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從後悔和沒有後悔之間選一個，我會選後悔，為了前幾天而後悔，我應該要在桃夏問我時，直接拒絕，就能避免出現昨天的狀況。林沐音雖然沒有說其他的話，表達出不滿，但那是我希望得到的結果。這算是過分嗎？
我不想傷害林沐音，內心的想法和行為卻沒有交會。我躺在游泳圈上，細細地嘆口氣。或許是剛結束令人煩躁的課程，沒什麼令我提起精神的，導致我腦中莫名出現不會去想的，其實我不會怎樣，只會更想睡。要是我去考研究所，這些情緒說不定會在某天消失。能這樣做的話，我還會在海面上漂浮？
陽光折成無數閃光，我瞇起眼，伸手將掛在頭上的太陽眼鏡拉下，深色鏡片隔開銀白，我的眼睛頓時變得舒服。我要開心點，難得出去玩，就是要把憂鬱丟掉，可那團烏雲始終停留在腦海上空，無論我如何驅趕，都沒有散去的跡象。就算迫切地想知道原因，也只會在原地兜圈。
所以我必須惹林沐音生氣，讓她不想再來找我，讓我否定自己沒有這個想法，然而實際上我卻得到一點都不放鬆的假期。
「真是糟糕。」任由海水推動，稍微划動改變方向。
靜不下心，我希望海浪可以捲走我的憂鬱，可惜風平浪靜的海面沒有實現，儘管我祈求星期日快速抵達，時間只會照著相同的進度走，就連天上飛行的鳥兒也漠視我的願望。
「啊，你在這裡。」
「姚雯？你也來漂浮？」
「畢竟看著沒有邊界的水，會有一股吸引力。」
我理解姚雯說的吸引力，但那是在我沒有煩惱的時候，因此我現在無法體驗她說的感受。
「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你就會懂了。」
有時候姚雯會說出像歷經滄桑的人才會講的話，即便是小學。
要是我也能夠像她看得夠遠，是不是不會糾結那些問題，我抱著忐忑的心情，漂浮許久。我之所以有些憂鬱，應該是我想待在家，沒有更深的含意，跟林沐音是沒有關係的，只要我忽視那種隱隱約約刺著心口的感覺，我就能接受這個答案，我不指望她跳出來推翻我的結論，就算真的推翻了，我依舊有新的理由蓋過去。
有夠麻煩，我必須找個機會偷偷瞞著大家去別處逛，心情八成鬱悶肯定是一直待在同個地方，我想盡量晚一點回到飯店。
「我要走了。」
「你會回來嗎？」
「能不回來的話我也很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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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街角的咖啡廳裡，點了一杯茶，熱氣裊裊升起。店內播放著輕柔的音樂，偶爾傳來咖啡機運作的聲響。外頭的行人或匆忙，或悠閒，腳步踩在石板路上發出低沉的回聲，間或響起摩托車急剎的尖銳呼嘯。雖然我早就知道跑出來不會改變什麼，不會突然變得開心，茶還是同樣的味道，街道還是同樣的人來人往，即使如此，我發現自己並不討厭這樣，要是生活有點刺激也不錯，只是我想像不出那種樣子，幾乎等於不存在，如果一件事情一直重複，那本身就具有屬於它們的意義，不會貿然闖進生活，也不會貿然消失得毫無預兆。也許比起改變，我更習慣重複出現的東西，我想我應該並不想過和現在不同的日常。
最後一口茶喝下肚，杯中茶水蕩起最後的漣漪，我起身，隨便選一個方向走。
我很少來書店，即使我會買書放在家，大多也是在網路上下單，或者直接在線上閱讀。
進門後，冷氣迎面而來。書架一排又一排，看起來都長差不多。我漫無目的地在書架穿梭，手指有時掠過書幾，儘管不是我感興趣的內容，反正我今天跑出來的目的只是晚一點回飯店，由此可知，我不必考慮其他因素。
講義安靜的立在書櫃之中，我的腳步忽然停下。封面被透明塑膠膜包覆著，邊角微微反光，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參考書，我卻沒有移開視線。有些記憶總是很奇怪，沒有刻意去想起，仍會在毫無防備時出現，例如現在，例如林沐音。
「你買全科的講義！你真寫得完？」
林沐音把剛發下來的考卷塞進抽屜，盯著我桌上的書堆。
「慢慢寫，總有一天會寫完。」
「你國中也說過。」
她伸手翻開最上面的那本講義，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
「正常人哪會一次買這麼多？」
「我不是正常人，這些會用到啦。」
「用到畢業都不一定寫得完。」
我正想反對，鼻尖一癢，忍不住偏頭打了個噴嚏，一盒棉麻材質外包裝的衛生紙被推到我面前。
「拿去。」
「真是感謝。」
她單手撐著下巴，把冷氣溫度調高一度。「感冒還敢吹冷氣。」
「過敏而已。」
「好喔。」她拖長尾音，明顯不相信。
林沐音最後說對了，那些講義確實沒有陪我走到最後。畢業整理房間時，我在角落找到的最後一本，封面已經有些泛黃，頁面停留在最初幾章，我沒有再打開，索性送給表妹。
我在書店待上許久，直到街道被斜陽染成溫暖的橘色。我一人漫步在街中，地磚上映出橘紅與暗影交錯的斑駁，微風飄來陣陣落葉，讓人不自覺放慢了步伐。
走了一段時間，腳步沒有特別的方向，人群從身邊流過，慢慢遠去。某個瞬間，我的影子停下，不是因為想到甚麼，不是因為看到甚麼，只是突然覺得，我走得夠遠了。
我轉身，往來時方向走回。天色漸暗，街燈一盞一盞亮起。繞了很遠的路，我卻想不起沿途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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