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一日，南栖已经入了夏。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阳台上的绿萝从花盆里蔓出来，藤蔓沿着栏杆攀了一大片。

纪禾在绿萝旁边多放了一盆新栽的薄荷，陆逾说薄荷好，夏天泡水喝解暑，结果第一次泡的时候放多了，两个人喝了一口同时皱眉头。

陆逾醒得比闹钟早。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翘着。

窗外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金色的细线。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转头，看着旁边还在睡的纪禾。

她侧躺着，脸半埋在枕头里，头发散在浅灰色的枕套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得很安静。

那条钥匙项链还挂在脖子上，吊坠滑到了锁骨窝里，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轻轻晃动。

他轻轻凑过去，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很轻，像毕业那晚在酒店房间里一样轻，像圣诞夜在造雪机下一样轻。

纪禾没有睁眼，但睫毛颤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今天重要。”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轻轻握住她放在枕头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

她睁开眼，侧头看他。

他躺在旁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亮晶晶的。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反手握住他的手。“嗯。我知道。”

陆逾出门前在玄关换鞋，回头朝厨房里喊了一句：“今天早点回来。”

纪禾正在把豆浆倒进保温杯，头也没回：“尽量。”

他站在门口没动，又补了一句：“真的很重要。”

她把保温杯拧紧，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知道。快走，你要迟到了。”

陆逾被亲得愣了一拍，然后笑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喊：“晚上餐厅我订好了，那家你说想试的——”

“知道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纵容。

下午四点，陆逾的会议被领导临时延长了四十分钟。

他坐在会议室里，膝盖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是纪禾发来的消息：「临时加班，不知道几点能走。」

他低头飞快地打字：「没事，我也在开会。晚点见。」

发完他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抬起头继续听领导讲下一季度的规划，面上波澜不惊，手指却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

傍晚六点半，纪禾发来第二条消息：「还在忙。你先吃，别等我。」

陆逾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已经暗了，会议早就结束了，但他没有回家。

他看着窗外开始飘落的细雨，回了几个字：「不急，我等你。」

然后他拿起车钥匙，冲进电梯。

他先去了蛋糕店。

橱窗里那款预定好的蛋糕已经装盒放在柜台上了，店员正在打电话确认取货时间。

他推开店门的时候头发上挂着细密的雨珠，衬衫肩膀湿了一小片。

他喘着气报了手机号，店员把蛋糕盒递过来，他双手接过，把蛋糕盒护在怀里，用外套下摆遮着，又冲进了雨里。

餐厅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过来，“您好，是陆先生吗？您预订的座位已经保留了半个小时，现在有客人在等位。”

“取消吧，不好意思。”

对面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遗憾，顿了一下，“没关系，下次再来。”

他抱着蛋糕盒打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玄关的灯开着——是她出门前留的。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检查了一下，奶油没有塌，只是侧面的裱花被他一路护着的时候不小心蹭花了一小块，他找了把水果刀想把那块抹平，结果越抹越花。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修越丑的蛋糕，低头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今晚果然搞砸了”的无奈的、又有点好笑的认命。

他给纪禾发了条消息：「我到家了。蛋糕有点化了，餐厅取消了。你不用急，慢慢来。我等你。」

纪禾推开家门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她今天被一个紧急项目拖住，从下班前一直忙到刚才，手机电量在出租车上耗到只剩百分之几。

她打开门，看到客厅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束鲜花，是她喜欢的洋甘菊配淡绿色绣球，花瓶旁边是一盒巧克力，扎着丝带。

餐桌上放着那个蛋糕，奶油塌了，侧面的裱花被什么东西搅得面目全非，但蛋糕上立着的那张小卡片还在，上面是他的字迹：“第二年。还有以后很多年。”

阳台上的绿萝在雨后的晚风里轻轻晃动。

陆逾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他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跟她的聊天框。

他大概是在等她回来的时候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滑到沙发边缘的外套捡起来盖在他身上。

外套刚碰到他的肩膀，他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到她的脸近在眼前，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雨水，碎发贴在脸侧，大概是跑着上楼的。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湿润的发顶上。

“对不起，今天搞砸了。蛋糕化了，餐厅没了，我本来还想——”

她打断他。

“二周年快乐。”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餐桌上那个面目全非但依然坚持立着的蛋糕，看着茶几上那束她喜欢的洋甘菊，看着他衬衫上被雨水洇出的深浅痕迹。

然后她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丝绒小盒子，放在他手上。

他低头打开。是一对袖扣，银色，简洁的方形，背面刻着很小的字——L&J，旁边是一个极小的日期：今天。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餐桌上的蛋糕还在，奶油还是塌的，裱花还是花的，但那张卡片还立着。

他把袖扣握在手心里，笑了——幸福的笑。

他拿起水果刀，在蛋糕上切了两刀，把没塌的那一角分给她，塌了的那一半自己留着。

“明年我订两个蛋糕，一个备用。”

她接过叉子，从他盘子里挖走了唯一一朵完整的奶油花。

“明年我早点下班。”

“说好了。”

“嗯。”

两周年那天晚上，雨停了之后，阳台上的薄荷和绿萝被雨水洗得发亮。

纪禾把那束洋甘菊重新整理了一下，插进餐桌上的花瓶里，把塌了半边的蛋糕放进冰箱。

陆逾蹲在储物间翻了好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枚从海边带回来的贝壳。

贝壳内侧的珍珠层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虹光，边缘有点磨损了——这一年多它被放在绿萝花盆里，每次浇水的时候都会被溅到一点点水珠，后来绿萝长太疯了换了盆，贝壳就被他收进了储物间的抽屉里，跟她第一次来他家时穿的凉鞋放在一起。

他找了根细砂纸把贝壳边缘打磨光滑，又用绒布擦了擦，然后从自己钥匙扣上拆了个小的金属环，把贝壳穿进去。

他举起那个贝壳钥匙扣，对着灯光转了转，贝壳的虹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这样以后每天出门都能带着。”

他把钥匙扣放在她手心里。

纪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贝壳——被海水冲刷过，在沙滩上躺过，被放在绿萝花盆里当过装饰，现在被打磨得光滑温润，穿在金属环上。

她合上手掌，贝壳被她的体温捂暖。

然后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书房，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她用了很多年的协会档案夹，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放在陆逾手上。

那枚旧工作证。

透明保护套是新换的，边缘干干净净。

工作证正面还是原来的字——活动策划协会，会长，陆逾。

她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合照。

是毕业典礼那天拍的，他穿着白衬衫站在体育馆门口的梧桐树下，她站在他旁边。

他低头看着她，她的嘴角弯着。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什么时候被洗出来、裁好、贴在工作证背面，就像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这张工作证从储物柜里拿出来收进了自己的帆布袋。

“以前这是会长证。现在是男朋友证。”

陆逾低头看着那张合照。

她用那把精确到毫米的尺子量过照片的尺寸，用她最擅长的归档方式把这张合照放进了他的旧工作证里。

他把工作证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钥匙串从挂钩上取下来，拆开，把那个贝壳钥匙扣穿进去，又把钥匙串挂回原位。

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玄关墙上，低头看着那串钥匙——家门钥匙旁边挂着一枚小小的贝壳，在走廊灯下泛着浅浅的虹光。

他忽然笑了，眼角弯弯的。

“纪会长，你这算是给我转正了吗。”

纪禾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柠檬水。

“你试用期早过了。”

陆逾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纪禾靠在床头翻着下半年协会的活动计划。

台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睡裙的领口微微敞着，钥匙吊坠安静地贴在锁骨上。

她看文件的样子跟以前在活动室里审方案时一模一样——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

只是现在她靠在他们的床上，穿着浅灰色的棉质睡裙，头发散在枕头上，整个人被台灯的光笼成了一幅暖色调的画。

他站在浴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滑，但他没去擦，就靠在门框上，用那种她自己大概永远不会注意到的眼神看着她。

她翻了一页，拿起笔在某个日期旁边写了几个字，然后感觉到门口那道视线，头也没抬地说：“你站在那边看什么。”

“看你。”

“看够了没。”

“没。”

他把毛巾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轻轻陷了一下，她往他那边滑了一点点。

他伸手抽走她手里的文件夹，放到床头柜上。

“纪会长，今天二周年，你还在看活动计划。”

“就看最后两页。”“你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她把笔帽盖上，终于抬起眼看他。

他头发上的水滴顺着脖子往下滑，有一颗正好悬在喉结上方，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轻轻滚下来，沿着锁骨的线条滑进领口。

T恤领口被滴下来的水洇湿了一小片，贴在他的锁骨上。

他的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亮。

她伸手接过他脖子上的毛巾，盖在他头上帮他擦了两下。

他的头发在她掌心里乱成一团，她擦得不算温柔——跟以前在活动室里帮他拍掉外套上的零食碎屑一样，动作利落，力道适中。

他顺势弯下腰，双手撑在她身侧的床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怀里。

他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牙膏的薄荷味。

她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了一点，手指穿过他还湿着的头发。

这个吻开始变深。他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撑在她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把床单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子。

他弯着腰的姿势不太舒服——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每次接吻都要低头弯腰，时间久了脖子会酸，但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只是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直弯着。

他一点一点把腰直起来，嘴唇始终没有离开她的。

她被他带着慢慢从靠坐变成仰头，又从仰头变成抬起下巴。

他的手从床垫上移到她腰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睡裙，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弧线，把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

他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但力道在变——从轻柔的试探变成更深的索取，舌尖扫过她的下唇，她的呼吸也跟着乱了几分。

他继续往上，她的仰头变成了踮脚。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床垫，站在床边的地板上，脚尖微微踮起，双手挂在他的脖子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他还在往上。

她的踮脚变成了几乎悬空，脚尖只堪堪点着地板，整个人站不稳，往前跌进他怀里。

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把她捞起来。

她闷哼了一声，双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跟自己一样的沐浴露味道。

他的胸腔在她耳边震动——他在笑，带着一点得逞的得意和很多很多的温柔。

她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额前的碎发蹭到她的额头，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的脸颊从颧骨红到耳根，但目光没有躲，还是一贯的清清亮亮。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往后拨，手指顺着耳廓滑下来，落在他后颈上，把他往下拉。

他低下头，把她放到床上，整个人覆上来。

他的嘴唇在钥匙吊坠旁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咬下去。

她闷哼了一声，指甲在他手背上掐出浅浅的印子。

他用嘴唇碰了碰她耳后那块发烫的皮肤，贴着她耳朵说了句什么，声音又低又哑，气息扫过她的耳廓。

她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在台灯的余光里亮得惊人，然后把他的脸捧住，把他的嘴唇拉下来。

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倒在她旁边，呼吸还没平稳，手指还松松地勾着她的手指。

她偏过头看着他——头发全湿了，贴在额头上，嘴角翘着，整个人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累得半死但得意洋洋的大型犬。

陆逾翻了个身，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意犹未尽地卷着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尾巴。

“纪会长。”

“嗯。”

“我刚才表现怎么样。”他冲她眨了一下眼，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我知道自己很厉害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的得意。

纪禾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还行。”

“还行？！”他捂着胸口，用一种被辜负了的语气说，“我刚才腰都快断了，你就给个还行？你知道那个角度多难控制吗——我又要亲你又要直起腰又不能松手，核心力量全部用上了，明天腹肌肯定会酸。”

“你哪有腹肌。”

“比喻。修辞手法。纪会长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他。

他头发翘得跟刚被台风吹过一样，锁骨上还留着她刚才不小心咬到的红印，整个人像一只完成了高难度动作之后躺在地上等主人摸头的大型犬。

她伸手把他的头发往下按了按。“那你想听什么。”

他眼睛一亮，翻了个身凑近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嘴唇只差半寸就碰到她的耳垂。

“比如——‘陆逾你最棒了’，‘陆逾你腰力真好’，‘陆逾你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

“滚。”

“好的。”

他嘴上说着好，身体纹丝不动，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笑。

笑够了，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在她耳边说，“纪会长，你刚才踮脚的时候好可爱。尤其是最后站不稳往我身上倒那一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想死吗。”他立刻把脸埋回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但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不想。但死在你手里我愿意。顺便再申请一次考核，我觉得我刚才还能做得更好。”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他整个人蒙住。

“闭嘴。睡觉。”

他在被子里摸到她的手，十指交叉扣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好的。明天再申请。”

第二天早上，陆逾是被阳光照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金光正好打在他眼睛上。

他翻了个身想躲，膝盖碰到另一条腿——纪禾还在睡，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而绵长。

他侧过身，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她动了动，没睁眼，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他无声地笑了，躺在枕头上看着她，嘴角翘得老高。

“纪禾，早。”他压低声音，怕吵醒她，但语气里那股得意怎么都压不住。

纪禾没睁眼，但她显然已经醒了，因为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耳朵尖——红得比昨晚被他亲的时候还透彻。

他从被子里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她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捏了一下，以示警告。

他笑得更得意了，低头凑到被子外面，对着她耳朵的位置说：“昨晚是谁先踮脚的。”

话音未落，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拍在他脸上。

不重，但精准度满分，跟以前在协会里拿文件夹拍他胳膊时一模一样。

陆逾挨了这一巴掌，反而笑得肩膀直抖。

他隔着被子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的位置。

“我错了。是我先弯腰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踮脚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她在被子里踹了他一脚，踹在他小腿上，力道同样精准。

他倒吸一口气，但笑容更大了。

他把被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她半张脸和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纪禾，二周年第二天快乐。”

她看着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锁骨上还有昨晚她不小心咬到的红印，整个人笑得像个刚偷到蜂蜜的大型犬。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撮翘得最厉害的头发往下按了按。“嗯。快乐。现在去洗澡。你昨晚出了很多汗。”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一半又回头，靠在浴室门框上，用那种她最熟悉的、欠揍的语气说：“纪禾，要不要一起洗。”

一个枕头精准地砸在他脸上。

他接住枕头，笑着关上了浴室的门。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里面传来他哼歌的声音——是那首在协会每次活动结束后都会放的歌，走调的程度跟当年一模一样。

她靠在床头，听着浴室里走调的歌声，嘴角弯了起来。

陆逾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纪禾已经不在床上了。

他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发现她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小锅里煮着豆浆，旁边的盘子里放着两片刚烤好的面包。

她穿着他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摆刚好盖到大腿中间，头发随便扎了个松垮的马尾，专注地盯着锅里豆浆的热气，没注意到他站在厨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嘴角翘得老高。

“纪会长，早。”

她头也没回：“去把头发吹干，别滴得到处都是。”

他没去，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刚洗完澡的沐浴露味道混着她身上残留的昨晚的气息。

“你穿我的衬衫比我好看。”

她没理他，把豆浆倒进两只杯子里，递给他一杯。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她在他那杯里多加了一点点糖，他知道。

他低头在她后颈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转过身，把他推开一臂的距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头发还在滴水，T恤领口歪到一边。

“去吹头发。”

他举手投降，转身往浴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吹完可以再亲一下吗。”

她把面包塞进他嘴里：“吹完再说。”

吃过早饭，陆逾在阳台给绿萝和薄荷浇水。

纪禾坐在沙发上翻着手机里的相册——前几周夏予棠把海边仙女棒的照片发到了群里，谢言在底下回了几十条消息，从“这张我的表情管理失败了”到“周时越你什么时候学会笑的”再到“明年还是这个地方谁不来谁是狗”。

她看着那些照片，嘴角弯着。

陆逾浇完水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歪头靠在她肩上。

“明年还去。”

“你昨天已经说过了。”

“那再说一遍。明年还去，后年还去，每一年都去。”

“沙滩又不会跑。”

他闭上眼睛，把她的手拿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十指交叉扣住。

“沙滩不会跑，但我想跟你一起去。每一年都想。”

她没有回答，但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下午两个人去超市买菜。

陆逾推着购物车，纪禾走在旁边，从货架上拿了一瓶酱油放进车里。

他看了一眼：“上次不是还有半瓶吗。”

“快过期了，换一瓶。”

他点点头，跟在她后面继续推车。

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在薯片货架前停了好几秒，用余光瞄她。

纪禾头也没回：“买。番茄味的。”

他把薯片放进购物车，嘴角翘得老高。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过那瓶酱油、一袋番茄味薯片、几盒酸奶和一袋鸡蛋，陆逾低头掏钱包，纪禾已经把手机二维码递过去了。

他抬头看她，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语气平淡：“昨天蛋糕塌了，今天补一顿。我请你。”

他收回钱包，用一种被包养了的语气，“我怎么觉得自己赚了。”

“你本来就赚了。”

“确实。”

傍晚，陆逾在厨房里做番茄炒蛋——这是他二十三岁生日那天翻车之后苦练出来的拿手菜，现在已经能做得像模像样了。

纪禾在旁边切水果，把西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说蛋糕塌了所以补一顿，但我记得蛋糕是我买的，餐厅是我订的，你只是来吃了而已。”

她把西瓜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

“我昨晚给你补了生日礼物。”

“袖扣算生日礼物吗，那二周年的礼物呢？”

她想了想，“我今天早上给你烤了面包。”

“那是早饭不算。”

她抬头看着他：“那我昨晚说的那些话呢。”

他低头继续翻锅里的番茄炒蛋，嘴角翘得老高：“那个算。那个是今年收到最好的礼物。”

她把切好的西瓜端到餐桌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明年还有。”

他站在那里，锅铲悬在半空中，锅里番茄炒蛋滋滋冒着热气。

明年还有。

后年还有。

每一年都有。

他把火关了，走到餐桌旁边坐下，看着她已经摆好的碗筷和那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西瓜，忽然说了一句：“纪禾。以后每一年二周年，我都给你做番茄炒蛋。做到八十岁。到时候牙没了也能吃。”

她端起碗，嘴角弯着：“八十岁还能翻锅吗。”

“能。不行的话到时候换你翻，我在旁边给你递盐。”

她笑了。

他拿起筷子，把她碗里的姜丝夹到自己碗里。

二周年第二天，番茄炒蛋没有糊，蛋糕还剩半个在冰箱里，阳台上绿萝和薄荷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明天是周一，又要上班，又要加班，又要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但普通的日子里有她，他觉得很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