軟劍痕不一樣,說明他自己也是用刀的人,而且刀法不差。第三,他說沙蠍怕落在人手裡——他沒說錯。沙蠍咬碎毒藥的時候,眼神不是怕死,是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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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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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在稱我的斤兩。他是在告訴我,他已經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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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沉默了片刻,然後哈哈大笑。這回的笑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短,但更真——不是那種圓場面的笑,而是一個人在意外地發現了什麼有趣東西時的笑。他將骨珠重新攏回手中,往椅背上一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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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鏢師,你比我想的要有意思。」他擺了擺手,「今日的酒喝到這裡。血狐在外面等你,你去吧。他那個人不喜歡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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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起身,向烏格圖微微頷首,然後走向門口。路過沙曼華身邊時,他停了一步。沙曼華仍然低著頭看著碗中的清水,水面在她指尖輕輕晃動。她沒有抬頭,但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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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的右腿有舊傷。膝蓋往上三寸,是箭傷。陰天會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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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她端起水碗抿了一口,像是什麼都沒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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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他從門口的刀架上取回自己的長刀,刀鞘入手的重量和溫度都和來時一模一樣。然後他跨出了城主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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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的巷道在夜風中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城主府門口的火把還在燃燒,但火光照不到的角落已經黑得像墨。夜風穿過城牆上的孔洞,發出低沉的嗚咽——那才是鬼嚎砦真正的聲音。白天的風是活的,帶著沙粒和熱浪;夜晚的風是死的,只有聲音,沒有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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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站在第一道關卡和第二道關卡之間的窄巷中。他背靠著土坯牆,彎刀掛在腰間,雙臂交叉在胸前。火把的光芒從巷口斜斜照進來,只照亮了他的半張臉——那隻獨眼在火光中亮得像一顆暗紅色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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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走到他面前三步處停下。這個距離是軍中近戰的起手距離——再近一步就可以拔刀,但還沒有近到讓對方必須先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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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將一個羊皮酒囊從腰間解下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溢出來,滴在他黑色的衣襟上。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將酒囊遞向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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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稞酒。比烏格圖桌上的好。他那罈酒兌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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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接過酒囊,喝了一口。酒液比他預想的更烈,入口像一團火,順著咽喉燒下去,在胃中炸開。這才是真正的青稞酒——沒有兌水,沒有加草藥,就是純粹的青稞發酵蒸出來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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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酒。」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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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從党項人那裡換來的。」血狐接回酒囊,又喝了一口,「党項人的青稞酒不兌水,不摻東西。他們的規矩是——釀酒的人要是兌了水,就一輩子不準再碰酒甕。戈壁上就該有戈壁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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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酒囊掛回腰間,然後將獨眼轉向厲風行。那隻眼睛中的光芒在黑暗中明滅了一下,像一頭在夜幕中移動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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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血狐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城牆上的風聲幾乎將它蓋住,「他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會做的就是算賬。今天他幫你說話,是因為你替他殺了沙蠍,他欠你一個人情。但人情這東西,還完了就沒有了。等他覺得你不值那個價的時候,他會比任何人翻臉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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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烏格圖的算盤他當然清楚——從入砦第一天起,這個自稱「長生天之子」的城主就在各方勢力之間精確地計算著每一筆賬。他幫厲風行說話,不是因為欣賞他,而是因為沙蠍確實壞了他的規矩,而厲風行替他解決了這個麻煩。一筆勾一筆,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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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我說這些,是為了什麼?」厲風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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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沒有立刻回答。他將身體從牆上撐起來,往巷子深處走了幾步。他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走到巷子拐角處時,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火把的光芒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臉完全罩在陰影中,只露出那隻獨眼在黑暗中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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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不喜歡被人當刀使。」他說,「那個自稱韓四爺的人,三天前就派人來找過我。他出雙倍的價錢,要我的人在戈壁上截殺你們的鏢隊。」他頓了頓,「準確地說——是在你們離開鬼嚎砦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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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手不經意地移到了刀柄附近。這個動作極其輕微,但血狐顯然察覺到了。他的獨眼在黑暗中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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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鬆。」血狐說,「我要是想接這單買賣,就不會站在這裡跟你廢話。我血狐在戈壁上混了十五年,殺過朝廷的人,殺過商隊,殺過其他馬匪——但我不殺鏢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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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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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鏢師跟我沒仇。」血狐說,「我恨的是朝廷。十五年前,我的部落被朝廷剿滅,全村一百三十七口人,只剩下我一個人活著。那之後我就在戈壁上落草,專劫朝廷的糧車和官銀。但鏢師不是朝廷的人。鏢師是拿錢辦事的——跟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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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從彎刀刀柄上移開,手心在衣襟上擦了擦。那隻滿是刀繭的手在火把下泛著粗礪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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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幫你。」血狐繼續說,「是為了幫我自己。那個韓四爺不是普通人。他手下有五百私兵,穿著朝廷的精鋼甲,用著軍中的雁翎刀。這樣的人要截殺一個鏢隊——這不是普通的買賣。這是要滅口。」他將獨眼直視厲風行,「我知道你也不是普通的鏢師。你的刀法是軍中路子,你看人的方式是先看脖子。你從京城拉來的那隻玄鐵箱,裡面裝的不是金銀。那是能讓一個皇子親自帶兵來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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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讓厲風行真正意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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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做什麼,我不管。但韓四爺要的是殺人滅口——這單買賣要是讓他做成了,鬼嚎砦就變成他的地盤了。我的地盤。」血狐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狠厲,「我不管他是什麼皇子還是什麼大商人。這片戈壁是我的。誰要動它,我就動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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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沉默了片刻。城牆上的風聲在他耳邊嗚咽,夜風將遠處某個院落中殘留的青稞餅焦香吹了過來,混著戈壁上特有的乾燥沙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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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找鐵崑崙?」厲風行問,「他是邊關將軍。蕭寒朔的私兵在他的管轄範圍內集結,他不會坐視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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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血狐冷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但其中的不屑顯而易見,「他是朝廷的人。朝廷的人我一個都不信。十五年前剿滅我部落的也是朝廷的兵,他們穿著跟鐵崑崙一樣的盔甲,用著跟鐵崑崙一樣的刀。我不管鐵崑崙是什麼樣的人——他是朝廷的將軍,就永遠不會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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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酒囊從腰間解下來,又喝了一口,然後將酒囊塞好掛回去。這個動作做得比之前慢,像是在給自己時間組織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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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不一樣。」血狐說,「你不是朝廷的人。你是鏢師——至少明面上是。而且你來戈壁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你自己的事。我不管你的事是什麼,但我知道,跟韓四爺的事肯定不是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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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身,向巷子深處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側過頭。那隻獨眼在黑暗中最後一次看向厲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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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這種人——不廢話。若有一天你想通了,可以來找我。」他頓了頓,「我在砦外五里處的馬匪營地。白天在,晚上也在。你來的時候不要帶刀——不,你還是帶刀吧。我喜歡跟帶刀的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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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他大步走進了巷子深處的黑暗中。腳步聲在窄巷中迴盪了幾下,然後被風聲吞沒。只剩下一股淡淡的青稞酒氣在空氣中緩緩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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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風行站在原地,直到血狐的腳步聲完全消失。然後他轉頭看向巷道另一側——駱沉川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他靠著牆,斗笠仍然壓得很低,將大半張臉罩在陰影中。他的手自然垂在腰間的短刀刀柄附近,姿勢很鬆弛,但厲風行知道,這個姿勢可以在半息之內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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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了多久?」厲風行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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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說『鏢師跟我沒仇』開始。」駱沉川從牆上撐起身,「他剛才說的那個韓四爺,就是蕭寒朔。他找血狐截殺我們——說明他已經準備好了。只要我們離開鬼嚎砦,刀就會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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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我們。」厲風行說,「血狐說蕭寒朔要截殺所有見過箱子的人。這包括整個鏢隊,包括老韓頭,包括鏢局的伙計,甚至包括在路上跟我們打過照面的馬匪和商旅。蕭寒朔要做的是把所有可能見過那隻玄鐵箱的人全部滅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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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沉默了一會。風將他斗笠的邊緣吹得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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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沒有接這單買賣。」他說,「但蕭寒朔不會只找血狐一個人。戈壁上的馬匪不止血狐一股。他不接,總有人會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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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不能等了。」厲風行說,「你去一趟燕子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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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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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厲風行說,「公孫蟬是蕭寒朔在鬼嚎砦的暗樁。她一定知道蕭寒朔還找了哪些人。你去查她的房間——她現在還在城主府陪烏格圖喝酒,這是唯一的空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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駱沉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將斗笠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雙平靜的眼睛。然後他轉身走向巷道的另一個方向——燕子樓在鬼嚎砦的山腰處,從這條巷子穿過去可以避開主街上的巡夜砦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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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鬼嚎砦以東二十里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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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的營地設在一處背風的沙丘後方。營地中的帳篷已經全部紮好,帳篷是軍中制式的灰褐色粗布帳,外圍挖了一圈淺淺的排水溝——不是防雨的,是防夜襲的。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木樁的尖端朝外,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哨兵在營地外圍按固定路線巡邏,每兩刻鐘換一班。每一班的交接都有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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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帳中,蕭寒朔正在燈下查看一封剛從鬼嚎砦送來的密報。密報是公孫蟬的筆跡,用極細的墨筆寫在一小塊羊皮上。羊皮已經被燭火烤得微微捲曲,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鏢隊已入城。厲風行與烏格圖見過兩次。鐵崑崙在砦外紮營,兵力約五十人。血狐拒絕了截殺鏢隊的報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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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看完密報,將羊皮放在燭火上。羊皮在火焰中迅速捲曲、發黑、然後化為一小撮灰燼。他將灰燼彈進桌上的銅盆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篤,篤,篤。這個習慣性的動作表明他在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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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不疑坐在帳篷的另一側,面前攤著一張鬼嚎砦周邊的地形圖。地圖是羊皮製的,上面用炭筆標註了各處的制高點、水源、和可以隱蔽行軍的路線。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鬼嚎砦向東劃出一條線,經過古河道,然後停在一個標註著「孟拓營地」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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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拒絕了。」柳不疑說,沒有抬頭,「意料之中。他恨朝廷,但他不傻。他肯定看出來了——我們不是普通的商隊。普通的商隊不會出雙倍價錢截殺鏢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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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換人。」蕭寒朔說,「戈壁上的馬匪不止血狐一股。紅蠍子、黑駱駝、獨眼狼——誰接就給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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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蠍子已經接了。」柳不疑將地圖上的一個位置用炭筆圈了出來,「他的人下午到的,現在在古河道以南十五里處紮營。三十個人,都是騎兵。首領叫赤魯,是血狐的老對頭——十年前兩人爭地盤,赤魯輸了,被血狐趕到了戈壁南邊。這次他接我們的買賣,一半是為了錢,一半是為了跟血狐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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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個人不夠。」蕭寒朔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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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柳不疑終於抬起頭,「鏢隊只有十幾個人,其中一半是不會武功的伙計。三十個騎兵對十幾個人——如果是在開闊地帶,一輪衝鋒就夠了。問題不是人手,是時間。鏢隊現在在鬼嚎砦裡,有烏格圖的規矩罩著,我們不能在那裡動手。必須等他們離開。但他們什麼時候離開——不取決於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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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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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決於烏格圖。」柳不疑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鬼嚎砦的位置,「烏格圖現在握著兩樣東西:遺跡的入口和鏢隊的玄鐵箱。這兩樣東西他都不會輕易放手。遺跡的入口是他的搖錢樹——我們要進去就得給他分成。玄鐵箱是他的籌碼——他知道我們要的是什麼,只要箱子在他手裡,我們就得按他的規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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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朔沒有說話。他將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帳篷的門簾被風吹得輕輕晃動,月光從門簾的縫隙中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道狹長的光斑。遠處的鬼嚎砦在月光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城牆上的孔洞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嗚咽——那聲音傳到二十里外已經極其微弱,但仍然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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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格圖是個聰明人。」蕭寒朔說,「聰明人最大的弱點,就是以為別人都沒有他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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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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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他加價。」蕭寒朔轉過身,火把的光芒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面容罩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讓他覺得自己贏了。然後在他最得意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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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完。但他敲擊帳篷門框的動作已經把沒說完的話補全了。篤,篤,篤。三下,一下比一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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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鐵崑崙的營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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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纓從黑暗中走進營帳時,鐵崑崙正在燈下擦槍。那桿霸王槍的槍身比他本人還高,槍尖是百煉鋼打的,在燈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霜紋。他擦槍的動作極其緩慢,每一下都是從槍尖擦到槍尾,不留一寸死角。這是他在軍中保持了十五年的習慣——無論多晚,無論多累,槍必須擦完才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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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霍長纓將一份密報放在桌上,「斥候發現了新的動靜。蕭寒朔的營地中今天下午多了一批人,大約三十人,騎兵,裝備整齊。不是蕭寒朔的私兵——裝備不同,用的是馬匪常見的彎刀和角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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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停下擦槍的動作,拿起密報展開。密報上畫著營地的簡易佈防圖,新增的人馬被用炭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馬匪裝束,首領缺右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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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蠍子。」鐵崑崙說,「赤魯的人。他缺的那隻耳朵是十年前血狐割的。他現在幫蕭寒朔做事——血狐肯定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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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狐拒絕了?」霍長纓有些意外,「他可是戈壁上最兇的馬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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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為他是最兇的。」鐵崑崙將密報放在桌上,「所以他不傻。他一定看出來了——蕭寒朔要的不只是鏢隊的命,他要的是把整個鬼嚎砦清理乾淨。血狐是鬼嚎砦的人,蕭寒朔清理鬼嚎砦的時候,不會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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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霸王槍靠在帳篷的支柱上,站起身走到帳篷門口。夜風將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遠方鬼嚎砦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城牆上的孔洞發出低沉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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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叫霍長纓點十個人。」他說,「今晚連夜繞到古河道後方。紅蠍子在那裡——我要知道他的每一處哨位和每一次換崗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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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領命。」霍長纓轉身要走,又停住了,「將軍,您覺得什麼時候會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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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崑崙沉默了一會。鬼嚎砦的風穿過山脊吹進帳篷,將桌上的油燈吹得忽明忽暗。他看著遠方那座在月光下孤零零的城塞,緩緩說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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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第一片雪花落下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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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