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的暮春午後,鎏金般的陽光透過哥德式花窗,在紫檀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殿門被輕叩了三聲,露薏莎的心腹侍衛長躬身而入。他身上的玄色披風還沾著塞外的風塵,顯然是剛從邊境疾馳歸來。
「殿下,按您的吩咐徹查黯僕的身世,結果已帶回。」侍衛長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卷密封的羊皮紙卷軸,聲音壓得極低,「據東安格利亞邊境村落的老嫗口述,黯僕確是當地的孤兒。約莫十五年前,該村突遭戰亂波及,房屋焚毀過半,年僅五歲左右的他被逃難的人群裹挾,後遇上一支清剿敵軍敗部的雇傭兵小隊。帶隊的兵團長見他眼神堅韌,便收為學徒,帶離了村落。」
露薏莎靠在椅背上,白皙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卷軸邊緣的火漆印,聞言眉峰微蹙:「失憶之事,當真?」
「千真萬確。」侍衛長抬眸,語氣無比篤定,「當年收留過他的村落人家回憶,那孩童被找到時渾身是傷,醒來後對父母姓名、家族來歷毫無印象,只記得自己的乳名發音模糊。兵團長便按雇傭兵的慣例,為他取了如今的名字,帶在身邊傳授武藝,直至他成年後脫離兵團,前來我國參選近衛隊。」
卷軸在案几上緩緩展開。上面除了口述記錄,還畫著村落的大致方位,與東安格利亞接壤的邊境線被紅墨粗重地勾勒了出來,恰好與烏里村相距不過百里。
露薏莎凝視著那熟悉的邊境標記,心中的疑竇更甚。五歲遇戰亂、失憶、與皇室如出一轍的凜冽底子……她分明記得,當年前皇后莉婭娜,就是在我國邊境的烏里村待產的。
這諸多巧合如無形的絲線死死纏繞,怎麼看都不像是偶然。
「退下吧,此事不得外傳。」露薏莎揮了揮手,將卷軸鎖入書案的暗格之中。她的指尖不自覺地又攥緊了腰間那根杏粉色的絨繩。香囊裡的薰衣草香混著殿內的龍涎香,卻怎麼也壓不下她心頭那股躁動的直覺。
……
暮色漸濃,夜幔低垂。
露薏莎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暗紫色精煉騎裝,巧妙地避開了宮人的耳目,獨自前往皇家的史官署。
維蘭蒂亞帝國專設此署,由首席史官統管,專門收錄歷代君王起居、後妃冊封、王子誕生等皇室機要檔案。外牆由堅固的青石砌成,門窗皆鑲有沉重的鐵柵,戒備之嚴密絲毫不亞於禁衛軍營。
署內燭火通明,泛黃的羊皮卷整齊地排列在高大的橡木書架上。首席史官是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見儲君深夜突然到訪,眼中雖閃過一抹詫異,仍依禮制恭敬地躬身行禮:「儲君殿下深夜駕臨,不知有何吩咐?」
露薏莎摒退了左右侍從,只留老者一人在側,聲音沉緩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我要查前皇后莉婭娜・溫特的卷宗,尤其是她待產至王子夭折期間的所有記錄。」
老者聞言,臉色微微一變,遲疑道:「殿下,前皇后的卷宗屬帝國『密檔』,按祖制……需陛下親筆諭令方可查閱……」
「父皇龍體欠安,如今宮中大小事務皆由我全權處置。」露薏莎抬手,在燭火下亮出腰間象徵至高皇權的儲君權杖。鎏金的紋路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鋒芒,「若有差池,皆由本殿一力承擔。」
首席史官見狀,知道這位年輕的儲君手段厲害,便不再多言。他轉身走向書架最深處的陰影中,費力地抽出一卷封面印著古老皇室紋章的厚重大典。書頁邊緣已微微磨損,顯然久未有人翻閱。
露薏莎接過卷宗,當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牛皮封面時,她的心臟莫名地收緊了一下。
翻開第一頁,前皇后的精美畫像赫然映入眼簾——那是一張生動的面容,咖啡色的長髮,明亮的紅眸。露薏莎看著那幅畫,呼吸微微一凝,畫中人眉眼間那股英氣與輪廓,竟然與黯僕有著幾分神似!
她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順著工整的墨字往下掃。然而,當翻到「王子的誕生」那一頁時,所有的記錄卻戛然而止,只潦草、倉促地寫著一行字:「王子艾德華,出生三日後夭折,追封瑞王。」 再無半字細節,乾淨得過分。
所有破碎的線索在露薏莎的腦海中飛速盤旋,一個極其大膽、甚至驚世駭俗的猜想逐漸成形:若艾德華王子當年並未夭折,而是在那場戰亂中被人偷樑換柱帶走了,那麼,身邊那個失憶的「啡髮近衛」,會不會就是那個死而復生的皇室真血脈?
可古老的咒術,真的能做到讓人假死脫身,甚至造出一具以假亂真的孩童屍身來瞞天過海嗎?露薏莎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隱居在塔樓深處、精通世間一切古老禁咒的師傅——聖法師艾瑪。
正欲合卷起身,殿外忽然傳來宮人清亮的唱喏:「近衛黯僕覲見——」
露薏莎心頭微微一動。看來,宮裡那條魚——伊芙蓮,已經上鉤了。這個外祖父安插的蠢貨,該不會真的打算在今晚動手毒殺父皇吧?
「進來吧。」露薏莎闔上卷宗,冷冷地抬起眼眸。
黯僕邁着沉穩的步伐踏入史官署。落座的瞬間,他的目光一眼便望見了露薏莎手中那卷印著「莉婭娜皇后」紋章的皇家典籍。那一刻,他隱藏在陰影下的雙眸劇烈震動了一下,但表面上,他依然維持著身為雇傭兵的冷峻與麻木,屈膝單膝跪地行禮:「黯僕應召前來,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起身時,他的目光看似無意地從那卷宗上掠過,用一種近乎漫不經心的語氣低聲問道:「方才見殿下在查閱前皇后的卷宗……是有什麼歷史疑問需要解答嗎?」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高明,帶著危險的試探。他在探查,她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露薏莎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銳利地反問道:「你深夜來見我,又是為了何事?是伊芙蓮那邊有進展了?」
她在心裡冷笑。外祖父梵絲家安插在宮裡的這顆死棋,是時候徹底拔除了。
「之前你不是向我稟報,說她三日前秘密召見了膳房總管,吩咐他在父皇的湯水中動手腳,企圖使用『無心水』嗎?哼,那種能讓人心智迷失、對施藥人言聽計從的下三濫魔藥……她倒是膽大包天,也蠢得可以。你繼續盯著她,同時,我已經秘密安排了一個膳房女侍做你的內應。等她今晚有所行動,你便馬上通報,本殿要人贓並獲!」
黯僕微微頷首,聲音低沉:
「是,殿下。伊芙蓮那邊確實有了新動向,她似乎頗為急切。不過,膳務總管在宮中多年,行事向來謹慎,今晚若要抓個現行,恐怕不易。」他頓了頓,那雙深邃的啡色眼眸看向露薏莎,「黯僕有一策,不知當不當講。」
「噢?你說來聽聽。」露薏莎挑眉。
黯僕上前了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離。他伸出骨節分明的手,在案几泛黃的紙頁上輕輕點了點,壓低嗓音道:「既然殿下已安排了內應,可否讓內應在傳遞『無心水』時,暗中將其偷換成一瓶無害、卻氣味與色澤完全相同的仿製品?待伊芙蓮以為計謀得逞、大膽動手之際,我們再當場揭穿。如此一來,人贓並獲,她便是插翅也難逃。」
「呵呵。」
露薏莎聽完,卻是好整以暇地輕笑出聲。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底帶著一抹掌控全域的傲然:「你以為,本殿真的把真正的『無心水』留給她去偷了?實實告訴你,那瓶藥,本就是我請聖法師艾瑪特調的偽品。喝下去,只會讓人昏睡兩個小時,不但對人體毫無傷害,就算是懂點術法的人,也絕對瞧不出半點破綻。」
黯僕微微一愣,啡色的瞳孔中快速閃過一抹驚訝與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迅速收斂,恢復了那副恭謹的模樣:「殿下思慮周全,是黯僕多慮了。如此一來,伊芙蓮一旦動手,便是自投羅網。只是……她背後或許還有同謀,殿下是否要藉此機會,順藤摸瓜?」
「哼哼,我早已知曉她背後真正的主使是誰,只是多年來苦無萬全的機會將其除去罷了。」露薏莎冷笑幾聲,目光如炬,「這次,我之所以故意借用你背後那層雇傭兵組織的關係做掩護,就是為了讓她放鬆警惕。否則,以她的多疑,怎敢隨便使用旁人遞來的魔藥?她定是認為,策動這一切的是你背後的組織,與她算是在同一陣線,自然放下了所有戒備。她哪裡知道,你現在……是我暗插在組織裡的線眼。」
「能為殿下所用,是黯僕的榮幸。」黯僕微微低頭,掩去了眼底那抹極其複雜的情緒。他大概沒想到,眼前這位看似年輕的女儲君,竟然會將計就計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他猶豫了片刻,再次開口,語氣中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伊芙蓮心思縝密,若她在動手前察覺到任何異常,恐怕會狗急跳牆。是否需要黯僕提前去暗中安排一部分人手,以防她留有其他退路?」
此話一出,史官署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露薏莎突然收起了臉上所有的笑意,一雙美眸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審視地盯著黯僕那雙乾淨的啡色眼眸:
「黯僕……我可以信任你嗎?或者說……我們會不會剛好是……站在同一個目的上的人?」
窒息般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黯僕的呼吸明顯一滯,清澈的啡瞳微微睜大。他凝視著眼前的儲君,沉吟了良久,原先玩世不恭與偽裝的恭順在這一刻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認真。
他突然再次撩起衣袍,單膝重重跪地,右手緊緊撫住胸口,行了一個最隆重的騎士禮:
「殿下,黯僕雖是雇傭兵出身,但自入您麾下的那一天起,便只認您一人為主。我的劍,我的命,皆屬於您。至於是否站在同一目的上……」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將語氣拉得極長,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黯僕斗膽,敢問殿下,您的最終目的,是僅止於稳固這儲君之位,還是……」
那沒有真正說出口的「皇位」二字,在兩人交錯的呼吸間若有若無地飄蕩,危險而致命。
露薏莎迎著他的目光,意味深長地展顏一笑,手中的羽毛筆桿在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
「上回你告訴我,你今年二十二歲。但我的人去邊境查到,十五年前,年僅五歲的你便加入了雇傭兵團……算起來,你今年應該才二十歲而已。為何要騙我?」
黯僕的身軀劇烈一震,顯然沒想到露薏莎的身手竟然如此了得,連這種埋藏在邊境荒原裡的年齡細節都能查得一清二楚。但他心理素質極高,面色在短暫的僵硬後便恢復了正常。他緩緩起身,微微低著頭,做出衣服愧疚的姿態:
「殿下明察秋毫,黯僕並非有意欺瞞。當年戰亂流離,微臣確實記不清自己的確切年齡。在雇傭兵的行當裡,虛報歲數以求早日出師、獲得任務機會並非罕見之事,微臣當年,不過是隨了慣例。」
這個解釋半真半假,卻挑不出錯處。
露薏莎也懶得在這一兩年的年齡差上與他過多計較,只是意味深長地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後轉過身去:
「如此……今晚便給我死死盯緊伊芙蓮。按照她的日常習慣,今晚將是她下手的最大機會。」
「黯僕遵命。」玄色的身影微微一揖,隨後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史官署。
……
待那沉重的殿門關上片刻後,史官署內跳躍的燭火照在露薏莎臉上,將她的眼神襯得冷冽如冰。她對著空無一人的陰影處,冷冷地喚道:
「史奈基。」
「唰——」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從高高的房樑上落在了大殿中央。
「暗中跟著黯僕,別讓他察覺。他若有任何異動,殺無赦。」露薏莎的聲音不帶一絲情感,冷酷得像是一個合格的帝王,「若他全程按照計劃行事,便不用驚動他——你只需記下他今晚所接觸的所有人、說過的每一句話,回來一一向我稟報。」
話音一落,她長睫微垂,語氣陡然更冷了幾分:「尤其注意,他是否與首相府的人有任何秘密聯絡,哪怕只是眼神交匯,都絕對不能放過。」
「屬下領命。」黑影微微一閃,再次消失在黑暗中。
大殿內重新歸於死寂。
露薏莎緩緩走到窗前,望著外面風雨欲來的夜色。
黯僕,本殿雖然不想殺你,但如果你真的心懷異心,想要藉此機會除去我,今晚,便是你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我故意在你面前透露外祖父梵絲首相就是幕後黑手,你身為雙面間諜,此時只需向他告密,便可以用這場『無心水』的計劃反咬我一口,在父皇面前坐實我這個做女兒的圖謀弒父奪權的罪名。
這是一場豪賭。就看你,是否真的如你所言,對我忠誠了。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E211V1d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