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倒计时第五天。
晚上十点半,活动室的灯还亮着。白板上写着“距嘉年华还有5天”,纪禾的字,那个“5”描了三遍。地上摊着物料箱和还没充气的拱门,走路得侧着身。
纪禾站在物料区核对清单。她今天从早上八点忙到现在,中午陆逾给她带的火腿三明治还放在会议桌角,包装袋上凝了一层水珠,旁边的奶茶也凉透了。陆逾路过的时候看了那个三明治一眼,没说话,拿起来扔了。三分钟后他放了一杯热水在纪禾手边。纪禾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了”,继续翻页。
“鼓风机呢?”她忽然停住。
谢言从纸箱堆后面探出头,头发上沾着泡沫粒:“在器材室,我去搬。”
“器材室钥匙在周时越那儿。”
“在我这儿。”周时越举起一只手。
“那你去开门,谢言去搬。走廊灯坏了,走东侧楼梯。”
谢言应声走了。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他今天居然没贫嘴。但倒计时五天这个节点上,跟纪禾顶嘴的后果所有人都领教过。
纪禾把清单翻到下一页,手指忽然停了。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的纸箱标签,又低头看了看清单。她快步走到B区,翻了三个箱子。没有。又走到C区,又走到门口那堆还没拆的纸箱旁边。没有。
“纪禾?”林晚晴蹲在地上描横幅,鼻尖上沾着金粉,“你找什么?”
“嘉宾伴手礼。清单写的是B区,不在。”
林晚晴放下毛笔站起来帮忙找。两个人在活动室转了一圈,没有。谢言搬鼓风机回来的时候被纪禾叫住,他挠了挠头说“昨天不是搬过来了吗”,看到纪禾的表情之后把后面那句“你是不是记错了”咽了回去。
“应该放错地方了,我去仓库看。”纪禾把清单夹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她忘了拿帆布袋。
门关上的时候,林晚晴慢慢转头看向宋柯。宋柯端着冰美式靠在墙边,杯子悬在嘴边。
“我刚才听错了还是——”谢言把鼓风机放到地上,“纪禾说她放错了东西?”
“你没听错。”
“纪禾?那个连标点符号都要改三遍的纪禾?”
“就是她。”
林晚晴站起来,声音变低了:“她上周三把‘物资采购’写成了‘物物采购’,上周五把‘灯光调试’写成了‘灯光调调’,今天放错了一整箱。这不是手误。这是系统性故障。”
宋柯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备忘录,《纪禾也没救了》,新增条目:今晚陆逾不在场,纪禾依然出错了——影响已经从“刺激反应”升级为“持续性状态”。
陆逾今晚在团委开协调会,不在活动室。散会的时候快十点了,外面起了风,梧桐叶贴着地面打旋。他拉上外套拉链,往活动中心走。
推门进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回去了。谢言和林晚晴在门口掰扯明天谁买夜宵,看到陆逾进来,林晚晴说了句“会长你来了”,语气里带着欲言又止。谢言直接多了:“纪禾今晚不太对劲,你去看看。”
纪禾坐在物资区旁边的小桌子前,面前摊着刚找回来的那箱伴手礼和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物料清单。她从仓库把箱子搬回来之后就一直在重新核对所有物料的存放位置。笔尖沙沙地划着,动作跟平时没太大区别,但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在赶效率,是在赶自己。
陆逾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看桌上。他中午买的那个三明治已经不见了,但林晚晴傍晚带回来的那个还完整地放在那里,凉透了。他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放在纪禾手边,热乎乎的,校门口那家鸡蛋灌饼。
“趁热吃。”
纪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大概想说“等我把这页核完”。陆逾没给她机会。“先吃。你吃完我帮你核对。”
纪禾拿笔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笔,拿起鸡蛋灌饼咬了一口。很脆,很烫,里脊肉的汁水很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很饿。
陆逾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拿手机,没瘫在椅子上,而是拿起她面前那张物料清单,打开自己的手机备忘录,开始逐行核对纸箱上的标签。动作不快,但很认真。
“你干嘛?”纪禾嘴里还嚼着饼。
“帮你核对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NrJ1eEcOL
林晚晴在旁边收拾海报筒,差点把筒掉地上。宋柯端着空咖啡杯,嘴角也没压住。
陆逾念出声来:“A3-1,嘉宾伴手礼,已找到。A3-2,宣传折页,到位。A3-3——这个标签花了,是什么?”
“备用工作证。”纪禾含含糊糊地说。
“好,已到位。”他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勾,把手机侧过来给她看,“你看这样写对不对?”
纪禾看了一眼。格式跟她平时用的几乎一样——编号、名称、数量、状态。甚至多了一行备注:「原位置B区,已在C区找到,责任人:陆逾。」
“你写什么‘责任人陆逾’?这是我自己放错的。”
“你是秘书,我是会长。你的错就是我的错。”陆逾说得跟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自然,转回去继续核对。
核对全部做完的时候快十点半了。陆逾帮她把最后几箱物料归位,然后把核完的清单发到了协会群里:「最终版物料清单已核对完毕,全员确认。有疑问明天上午十点前找我。」纪禾看着他按发送键,想起校庆那次他一个人提前写方案,也是这个时间,也是这种安静到只有键盘声的氛围。
“走吧。”陆逾站起来,很自然地把她的帆布袋挂在自己肩上。
“那是我的包。”
“今天你累了,我帮你拿。”
从活动中心出来,校园已经安静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里有股干燥的草木味。纪禾走在陆逾左边,帆布袋在他肩上挂着,她两手空空。
“你最近是不是睡太少了?”陆逾忽然开口。语气很认真,不像平时那种吊儿郎当。
“还好。”
“纪禾。”他叫她全名,不是“纪秘书”。
“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kTGJ63Wrm
“你放错东西,今天。”
“人都会犯错。”
“是你不一样。”陆逾停下脚步。纪禾也跟着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以前不管多忙,从来不会在物料上出错。上次校庆你管了两百多样东西,一样都没差。今天你放错了一整箱。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纪禾沉默了。风吹过来,碎发贴到脸上,她没有抬手去别。太累了,是真的。有别的事,也是真的。但后者她说不出口。
“太累了。”她说。
陆逾看了她好一会儿,没有再问。“那回去早点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你什么时候变成J人了?”
“跟你学的。”陆逾笑了,重新迈开步子。
周三下午,协会照常运转。
苏念来送外联部最终确认的伴手礼样品。恒宇集团赞助的定制马克杯和帆布袋,做工很精致。她把盒子放在陆逾手边,简单汇报了几句,条理清晰,没有多余的话。汇报完说了声“学长学姐你们忙”,抱着空纸盒走了。
陆逾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余光习惯性地往左边偏了一下。纪禾在整理工作证,动作平稳,表情平静。她把工作证按部门分类码好,拿起笔贴标签,字迹干净利落,每一张都完美。全程没有抬头。
陆逾收回视线,拿起盒子里那只马克杯看了看。杯底的logo是朝左的,他把它转过来,朝右。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调这个方向。
“会长,灯光方案发你了,确认一下。”周时越说。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Lyux3w9xs
“哦,好。”陆逾拿起手机,解锁,然后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点进了纪禾的聊天框。他退出去,点进周时越的对话框。方案两页,十几项,他看了五分钟。平时他看文件不超过两分钟,因为纪禾替他做了所有前置审核。今天她什么都没看,他五分钟还没看完第一页。
下午,场地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问题——主舞台灯架高度和审批图纸差了十厘米。按安全规范必须调整。纪禾蹲在舞台边上重新核算,陆逾蹲在旁边帮她举卷尺。两个人蹲了一刻钟,把新数据算出来。
“就这十厘米,整个下午的排期都要推两小时。”纪禾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两小时而已,来得及。”
“对你来说两小时是‘而已’,对我来说是整个下午的排期都要重做。”
“那你重新排,我帮你。”
又是“帮你”。最近这个词出现的频率明显增高。以前是“纪秘书帮帮我嘛”,现在反过来了。纪禾看了他一眼,说:“那帮我把灯架那边的物料清一下,施工队马上要进场。”
“没问题。”陆逾转身就走。
苏念正好路过,抱着一箱宣传折页,放下折页想帮忙。陆逾摆了摆手:“不用,你去帮林晚晴,她那边横幅一个人挂不上去。”苏念应了声“好的”,抱起折页往展区走了,干脆利落,没有回头。
纪禾站在舞台边上看了一会儿,低头重新翻开排班表。她把一个时间节点划掉,在旁边写了一个新的,又划掉,再写了一个。然后她停住了——两个数字一模一样。她写了两遍同一个时间。
她把排班表合上,往活动室走。林晚晴从横幅底下钻出来喊她:“纪禾你去哪?”
“去重新打印一份。这份改太多,没法用了。”
林晚晴目送她走远,转头看宋柯。宋柯正假装拧灯架螺丝,那个螺丝他拧了五分钟纹丝不动。他远远望着陆逾搬杂物的背影,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纪禾也没救了》新增——今天发生的事。「排班表上同一个时间写了两遍,划掉之后旁边写的还是同一个数字。认知资源占用已从注意力层面升级到思维层面。她不是没看到,她看到了,但大脑在处理别的事。」
晚上散会,活动室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纪禾在整理待办事项,重新抄到明天的清单上。帆布袋放在旁边,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张叠好的便签纸——上次陆逾贴在奶茶杯底那张,写着“加油”。她没扔。
陆逾看到了那张便签,眼神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纪禾。”他开口。
“嗯?”
“你这几天都不呛我了。开会我说什么你都点头,我犯错误你也没骂我。你是不是生病了?”
“你这人是不是欠骂?不呛你你还不习惯了?”
“不习惯。”陆逾说得很认真,“你不呛我,我觉得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要是真生气了,你说出来,我改。”
“你没惹我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了?”
陆逾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协会所有人眼里都算得上“陆逾今天吃错药了”的事——他在她椅子旁边蹲下来。他比她高二十二厘米,平时都是低头看她。现在他蹲着,比她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等她的回答。
“纪禾,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
纪禾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神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不是嬉皮笑脸的,不是欠揍的。是认真的,诚恳的,甚至有一点小心翼翼的。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陆逾在乎她怎么看他。他一直以来都在乎。那些嬉皮笑脸的犯贱,那些拖到最后一秒才来叫她帮忙的赖皮——都是因为他知道她在。现在她只是冷淡了几天,他就不安成这样。
“你没有哪里做得不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她卡住了。是最近总是在意谁给他送饮料、他给谁了伞、他说“你的事我都记得”是什么语气、他说“你不叫我名字了”的时候是第几次在开会时往她这边看。这些问题堆在一起,她到现在都没整理清楚。但她已经不能再假装它们不存在了。
“我最近状态不太好。过几天就好了。”
陆逾看着她。蹲在这个高度刚好能看清她的眼睛,看到她微微咬紧又松开的嘴唇。他没有追问。逼她是没用的,他知道。
“好。”他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膝盖,往后退了一步,“等你状态好了,记得叫我名字。你不喊,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什么叫你习惯了?”
“习惯了听你叫我名字。习惯了你说‘陆逾你又拖’。习惯了你在对讲机里当着全校的面喊我。”他把手插回口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明天的排班表改好了发我一份。我不会再让你一个时间写两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会长。”他推开门,“会长什么都知道。”
纪禾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那支写了两遍同一个时间的笔还在桌上。她低头笑了一下,是个很小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笑。然后她把笔收进笔袋,拉上帆布袋的拉链。袋子里那张“加油”的便签安静地躺着,旁边是瓶盖上写着“纪”字的空可乐瓶。她每次喝完都忘了扔。
嘉年华倒计时第三天,协会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主舞台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背景板装了一半,灯光组的线缆在地上铺成了蜘蛛网。纪禾从早上八点开始就在现场盯着,手机计步器不到中午就破了一万步。她今天的待办清单比平时长了一倍,从“确认音响设备”到“买创可贴备用”,事无巨细全列在上面,完成了就打勾,没完成的用红笔圈出来。
陆逾上午在行政楼跟团委老师做最终审批,回来的路上给她带了杯咖啡。他把咖啡放在调度台的桌角,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因为纪禾正拿着对讲机跟后台沟通,语速飞快,根本没空抬头。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咖啡往她手边推了推,确保她在视线范围内不用动就能够到。
中午的时候出了个小意外。谢言在搬背景板支架的时候没注意脚下,被地上的线缆绊了一下,支架砸下来,刮到了他自己的胳膊。伤口不深,但流了血,林晚晴吓得把一整桶金粉都打翻了,金色的粉末在地上铺了一片,被踩得到处都是脚印。
纪禾赶过来的时候,谢言正坐在地上,捂着胳膊,一脸“我没事”的表情。陆逾已经蹲在他旁边了,拿出手机准备打医务室电话。纪禾看了一眼伤口,转身去器材室拿急救箱,回来的时候陆逾刚挂了电话。
“不用缝针,但要去医务室消毒包扎。”纪禾蹲下来,从急救箱里拿出纱布先给他简单止了血。她的动作很利落,纱布叠了三层按在伤口上,胶带撕了四条整齐地贴在纱布边缘。“宋柯,你陪他去医务室。林晚晴,把地上的金粉扫了,别等会儿又有人滑倒。陆逾,背景板支架那边你重新排一下人,下午两点前必须装完。”
所有人同时应声,没有一个贫嘴的。
谢言被宋柯扶起来的时候,用一种极其委屈的语气说了一句跟他此刻的伤势完全不符的话:“纪秘书,我这个胳膊明天还能打球吗?”纪禾头也没回:“等你胳膊好了再说。现在先去医务室。”谢言被宋柯拖走了,走廊里还传来他哀怨的声音:“我下周三有比赛——”
“消停点吧你。”宋柯的声音越来越远。
下午两点,背景板按时装完。陆逾重新排了人手之后,进度反而比原计划提前了半小时。他在对讲机里跟纪禾汇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纪秘书,背景板搞定了,提前三十分钟。”纪禾在对讲机里回了一句:“不错。”就两个字,陆逾拿着对讲机在原地站了片刻,嘴角翘得老高。旁边正在缠线缆的周时越看到了这一幕,默默地把线缆往旁边挪了半米,离他远了一点。
傍晚的时候出了另一个问题。道具组负责的一个互动装置怎么都调试不好,负责的大一干事急得满头汗。纪禾过去看了几分钟,发现是支架的螺丝拧反了。她把螺丝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装置就好了。那个大一干事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学姐你是神吗”。纪禾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下次拧螺丝之前先看说明书。”然后转身走了。
大一干事转头问旁边经过的林晚晴:“纪禾学姐是不是什么都会?”林晚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欣慰:“她不是什么都学——她是什么都管。而且管得比谁都好。习惯就好。”
晚上九点,大多数人都回去了。活动室里又只剩下陆逾和纪禾。
纪禾坐在调度台前翻明天的流程,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就是陆逾上午买的那杯。她只喝了两口,剩下的全忘了。陆逾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他把一份放在她面前,打开盖子,青椒肉丝盖饭,热腾腾的。
“食堂早关门了。”纪禾看着饭盒。
“校门口买的。”陆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份,“那家快餐店还开着。趁热吃。”
纪禾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青椒炒得刚好,肉丝很嫩。她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陆逾今天也忙了一整天——上午在行政楼开会,中午处理谢言的意外,下午重新排人手装背景板,傍晚还帮道具组抬了半个小时的装置。他现在头发上还沾着灰,外套袖口蹭了一道黑色的漆,大概是搬东西的时候蹭到的。但他坐在那里吃他的番茄鸡蛋盖饭,一句都没提自己今天干了多少活。
“陆逾。”她叫他的名字。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euF2szBED
陆逾抬头看她,筷子停在半空中。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她终于叫他名字了。不是“会长”,是“陆逾”。
“你手上那个漆是搬道具蹭的吧?洗不掉的话用酒精擦。”纪禾低头继续吃饭,语气平淡,好像她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陆逾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道黑漆,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好的纪秘书。”
吃完饭,纪禾继续翻明天的流程。陆逾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翻了翻,又放回去。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纪禾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开口:“你最近好像不怎么拖方案了。”
“因为有人教会了我提前做。”
“谁?”
“你。”
纪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笔,转头看他。“我哪有教你?我明明一直在骂你。”
“骂也是教。”陆逾靠在椅背上,歪头看她,“你每次骂我的时候,说的都是对的。你不骂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出问题了。所以你别不骂我。你不骂我我反而不会做。”
纪禾被他这个逻辑绕得哭笑不得。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行,那我继续骂。明天的方案你还没给我终版,今晚几点交?”
“十二点之前。”
“你说的。”
“我说的。”陆逾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纪禾坐在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侧的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她的咖啡还是凉的,但她没再忘了喝。她刚才叫了他的名字。她叫的是“陆逾”。不是“会长”。
嘉年华当天,纪禾的闹钟在早上五点半响了。
她翻身按掉闹钟,坐起来,花了三秒让大脑开机。宿舍里的其他人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把昨晚整理好的流程终版装进帆布袋最外侧的夹层里,拉上拉链。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宿舍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中心广场上已经有人在搭最后的几个帐篷了。清晨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草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蒸包子香。纪禾深吸了一口,往活动中心走。她今天的待办清单比平时更密,但她没有像校庆那次一样一边走一边翻手机——她在脑子里把清单过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人负责,每一个备用方案都安排好了。
活动室里已经有灯光了。她推门进去,看到陆逾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流程表。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卫衣,头发显然是刚洗过的,后脑勺有一撮翘得很有想法。他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旁边放着一袋包子和另一杯豆浆。看到纪禾进来,他把另一杯豆浆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什么都没说。
纪禾走过去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翻开自己的流程表。
“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半。”陆逾说,“方案十二点前发你邮箱了,你看了吗?”
“看了。没什么问题。”
“就这样?”
“你还想听什么?”
“比如‘陆逾你好厉害’、‘陆逾你这次居然没拖’——”
“你这次居然没拖。”纪禾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
陆逾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阳光透过梧桐叶在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六点半之后其他人陆续到了。谢言的胳膊上还缠着纱布,但整个人生龙活虎,搬东西的时候完全忘了自己昨天刚受过伤,被宋柯拎着后领拽回来换了轻一点的物料。林晚晴怀里抱着一堆节目单,从门口小跑进来,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差点撞上周时越。周时越默默地把电脑往旁边挪了几厘米,什么也没说。夏予棠背着相机包,安静地走到调度台旁边开始检查设备。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口袋里揣了两块备用电池。宋柯拎着一个保温杯晃进来,看到陆逾已经坐在那里喝豆浆,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
纪禾站在白板前,把今天的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每一个负责人的位置、每一段音乐的时长,全部在她脑子里像齿轮一样咬合运转。她讲完之后合上笔记本,说:“各就各位,有问题对讲机找我。”
“或者找会长。”谢言举手,“会长今天的任务就是给纪秘书端茶倒水。”
“错。”陆逾站起来,把豆浆杯往垃圾桶里一扔,“会长今天的任务是确保纪秘书能吃上午饭。”
“你们两个能不能别一大早就这样。”宋柯端着保温杯往门口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的疲惫。
八点整,嘉年华正式开始。
中心广场上人山人海。社团摊位沿着主路排开,各个学院的展示区挤满了围观的学生,舞台上第一个乐队正在调音,吉他失真的啸叫声偶尔划破空气,引起一阵阵欢呼。气球拱门在入口处迎风招展,赞助商的横幅拉得整整齐齐,恒宇集团的定制帆布袋在签到台前排起了长队。
纪禾站在调度台前,跟校庆那天一模一样——对讲机一手里,流程表一手,耳机挂在脖子上。她的目光在舞台和观众区之间匀速切换,嘴里不停地对着对讲机说话。
“开场乐队还有五分钟,监听音箱确认了吗?”
“确认了。”林晚晴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签到台的人流有点大,谢言你过去加一张桌子。”
“马上!”
“道具组,第二个节目的道具准备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在侧台等着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Kk9n5nzP5
她全程没有提高音量。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舞台上发生的一切,都经过了她的手。
陆逾站在她旁边,负责跟嘉宾对接和现场机动。他一上午在会场里跑了十几个来回——帮道具组抬了一个卡在楼梯口的道具箱,去签到台帮谢言疏导了排队的同学,给正在候场的民乐社团搬了七把椅子,中途还被一个迷路的校友拉住问路,他把人家一路送到了三号展馆。
每次他忙完一圈回来,纪禾都站在调度台前,姿势都没怎么变。
“喝口水。”他把一瓶拧开的水放在她手边。
纪禾拿起水瓶喝了一口,目光全程没离开舞台。喝完把水瓶往旁边一递,陆逾很自然地接过来放在桌上。两个人全程没有就这瓶水进行任何交流,甚至没有对视一眼。
坐在调度台后方观众区的宋柯目睹了这一幕。他转头看旁边的林晚晴,林晚晴正用一种“我已经被甜死了但当事人完全没意识到”的表情回看他。两个人无声地交流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叹了口气。
下午的时段是最忙的。社团展演、互动环节、抽奖活动一个接一个,对讲机里的消息几乎没有断过。纪禾在调度台前站了整整六个小时,只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坐了十分钟——还是陆逾把她按下去的。
“你坐十分钟,调度台我来盯。”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nWEF72K3t
“你盯不住的——”
“盯不住叫你。”陆逾站在她面前,双手撑在调度台边缘,把她挡在椅子和台子之间,“十分钟。你不起我不走。”
纪禾抬头看着他。他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卫衣的袖口还蹭着上午搬道具箱留下的灰。但他的表情很认真。她忽然想起上次校庆的时候,他问了她好几次要不要坐一下,她都说不用。这次他直接把她按在椅子上了。
“五分钟。”她说。
“十分钟。”
“八分钟。”
“成交。”
纪禾在椅子上坐了八分钟。她喝了半瓶水,吃了陆逾塞给她的半块巧克力,把对讲机放在膝盖上,眼睛还是盯着舞台的方向。陆逾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着调度台的桌面,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学着纪禾的语气跟后台确认进度。他学得不太像——语速太慢,用词太随意,但他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环节。
纪禾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往上翘了翘,又迅速压回去。
下午五点,最后一个互动环节结束。纪禾对着对讲机说了最后一句话:“所有组注意,嘉年华结束。各点位负责人按分工表收尾。谢谢大家。”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谢言的欢呼声最大,其次是林晚晴的尖叫声,然后是宋柯松了口气的叹息,最后是周时越一个平静的“收到”。
纪禾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收尾工作比校庆那次快了很多——不是因为活少了,而是因为每个人都练出来了。帐篷拆了,物料归位,垃圾清理,地面打扫。晚上七点之前,中心广场恢复了原样,好像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纪禾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空荡荡的舞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准备了那么久的嘉年华,就这样结束了。每次大型活动结束之后她都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刚才还那么喧闹,现在只剩风声和梧桐叶在地上打旋。
“纪秘书,发什么呆?”陆逾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已经把卫衣的袖子放下来了,袖口那道黑漆还在,大概是用酒精擦了但没完全擦掉。
“没发呆。在算收尾进度。”
“都收完了,别算了。”陆逾把手插在口袋里,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荡荡的舞台,“走吧,庆功宴。谢言已经在群里喊饿了。”
纪禾点了点头,跟他一起往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陆逾。”
“嗯?”
“你今天调度台盯得还行。”
“还行?”陆逾停下脚步,转头看她,表情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
“有什么问题吗?”
“我盯了八分钟——不对,加上你后来去洗手间那次,总共二十多分钟——一个环节都没出错,你就给个‘还行’?”
“那你想听什么?”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我今天八分钟的调度没出错。快夸我。”
纪禾被他学自己学得那么像逗笑了。是真的笑了出来,不是嘴角微微上翘那种,而是眼睛弯成月牙、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连走路的步子都慢下来的那种笑。
“行,你今天表现很好。”她说。
陆逾迈出去的脚步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继续走。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摸了摸后脑勺,然后重新插回去。“这还差不多。”
庆功宴还是老地方,学校后门那家烧烤火锅一体店。一桌人挤在一起,火锅冒着白花花的蒸汽,烤盘上的肉滋滋作响。谢言举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感谢纪秘书带我们活着办完了嘉年华”,所有人跟着举杯。纪禾端着杯子说了句“大家辛苦了”,然后一桌人七嘴八舌地开始复盘今天的各种名场面。
谢言说他今天被一个学妹认成了志愿者,被迫帮人家拎了半小时的袋子。林晚晴说夏予棠今天拍的照片里有一张抓拍到了陆逾搬道具箱的时候表情管理失败,建议拿去参选“年度最佳表情包”。陆逾说删掉,林晚晴说晚了已经发群里了。周时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那张照片保存了。宋柯说周时越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存这种东西了,周时越说研究需要。
纪禾坐在陆逾旁边,听着他们吵来吵去,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陆逾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她拿起来喝了一口,继续涮毛肚。很平常的动作,跟之前的每一次都一样。但今天她没有说“我又不是没手”,也没有说“不用”。她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拿起来喝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在店门口各自道别,林晚晴和夏予棠拼车回去,谢言和宋柯晃晃悠悠往宿舍走,周时越默默地跟在后面。纪禾和陆逾走在最后,南栖的夜风吹过来,终于有了点入冬的意思。
“今天不算太冷。”陆逾说。
“嗯。”
“你今天早上叫我名字了。”
纪禾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叫你名字怎么了。”
“没怎么。”陆逾把手插在口袋里,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嘴角翘着,“就是觉得,好久没听到了。”
纪禾没有接话。但她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步速一模一样。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偶尔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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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年华结束后的第一天,南栖终于正式入了冬。
说是入冬,其实也就是早晚凉了一些,中午太阳一晒还是暖洋洋的。梧桐叶终于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像用铅笔潦草画的素描线条。纪禾换上了厚外套,口袋里除了笔和手机之外多了一支护手霜——南栖的冬天虽然不冷,但风大,吹得人手背发干。
协会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大型活动告一段落,下一场是期末前的社团文化节,时间还早,暂时不用进入不要命模式。活动室里的气氛难得松弛下来,谢言甚至在开会的时候公然吃薯片而没有假装在记笔记,宋柯的冰美式从一天三杯降到了一天两杯,林晚晴终于有空给海报筒做了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清出来三支干掉的马克笔和一张去年迎新晚会的签到表。
周一下午的例会是嘉年华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复盘会。纪禾提前十分钟到,把复盘材料按人头发好。每份材料的边角都对齐了,便签纸贴在右上角,笔放在右手边,横平竖直。周时越比她还早,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跑着一个她看不懂的程序。
两个人互相点了个头,各自做事。
其他人陆续到齐。陆逾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奶茶。他现在已经不找借口了——进门直接把奶茶放在纪禾手边,吸管插好,标签朝外,少糖去冰加椰果,然后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全程没有说“顺便”或者“路过”。谢言看着那杯奶茶,嘴里的薯片嚼到一半停了,转头看宋柯。宋柯没抬头,正在手机备忘录里打字。
纪禾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翻开复盘材料。动作一气呵成,好像陆逾给她带奶茶这件事已经和开会要有议程、白板要擦干净、周时越要坐在角落里一样,成了协会的固定流程。
“嘉年华复盘,开始吧。”她说。
复盘会开了将近两小时。纪禾按照惯例把活动拆成十几个环节逐一分析,每个环节都做了详细的总结和归因。谢言负责的赞助商对接被评为“显著进步”,因为他这次没有把合同搞丢也没有把金额写错;林晚晴的宣传方案被评为“创新突破”,她把社团文化节预热和嘉年华宣传做了联动,效果比预期好;周时越的灯光方案依然是零失误,但他的存在感依然低到纪禾点名表扬他的时候大家才想起来他也在场。
陆逾的会长统筹被评为“整体合格”。纪禾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陆逾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
“就‘整体合格’?”他问。
“整体合格,局部优秀。”纪禾翻了一页,“你最后一周的协调和现场调度比以前进步明显。但前期方案提交的时间还可以更早。”
“比上次早了三天。”
“下次再早三天。”
“你说的。”
“我说的。”
林晚晴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夏予棠,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他们俩现在的对话模式——不像会长和秘书,像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比喻。夏予棠替她说了:“像合伙开公司的。”林晚晴想了想,点头:“对,而且是那种办了十七年营业执照的。”
开完会之后,纪禾留下来整理会议记录。陆逾照例没走。他现在已经不坐在旁边滑手机了——他坐在她对面,膝盖上摊着一份期末前社团文化节的初步方案,一边看一边在上面做标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忙各的,偶尔交换一句工作上的话。
“文化节的时间确认了吗?”陆逾问。
“下周三,场地已经预定了。但节目征集还没开始,你明天发通知。”
“好。节目筛选的标准还是跟去年一样?”
“差不多,我明天把更新版的发你。”
“行。”
简短的对话,流畅得像两个人共用了一个大脑。
纪禾整理完记录,合上笔记本。她抬起头,陆逾还在低头看方案。他眉头微微皱着,手里的笔在纸面上轻轻点着——这是他认真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灯光把他的头发照成暖调的黑,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大概是刚才喝热奶茶喝的。
纪禾看着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今天穿这件深蓝色毛衣挺好看的。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掉进她意识里,像一片梧桐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她把它捡起来,放进了一个名为“正常观察”的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了。”她说。
“等我一下。”陆逾站起来,把方案夹在腋下,拿起自己的外套。
走到活动中心门口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色的光,篮球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摸黑投篮,球砸在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缓慢的心跳。风有点凉,纪禾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一截。
“陆逾。”她忽然开口。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5rrx7DNBO
“嗯?”
“你周三那个节目征集的通知,别又忘了写报名截止日期。上次你忘了写,结果有人拖了一周才报名。”
“那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当然记着。那天我替你收了七份逾期报名表。”
“七份而已。”
“七份都是你自己去跟人家道歉的。”
陆逾被噎住了。他想了想,发现确实是自己去道的歉。他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含含糊糊地说:“这次不会了。”
“你说的。”
“我说的。”
纪禾嘴角翘了翘。他们继续往宿舍方向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需要填补的空白——是填满了的,是舒服的。他们走到宿舍楼下,纪禾照例说了句“走了”,推门进去了。陆逾照例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三楼第五个窗户亮起灯,然后转身往回走。
周三下午,节目征集通知发出去之后,报名的人比预期的多。纪禾在活动室里整理报名表,把它们按节目类型分类。陆逾在她旁边,把筛选标准一条一条地写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字迹不太好认但很整齐。两个人一边做事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舞蹈类报了五个,”纪禾翻着报名表,“其中有一个是谢言他们篮球队出的。花式篮球加街舞,说是‘跨界融合’。”
“谢言去年报的花式篮球砸了三个观众,今年居然还敢报。”
“他说今年不一样,今年加了街舞。”
“那砸观众的时候还能跳着砸。”
纪禾忍不住笑了,拿报名表挡了一下脸。陆逾看到她笑了,自己嘴角也跟着往上翘。
门被推开的时候,两个人同时抬头。苏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是外联部为文化节拉的几个小赞助商的合同。她看到陆逾和纪禾坐在一起,一个在分类报名表,一个在写筛选标准,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桌上散落着纸张和笔,还有一杯没喝完的奶茶。纪禾的帆布袋放在旁边,拉链开着,能看到里面有一个瓶盖上写着字的可乐瓶。
苏念在门口停了一秒。不是那种尴尬的停顿,也不是那种受伤的表情。她的目光在他们之间的那二十厘米空间里轻轻扫过,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样大方自然,酒窝还是那个深度,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不是释然,不是心碎,是一种看明白了之后的平静。
“陆学长,纪学姐,这是外联部拉的文化节赞助合同,我整理好了放在这里。”她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
陆逾抬头说了句“辛苦了”,纪禾也点了个头。苏念说了声“你们忙”,转身走了。她关上门之后,纪禾低头继续分报名表。她把舞蹈类的五份和音乐类的三份分别夹好,忽然说了一句:“苏念做事挺靠谱的。刚才那份合同我扫了一眼,格式比谢言交的整齐。”
“她做事确实认真。”陆逾说。
“嗯。”纪禾把报名表码齐,在边上敲了两下对齐。
她只是单纯地认可一个学妹的工作能力,心里没有泛起任何多余的东西。两周前看到苏念给陆逾送可乐时笔尖会停顿的那个纪禾,和此刻客观评价苏念工作能力的纪禾,是同一个人。她的笔尖没有停顿,她的修正液安静地躺在笔袋里,她甚至忘了自己曾经为了一杯可乐把“物资采购”写成“物物采购”。那些写错的字、数错的LED灯串、写了两遍的同一个时间——它们已经是过去式了。不是因为苏念不再来找陆逾了,而是因为她不再需要用那些东西来确认什么了。
她已经确认过了。确认了很多遍。在调度台前,在活动室深夜里,在他把鸡蛋灌饼放在她手边的时候,在他蹲下来仰着头问她“我哪里做得不好”的时候,在他把“责任人”写成自己的时候。她确认了十七年,只是从来没给那些确认过的东西一个正式的名字。但她现在至少不再假装它们不存在了。
周五下午没有课,纪禾在图书馆自习。她坐在二楼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管理学案例和一本笔记,右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把她写在笔记本上的字映得有点反光。
她看完一个案例,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图书馆的窗户正对着中心广场。她看到陆逾从行政楼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大概是社团文化节的场地审批材料。他走在梧桐树下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没拉,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掀起。有几个路过的同学跟他打招呼,他停下来跟其中一个人说了几句话,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继续往前走。
纪禾看着他从行政楼走到中心广场,穿过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经过篮球场,拐了个弯,往活动中心的方向走。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活动中心的楼挡住了。
她收回视线,端起凉透的拿铁喝了一口。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案例,看了大概三十秒,发现自己刚才读的那一段一个字也没记住。她把那一段重新读了一遍,读到一半的时候,笔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个圈。她低头看着那个圈——不是任何符号,也不是待办清单上的勾选框,只是一个圈。她在这个圈旁边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个并排的影子。
她盯着那两个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东西收进帆布袋里,下楼。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的理性告诉她,今天的复习任务还没完成,应该回去继续看案例。但她的腿已经往中心广场的方向走了。她经过篮球场的时候,那几个打球的男生刚好散了,球场上空荡荡的,篮筐在风里微微晃动。她经过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沙沙地响,阳光透过枝丫在地上画出交错的影子。
走到活动中心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但没有推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没有跟陆逾约好,也没有任何工作需要处理。但站在这里,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那种剧烈的心跳,而是一种很轻的、从胸腔深处传来的敲击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扇门。她终于听清了那个敲门的节奏。
纪禾在活动中心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帆布包在身侧轻轻晃荡。帆布袋外侧的夹层里,那张写着“加油”的便签纸被洗得有点皱了,但还在那里。瓶子已经扔了,但瓶盖还留着,上面那个“纪”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但只要对着光,还是能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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