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YTyre7ji
密林之中,落葉蕭蕭。
黯僕的心頭猛地一沉。他看著露薏莎眼中那抹不加掩飾的實質性殺意,知道這個女人絕對不是在開玩笑。一旦她認定自己是個無法掌控的巨大威脅,她真的會不計代價地在這裡將自己抹殺。
但多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經驗,讓他臉上依舊維持著極致的冷靜。他一邊用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有節奏地敲擊著,以此來緩解內心極度的緊張,一邊眼神堅定地望著她,緩緩說道:
「殿下的意思是……如果臣的背後,真有威脅到您儲君地位的可能,您會毫不猶豫地……除掉臣?臣非常理解殿下的政治立場,只是……在殿下真正動手之前,不妨先用您那睿智的大腦想一想。一個活著、且知道無數敵對組織核心機密的頂尖僱傭兵……或許,比一具冰冷的屍體,對殿下而言更有價值,不是嗎?」
他在賭,賭這位儲君的理智,賭她對情報那近乎病態的渴望。
然而,走著走著,原本怒火中燒的露薏莎卻在某一瞬間猝然驚覺——四周原本喧囂的訓練場吆喝聲不知何時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周圍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幽深樹林。
這裡杳無人煙,是一片連巡邏衛兵都不會輕易涉足的皇家禁苑樹林。
一塊冰涼的石頭瞬間砸進了露薏莎的心田。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光顧著和這個男人言語交鋒,竟然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引導著走進了這片荒無人煙的密林深處。如果現在……眼前這個身手恐怖、能和班森打成平手的僱傭兵真的對自己有什麼不軌的圖謀,或者是他背後的組織下達了死命令,那她今天的小命,大概就要徹徹底底交代在這裡了。
想到這裡,露薏莎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她強行壓下內心的驚恐,用極其恐怖的自控力,在臉上生生堆起了一個無比溫暖、甚至帶著幾分嬌柔的微笑。
她停下腳步,語氣輕柔得彷彿剛才的爭鋒相對只是情侶間的玩笑:「你言重了,黯僕。我們之前在密室裡,不是早就談好了精誠合作的條件嗎?你負責在暗中幫本殿收集組織和朝臣的訊息,而本殿則動用皇家的資源,幫助你在你的僱傭兵組織裡走得更穩、爬得更高。這對你而言,可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雙贏買賣,不是嗎?」
話語間,她極其聰明地完全避開了剛才那些要打要殺的威脅言論,試圖將話題重新引導回安全的「利益合作」上。與此同時,她的腳步開始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往樹林的走勢外圍挪動,迫切地想要趕快回到人群密集的訓練場去。
然而,黯僕那雙鷹一般的眼睛,又怎麽可能漏掉她眼底那一閃而逝的驚慌與小動作?
他心中暗暗好笑,這個高傲的儲君,原來也有害怕的時候。但他面上卻不動聲色,一邊跟著她緩步前行,一邊看似無意、實則精準無比地側過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軀,恰好擋住了露薏莎想要往密林外圍走的那條唯一的小徑。
「殿下所言極是,真誠的合作對我們雙方而言,確實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利益。」
黯僕那雙深邃的黑瞳微微瞇起,在林間斑駁的光影中,他的語氣竟然帶上了幾分如同魔鬼般蠱惑人心的沙啞:「不過……有些驚天動地的秘密,即便最終的結果對殿下有利……知曉、掌控的人,也是越少越好,殿下覺得呢?」
話音落下,黯僕倏然停下了腳步。
周圍安靜得可怕,唯有清風吹拂著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兩人之間的氣氛,在這一瞬間陡然變得無比逼仄與緊張。
黯僕微微低頭,逼視著她:「比如……臣現在的手中,剛好就握著這樣一個關於臣自己的秘密。儲君殿下……現在有沒有興趣,親耳聽一聽?」
看着擋在身前、高大如鐵塔般的黑衣刺客,露薏莎的心跳開始有些失控地狂飆。她強行在臉上維持著完美的皇家微笑,聲音放得極其輕柔婉轉,試圖以此來軟化眼前的危機:
「本殿記得,帝國有一句古老的諺語是這麼說的——好奇心,往往會害死貓。」她一邊說著,腳下卻輕輕地、極其謹慎地朝後方退了半步,試圖拉開安全距離,「有時候,本殿其實覺得自己……也並不是那麼好奇心旺盛的人呢。」
「呵呵。」
看著她那副外強中乾的小心模樣,黯僕忍不住輕笑出聲。這一次,他非但沒有繼續步步緊逼,反而極其紳士地主動向後退了一大步,主動拉開了兩人之間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側過頭望向頭頂的林梢,清晨金色的晨光透過密密麻麻的枝葉,在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英挺臉龐上投下了斑駁交錯的光影:
「諺語也曾說過,天大的機遇,往往只垂青於那些真正有勇氣的掌權者。臣身上的這個秘密……或許能讓殿下更深地了解臣,同時,也能讓殿下更深地……了解您自己。」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露薏莎身上,意味深長地緩緩續道:「不過,既然殿下如今執意無意涉足,那臣便繼續為殿下守口如瓶便是。只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在這一瞬間變得無比的鄭重與嚴肅:「在這座吃人的深宮之中,秘密就像是藏在暗處隨時會刺出來的毒匕首,誰也不知道它何時會狠狠扎向您的要害。與其等到哪一天,別人用這個秘密來勒索、威脅殿下的性命,倒不如……殿下從現在開始,就主動將其掌控在自己手裡。殿下,您覺得呢?」
說完,黯僕便靜靜地立在原地,那雙黑瞳一眨不眨地觀察著露薏莎的反應。他表面上看似將選擇權交給了她,實則是在用極其巧妙的心理話術,一步步將她往自己設好的圈套裡引導。
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百般算計的男人,露薏莎胸中突然升起了一股名為驕傲的無名怒火。她不想再和這個身份不明的僱傭兵繼續兜圈子了。
她霍然抬頭,湛藍的眼眸裡滿是皇家的高傲,直接了當地戳穿道:「可是……就在先前,你和你的那些同夥,還準備在授劍大典上親手刺殺本殿呢,不是嗎?!那些今天早上死在地牢裡的刺客,可都是你背後的組織親手派來的!」
林間再次陷入了短暫而死一般的沉默。
面對這無可辯駁的事實,黯僕自知再偽裝下去只會顯得虛偽。他索性直起了身體,不再維持那副侍從的偽裝。他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眸毫不退縮地直視著儲君的雙眼:
「不錯。組織確實曾向臣下達過死命令,要求臣在選拔大典上尋找機會,親手刺殺殿下。」
他的手指輕輕、溫柔地撫摸著腰間那柄冰冷的短刀,聲音低沉得如同大提琴的死寂回響:「但……殿下應該明白,人,有些時候是會變的。這短短兩日的接觸,讓臣看到了和坊間傳聞中……完全不一樣的儲君殿下。」
他一邊說著,一邊向前邁出了極其微小的一小步。但他極其克制,依然將兩人維持在一個絕對安全的社交距離之內:
「而且……臣的身上,背負著屬於臣自己的真正使命。這份使命,與組織下達的那些刺殺命令,從一開始就並不完全相同。臣現在……想斗膽問殿下一個問題,希望殿下能如實回答臣。」
黯僕的眼神在這一瞬間變得如利刃般銳利,死死盯著她:
「如果……臣現在向殿下承諾,從今往後徹底放下武器,不再做殿下的敵人。那殿下……未來究竟會如何對待臣?是真的能如殿下先前所言,動用皇家資源助臣在組織裡晉升、掌控權力,還是說……殿下只是在利用臣,一旦等臣沒有了利用價值,您就會立刻找機會,將臣秘密除掉?」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真誠與質問,露薏莎藏在袖中的玉手再次死死抓緊了香囊的細絨繩。
她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睛,沉聲答道:「如果你對本殿而言,當真已經沒有了任何威脅……本殿身為帝國儲君,自然是不屑於做出那種過河拆橋、自斷臂膀的蠢事。不過……你既然說你的真正目的與組織不同,那本殿倒是很好奇,你那不能言說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黯僕注意到了她攥緊絨繩的小動作,但他並不在意。他反而緩緩攤開了雙手,掌心向上,以此向她展示自己此時毫無敵意:
「臣的真正目的……」他的眼神在陽光下劇烈閃爍,似乎在極度糾結究竟要不要在此刻將底牌全盤托出。
良久,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前邁了一步。
這一跨,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瞬間拉近到一個極其危險、甚至堪稱曖昧的距離。黯僕微微俯身,將聲音壓得極低,用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聽到的氣音緩緩說道:
「臣的真正目的……與極致的復仇,以及……拼死的守護有關。臣要奪回……本就該屬於臣自己的通天東西。臣要為臣生命中那個最重要的人,報血海深仇。同時……臣也要用臣這條命,去死死守護這個快要腐朽的維蘭蒂亞帝國,絕不允許它……落入那些心懷鬼胎的有心之人手中!」
他死死盯著露薏莎的雙眼,那雙黑瞳深處此時正燃燒著令人動容的瘋狂光芒:
「這番話聽起來……或許在殿下眼裡極其可笑。一個在泥潭裡打滾的低賤僱傭兵,竟然在這裡妄談什麼守護帝國?但……殿下,這就是臣這輩子活著的唯一使命。臣知道,這很難讓殿下立刻相信。但臣願意用接下來的每一場行動、每一滴鮮血去向殿下證明。現在……臣只需要殿下的信任,哪怕……只有那麼微不足道的一點點,給臣一個向您證明自己的機會。」
看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眼神熾熱而瘋狂的男人,露薏莎整個人都有些愣住了。
她自幼活在充滿謊言與背叛的皇宮裡,從未有人用如此炙熱、如此不顧一切的眼神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她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隱隱泛起碎金色流光的奇特眼眸,脑海中再次聯想到了那個古老的「天選傳說」。
如果……如果自己的假設是真的。那眼前這個男人此時此刻吐露的瘋狂誓言,對於這個即將崩塌的帝國而言,代表了什麼?而對於她這個即將登基的儲君而言,又代表了什麼?
一股沒由來的恐慌與動搖,瞬間席捲了露薏莎全身。
迎著他那幾乎能將人融化的灼熱目光,露薏莎的心跳在這一瞬間徹底亂了節奏。她看著他,黑瞳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決絕與苦澀:
「信任……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向來是最奢侈、也最致命的毒藥。臣本不該擁有,也從不敢奢望擁有。」
黯僕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看著身前這個有些慌亂的年青儲君,再次向前邁了一小步。
兩人的距離,此時近得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身上傳來的體溫,以及那有些凌亂的急促呼吸:
「但有些時候,世間的風險,我們不得不去冒。殿下您現在……不也同樣在賭嗎?妳在賭臣今日沒有對妳撒謊,妳在賭臣的存在,未來對妳而言利大於弊。」
他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盛滿了僱傭兵的自嘲與苦澀:「至於殿下問臣,是否害怕殿下會成為臣最大的威脅……呵呵,從臣二十年前踏入這個江湖、從臣前日踏入這座皇廷的那一刻起,臣心裡便比誰都清楚——這世間最大、最致命的威脅,往往不是來自外部那些明刀明槍的敵人。而恰恰是……身邊那些流著相同血脈、最親近的『家人』啊。但臣依選選擇了這條不歸路,因為這世上,總有些東西,值得臣去拿命冒險。」
聽見「最親近的家人」這幾個字,露薏莎的身軀猛地劇烈顫抖了一下。
她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徹底徹底亂了,豐滿的胸口劇烈起伏不平。家人的危險……是啊,她又何嘗不知道呢?外祖父、母后,每一個人都在逼她、都在算計她,想要將她製作成一具完美的傀儡。在這座皇宮裡,最想讓她死的,往往就是身邊那些血脈相連的至親。
「最親近的人……是啊。」露薏莎自嘲地苦笑了一聲,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悲涼與共鳴,「有時候……反而是身邊的『家人』……才最危險呢……」
極度的情緒動搖,讓她有些失神。她本能地想要往後退去,拉開這段讓人有些意亂情迷的危險距離。
然而,她光顧著失神,根本沒有注意到背後的地面上,正盤踞著一根凸起的巨大樹根。
「啊!」
往後退的腳步一下踩空。露薏莎驚呼了一聲,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不可控制地朝著後方的堅硬地面狠狠倒了下去!
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NDxfCAAU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