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大人请停止摆烂》 - 22、好古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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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第一个周末，纪禾的闹钟在七点准时响了。

她从被窝里伸出手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把陆逾搭在她腰上的手臂轻轻挪开。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半张脸埋在浅灰色的枕套里，呼吸平稳而绵长，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她以前一直以为他当会长时踩点进门是因为拖延症，现在她发现了，他就是单纯的起不来。

她洗漱完，换上居家服，去厨房热了两杯豆浆，烤了两片面包，煎了两个鸡蛋——她的翻面技术已经比刚搬进来时好了很多。

她坐在餐桌前吃完自己的那份，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

主卧的门还关着。

她又等了几分钟，七点四十五。

她放下手里的管理学案例，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

窗帘还拉着，只有一线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陆逾的眼睛上。

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半张脸，继续睡。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七点四十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没动。

“你迟到了。”

陆逾慢慢睁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转头看她。

她站在床边，穿着浅灰色的居家服，头发已经扎好了，一侧那撮碎发别在耳后，表情跟在协会里催方案时一模一样。

“今天周六。”他说。

纪禾沉默了一会儿。“哦。”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顺手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阳光瞬间洒满了整张床。

陆逾被刺得眯起眼睛，然后躺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他女朋友——那个能把校庆两百多样物料编号倒背如人、能在调度台前站十二个小时不喊累、能让整个协会所有人闻风丧胆的纪会长——忘了今天是周六。

她起床之后按工作日的标准完成了所有流程，然后来叫他起床。

他笑得停不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纪禾刚回到餐厅，重新翻开管理学案例。

周末早上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餐桌的木纹上，把她手里那本翻了一年的教材照得微微反光。

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翻到上次折角的那一页。

身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啪嗒啪嗒，节奏懒散。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整个人就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陆逾刚睡醒，身上还带着被子里暖烘烘的温度，下巴轻轻压在她肩膀上，手臂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呼吸里还带着一点牙膏没来得及用的困意。

“纪会长。”

“嗯。”

“今天周六。”

“我知道。”

“所以我没迟到。”

“嗯。”

“那你是不是应该撤回刚才那句话？”

她翻了一页案例，语气平稳。“撤回。”

“还有呢。”

“……”

“向我道歉。”

他趴在她肩膀上，头发乱得像个被炸过的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即将挨打的角度。

他分明是在撒娇——陆逾，前前任会长，南栖大学公认校草，在公司里被人叫陆工，此刻正穿着起球的旧T恤趴在她肩膀上，用一个莫须有的迟到事件向她索赔。

她看着他。“陆逾。”

“嗯？”

“你今天早餐没有鸡蛋了。”

他愣了一下，站直了一点，环着她腰的手臂也松了半分。“为什么？”

“迟到的人没有。”

“不是都撤回了吗！”他笑出声来。

“撤回的是迟到。不是早餐处分。”

他直接笑疯，把脸埋进她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笑完之后他没有去洗漱，而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脸还埋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再抱一分钟。”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一分钟。”

一分钟到了。

纪禾：“到了。”

陆逾：“我觉得这个钟走快了。”

纪禾：“没有。”

陆逾：“那再一分钟。”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页还没读完的案例，旁边是温热的豆浆和他刚掉下来的一根头发，他的手臂还环着她的腰，拇指无意识地在她衣角上轻轻打着圈。

她把豆浆杯往旁边挪了挪，免得被他碰倒，然后把案例翻到下一页。

没有催他。

窗外阳光很好，钟上的秒针又转了一圈，他还是没松手。

又过了两分钟，陆逾终于松开她，慢悠悠地去洗漱。

洗手间很快传来电动牙刷嗡嗡的声音。

纪禾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案例上，翻了一页，拿起笔在某个数据旁边画了个圈。

没过多久，洗手间里传来陆逾的声音。“纪禾。”

“嗯。”

“牙膏没有了。”

她头也没抬。“左边第二个抽屉。”

一阵翻找声。“没有。”

“第二层。”

安静了片刻。“……找到了。”

又安静了十几秒。

“纪禾。”

“嗯。”

“我的毛巾呢？”

“你昨天晾阳台了。”

更长的安静。“……哦。”

她翻了一页案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以前他一个人住的时候，牙膏没了就随便刷刷，毛巾找不到就用纸巾擦脸，洗洁精和洗手液的区别从来分不清。

现在他至少学会了问她在哪。

虽然每次都是站在洗手间里喊，完全不愿意自己先找一下。

电动牙刷的声音停了，里面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响声，然后是拍脸的声音。

他大概又在用手捧水直接往脸上泼——她说让他用洗面奶，他说洗面奶用完了，她给他买了新的，放在洗手台上，然后发现他连包装都没拆。

洗手间里又传来陆逾的声音。

“纪禾。”

“嗯。”

“这个是洗面奶还是护发素？”

纪禾终于抬起头。

她放下笔，走到洗手间门口。

陆逾站在镜子前，额前的头发被水打湿，手里拿着一支浅蓝色的软管，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实验报告。

她看了一眼。

“洗面奶。”

“真的？”

“真的。”

“可是包装长得很像护发素。”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旁边那瓶护发素拿起来放到他另一只手里。

“这个才是护发素。”

陆逾左右各举一支，对比了一下，发出了一个灵魂拷问：“你们为什么要把它们设计得这么像？”

纪禾看着他。

“有没有一种可能——因为正常人会看字。”

陆逾低头认真看了看。

洗面奶，护发素。

确实写着。

他若无其事地把护发素放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只是测试一下你。测试我们家的生活委员有没有认真工作。”

纪禾面无表情。“测试通过了吗。”

“通过了。”

“那生活委员建议你以后洗脸之前先识字。”

陆逾笑得不行。

等他洗漱完出来，纪禾已经把餐桌收拾好了。

他的那份早餐还放在那里，鸡蛋也还在。

陆逾坐下，看了一眼盘子。

“不是说迟到的人没有鸡蛋吗。”

“撤销处分。”

“为什么？”

“第一次犯。”

“还有第二次？”

“累计三次。”

陆逾一本正经地点头，“了解。”他拿起鸡蛋咬了一口。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

“纪禾。”

“嗯。”

“如果我以后每天都故意迟到——是不是每天都可以得到你亲自来卧室叫醒服务？”

纪禾擦桌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慢慢转头。

陆逾已经开始低头喝豆浆，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头发。

很轻，一下，像奖励小狗。“可以。但鸡蛋取消。而且我会七点整拉开窗帘。”

陆逾想象了一下七点整窗帘被唰地拉开的画面，阳光直射眼底。

“那我以后还是准时起床吧。”

纪禾点点头。“明智。”

两个人刚从超市回来，陆逾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把东西全塞进冰箱然后瘫到沙发上。

纪禾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购物袋——鸡蛋压在薯片上面，洗洁精跟酸奶并排放在一起，保鲜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袋子里滚出来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把保鲜膜捡起来，把鸡蛋从薯片下面抽出来，然后打开冰箱门，发现他上周买的牛奶还放在冷藏室最上层，保质期已经过了。

她把过期牛奶拿出来扔进垃圾桶，转头看着陆逾。

陆逾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薯片，嘴里还嚼着一片，看到她的表情之后咀嚼的速度慢慢放慢了，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那个牛奶我明天就喝”。

“过期了。”

“哦。”他把薯片放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陆逾，我们需要一个合住规章。”

“好的。”他答应得很快，跟以前在协会里每次她说“方案打回重做”时一样，语气真诚而配合，好像接下来要讨论的不是扫地分工而是公司的战略规划。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从帆布袋里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拔开笔帽。

他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脊挺直，一副“我是认真开会的”姿态。

“第一，家务一周一次，每人轮流。”

“我二十四岁了还要被逼做家务。”他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介于欠揍和更欠揍之间。

“你以前在协会也洗碗。”

“那是因为你在协会里管我。现在在家你也要管我。”

“你洗不洗。”

“洗。女朋友定的规矩必须遵守。”

她没理他，笔尖在纸上继续往下写。

“第二，袜子不准和贴身衣物一起洗。”

陆逾：“好喔——”，尾音拖得比她预期的长半拍。

纪禾：“第三——出轨不能把人带到家里。”

陆逾正端着水杯喝水，听到这句话差点呛到，把杯子放在桌上，用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表情看着她。

“等一下。出轨本身就可以吧？出轨本身这条不用写进规章吧？”

她抬眼看了他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他不需要理解这条为什么存在，只需要执行。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用一种“我明白了”的语气说：“好的。这条我百分百遵守。出轨和把出轨对象带回家都不可能发生。”

她翻了一页，写下最后一条。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比前面几条都要用力。“最后。在我同意之前。婚前性行为。严厉禁止。”

陆逾看着那行字。

她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那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放在餐桌正中央。

她的动作跟平时在协会里发通知时一模一样，表情也一模一样，但他注意到她写完“禁止”两个字之后耳尖有一点微红，而且她把那张纸放在桌上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抬头看他，而是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纸面，像是在确认墨迹已经干了。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嘴角的弧度介于欠揍和更欠揍之间。

“有。”他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

“宝贝好古板哦。对我而言呢，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尤其是最后一条。”

她抬起头。

那个眼神他见过——以前在协会里，谢言把赞助合同金额写错了一个零，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谢言的。

“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从欠揍变成了极其真诚的服从。

“我说——遵纪守法，从我做起。女朋友制定的规章制度，我一定认真学习，全文背诵。婚前性行为，严厉禁止——这条我记得最牢，保证刻进DNA里。”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滚。”

“好嘞。”他从沙发上弹起来，滚去厨房把那些还摊在台面上的薯片、鸡蛋、洗洁精、保鲜膜一样一样归类放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系上围裙站在水槽前，把洗洁精挤进海绵里。

他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看到她拿起那张规章，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用协会留下来的冰箱贴把它贴在冰箱门上。

他洗完碗回到客厅，站在冰箱前看了看那张规章，然后从笔筒里抽了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戴墨镜的柴犬，跟活动室白板上那只一模一样。

陆逾毕业以后进了一家业内头部的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策划。

他大学四年在协会里练出来的那套本事——多线程处理、突发情况应对、把一群拖延症晚期患者拧成一股绳——在职场上同样好使。

入职第一年，他经手的项目上线后数据很漂亮，年底绩效拿了好评，被破格提了一级。

然后空降了一个新领导。

新领导姓王，是从别的公司挖过来的。

上班第一天请全组喝了咖啡，说话客客气气，笑容和蔼可亲，看起来像那种会在团建时跟下属一起烤串的中年大哥。

陆逾对他第一印象不差。

但很快，王组长就发现组里有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能力太显眼了。

开会时陆逾提的方案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旁听的同事会自发鼓掌。

跨部门协作出了岔子，别的组长还在翻通讯录找责任人，陆逾已经把问题拆解完、拉好相关方、在群里发了会议邀约。

大老板路过工位，会停下来跟陆逾聊几句产品方向。

王组长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空降过来是来做管理的，不是来给一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当陪衬的。

于是他开始做那些在职场里不新鲜、但杀伤力永远有效的事：把组里最烂的项目丢给陆逾；开会时当着全组的面否定陆逾的方案；周五下午发一封邮件说“下周一之前我要看到完整方案”，然后把所有需要的材料拖到下班之后才发给他。

陆逾没有争辩。

他每次被挑刺都照单全收，每次被否定方案都回去重做，每次周五下班前收到那个熟悉的“周一我要”都只说一句“好的”。

他每天还是准时下班后在微信上跟纪禾说“今晚想吃什么”，路过奶茶店还是会给她带一杯温的少糖去冰加椰果，周末还是会跟谢言开黑打游戏。

但纪禾发现了。

不是他说的，是她自己发现的。

她发现他连续几天凌晨一点才睡，每次她翻身醒来，床头柜上的台灯还亮着，他背对着她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她发现他最近喝咖啡的频率从一天一杯变成了一天三杯，宋柯送他的那台胶囊咖啡机以前能用一个月才换胶囊，现在不到一周就空了一排。

她发现他周末打游戏的时候会在加载界面发呆，被谢言在语音里喊“陆逾你人呢你怎么站着不动被人家爆头了”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在发现的第一天问他。

她用了几天观察，把他每天下班回家的时间、打开电脑的频率、晚上翻身的次数默默记在心里。

然后某个周五晚上，他回来得比平时更晚，进门换了拖鞋，把奶茶放在她手边，笑着说：“今天开会开太晚了。”

她看着他，没有接奶茶，只是平静地说：“有人为难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因为纪禾太了解他了——他所有的疲惫都藏在玩笑里，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

他不是那种会在外面受了气回家跟女朋友抱怨的人，从他小时候绕路送她回家被骂了第二天照样绕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德行。

但他也是人，也有极限。

他把所有烂摊子都自己扛，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留在那扇关上的门后面，连说梦话都不会提一句“累”。

他不说，不是因为觉得她不理解，而是因为他怕她担心。

就像他从来不会告诉她他胃疼，但她每次都能从他趴在桌上脸色发白的小动作里看出来，然后把胃药放在他手边。

“谁跟你说的。”他问。

“你。你已经很久没有在十二点之前上床了。你最近喝咖啡的频率比以前翻了两倍。你周末打游戏的时候经常走神。你以前加班回来还会有精力说‘宝贝今天想我了吗’，这周你没有说过一次。”

他靠在玄关柜上，想笑一下说“你什么时候记了这么多”，但嘴角的弧度没有平时那么容易扯起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包放在鞋柜上。

“组里换了个新领导。不太好相处。”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能处理。”

她走到他面前，把他从玄关拉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把他晚上没来得及吃的晚饭热好端过来。

番茄鸡蛋盖饭，是她下班后做的。她最近在跟着菜谱学做饭，已经能把番茄炒蛋做得很好吃了——不像他第一次一起过生日那天的失败作品，番茄是焦的，鸡蛋是糊的，两个人最后叫了外卖。

“先吃饭。”她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番茄酸甜，鸡蛋滑嫩，她的火候已经掌握得比他还好。

他忽然觉得今天在公司受的那些气，好像也没那么堵了。

“那个新领导，把你当竞争对手了。”她坐在他旁边。

“嗯。”

“因为你的存在，会削弱他的管理权威。”

他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转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刚才是不是夸我了”的震惊。

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他怕你超过他。所以用最烂的项目压你，想让你出错。开会否定你，想让你在别人面前难堪。周五布置任务，想让你周末没时间休息。标准的职场打压手段。”

“你怎么这么清楚。”

“管理学案例里有很多类似的。”她顿了顿，“而且我也当过会长。有人欺负我的人，我看得出来。”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膝盖上还摊着没来得及合上的工作笔记本。

她的语气跟在协会里分析活动方案一样平稳，每一个字都精准而不带多余情绪。

但她刚才说的是“我的人”。

不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家属”，是“我的人”。简单直接，没有商量余地。

“你打算怎么处理。”她问。

“项目我先做完。下周一评审会，方案我已经准备了两个版本。他的意见我每条都记录下来了，到时候评审会他不认可没关系，评审组不止他一个人。数据我全部核过，每一个来源都有标注。”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在协会里做方案汇报一样，认真、利落、没有一句抱怨，“我不会辞职。不是因为我怕找不到下一份工作，是因为我走了就顺了他的意。而且这个项目我从头跟到现在，不想半途而废。”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你行的”，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任何多余的鼓励。

只是拿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半凉的奶茶喝了一口。

“下周一评审会几点。”

“下午两点。”

“好。到时候我刚好午休，给你发消息。”她把奶茶放回桌上，“下周开始你负责做饭。我的案例下周要交终稿，没时间管厨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的。我会做番茄炒蛋了。”

那张合住规章在冰箱门上贴了一个多月，四角已经有点卷边了。

第三条“出轨不能把人带到家里”旁边的柴犬竖着的大拇指被人用红笔描粗了一圈——是纪禾某天路过冰箱时顺手画的，陆逾发现以后盯着那个红圈笑了一整天。

第四条“婚前性行为严厉禁止”下面被他贴了好几层便签，最新一张写着“本周洗碗七次、拖地三次、洗衣两次，申请缩短考察期”。

纪禾在旁边批了两个字：“继续。”

陆逾对着那两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打开手机，把这张便签拍照发给了纪淮。

纪淮秒回：「你发这个给我干什么。」

陆逾：「让你看看你姐多严格。」

纪淮：「她对你严格是因为她喜欢你。她不喜欢的人她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这都不懂。」

陆逾：「我懂。我就是炫耀一下。」

纪淮：「滚。」

陆逾心满意足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谢言在协会群里发消息说周末想来家里蹭饭，陆逾说好，刚好纪禾这周学会了做红烧排骨。

谢言发了一串感叹号说我坐地铁过来只要四十分钟你们等我。

宋柯跟在后面发了一条消息：「我带冰美式。」

林晚晴：「我带新出的海报样稿给你们看！」

夏予棠：「我带相机。」

周时越：「。」

周时越：「带电脑。」

周末下午，小独栋难得热闹了一次。

谢言一进门就直奔冰箱，打开门之后愣了一下——冰箱门上那张合住规章旁边又多了几张新的便签，分别是“本周主动晾衣服三次，附议缩短考察期”、“今日洗碗用时比上周缩短两分钟，效率显著提升”、“连续多日没有把袜子扔在沙发上，行为习惯良好”。

全部是陆逾的字迹，每一张下面都有纪禾的批注，有的是“已阅”，有的是“数据待核实”，最新那张写的是“继续观察”。

谢言站在冰箱前把每一条申请和批复都看完，然后缓缓转头看向正在厨房里系围裙的陆逾。

“你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写述职报告？”

陆逾从厨房探出头。

“这是双向考核。她考核我的家务能力，我考核她的审批效率。”

纪禾坐在沙发上翻着管理学案例，头也没抬。

“你的审批效率比我低。上周三的便签我当天就回了，你隔了一天才看到。”

“那是因为你贴在冰箱侧面，我没注意到。”

“冰箱侧面也是冰箱的一部分。”

谢言决定不参与这场辩论。

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我以前在协会里就觉得你们俩开个会像开庭，现在住在一起了还是这个氛围。”

宋柯在茶几旁边坐下，把冰美式放在杯垫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这叫保持传统。协会精神的核心是高效沟通和明确分工。他们只是把场地从活动室搬到了家里。”

林晚晴把海报样稿卷好放在茶几上，环顾了一圈客厅——书架上的专业书按类别排列，茶几上的抽纸盒旁边放着一盒润喉糖，阳台上那盆绿萝从一小株长成了一大片，藤蔓沿着栏杆攀了一圈。

“纪会长，你把这里布置得好像活动室。”

“只是顺手。”纪禾翻了一页案例。

夏予棠举起相机，取景框对准了冰箱门上那张贴满了便签的合住规章。

她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预览图。

“这张照片可以作为协会编年史的插图。”

周时越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那杯他滴酒不沾所以永远喝不完的白开水，低头看了一眼她相机里的构图：“便签的颜色太杂，建议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再拍一张。”

夏予棠说有道理，然后真的开始动手把冰箱上的便签按日期排好。

陆逾从厨房探出头：“那是我的申请材料，不要随便动。”

夏予棠头也没回：“在帮你优化排版。”

陆逾沉默了片刻，“好吧。”然后缩回厨房继续翻他那锅红烧排骨。

开饭的时候谢言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嚼了几口，表情从期待变成了震惊。

“这个排骨——是陆逾做的？”

纪禾嗯了一声。谢言放下筷子，用一种“我这辈子值了”的语气说：“你以前连番茄炒蛋都不会做。当年你跟纪禾在厨房里差点把锅炸了。”

陆逾幽幽地补了一句：“那是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我们第一次一起做饭。”

纪禾夹了一块排骨放进陆逾碗里。“吃你的饭。”陆逾低头看了看那块排骨，又看了看纪禾，嘴角翘得老高。

谢言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大一那年陆逾在面试会上看到纪禾走进来，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

大三那年陆逾半夜给他发消息讨论“太甜”到底是奶茶太甜还是别人心意太甜。

毕业那晚陆逾在酒店餐厅里对着豆浆傻笑，在群里发“早餐不错”。

现在他们坐在新家的餐桌前，一个夹菜一个低头吃饭，旁边是贴满便签的冰箱和爬满栏杆的绿萝。

林晚晴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嚼着嚼着忽然放下筷子，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语气说：“我们吃完饭去打羽毛球吧。”

整张桌子安静了一瞬。

谢言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宋柯端着冰美式的手停在嘴边，夏予棠正在调整相机参数的手指也顿住了。

这个话题转换之突兀，堪比她在协会群里前一秒还在讨论海报配色下一秒就开始发陆逾和纪禾的同人图。

“为什么是羽毛球。”谢言问。

“就是突然想打。今天天气好，不太热也不太凉，有风但不影响打球。”林晚晴掰着手指数理由，“而且吃完饭坐着不动会胖。而且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运动了——上次一起运动还是去年嘉年华搬桁架，那叫劳动不叫运动。而且纪禾和陆逾家有羽毛球拍，我上次来的时候在储物间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家有羽毛球拍。”陆逾问。

“上次来的时候找纸巾看到的。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羽毛球。”林晚晴理直气壮。

纪禾放下筷子。“可以。小区后面有个露天球场，这个点人不多。”

她站起来开始收碗，动作跟以前在活动室里收会议桌时一模一样——碗叠碗，筷子并排，纸巾扔进垃圾桶。

陆逾在旁边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碗放进水槽，然后从储物间把羽毛球拍拿出来。

林晚晴接过那副新拍子，三下两下拆了塑料膜，在空中挥了两下试手感。

谢言站在旁边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你挥拍的姿势不对，手腕要放松。”

林晚晴：“你上次打羽毛球把球打到树上还是陆逾爬上去拿的。”

谢言：“那是因为风太大。”

宋柯在旁边补充：“那天没有风，天气预报说的。”

谢言：“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查数据。

周时越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

夏予棠：“你打不打？”

周时越：“不打，但可以帮你们拍照。”

夏予棠想了想，把相机递给他。

“你拍。我打。”

周时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夏予棠走向球场的背影，默默把相机挂上脖子。

小区的露天羽毛球场掩在两排梧桐树中间，夕阳从树叶间隙漏下来，在场地上洒了一层碎金。

有风吹过，但不影响打球——梧桐树正好挡掉了大部分侧风。

林晚晴和谢言一组，夏予棠和宋柯一组。

谢言赛前放了狠话说：“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校队水平！”

宋柯推了推眼镜，“你校队是篮球队，跟羽毛球没关系。”

谢言：“球类运动都是相通的。”

然后开场第一个发球就把球打出了界外。

林晚晴回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说：“试球，我在测风速。”

纪禾和陆逾坐在球场边的长椅上。

陆逾手里转着旧拍子，手柄上磨掉的那块防滑带正好是他大学时候握拍的位置。

他忽然说：“好久没看你打球了。”

纪禾：“那是因为我压根没在你面前打过球。”

陆逾：“见过的——高二体育课，你跟隔壁班打比赛，我假装路过操场看了半节课。”

纪禾：“为什么是假装？”

陆逾：“因为那节课是数学，逃课出来的，被老师罚站了一下午。”

她看了他一眼：“你从来没说过。”

他靠在长椅上，看着夕阳下正在奋力扣杀的林晚晴，声音很轻：“那时候不敢说。”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球拍转了半圈，然后站起来。“打一局。”

“赌什么。”

“输的人洗碗。”

“一周。”

“三天。”

“成交。”

纪禾发球。

姿势标准，力道精准，羽毛球越过球网的时候擦网而过，落在陆逾反手位的死角。他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那颗球，又抬头看了看她。

陆逾弯腰捡起球，然后把球抛起来。接下来的几十分钟里，两个人在夕阳下打了一场势均力敌的比赛——她的扣杀又狠又准，他的吊球角度刁钻，比分咬得很紧。

最后纪禾以一记底线扣球赢了。她把球拍夹在腋下，走到网前，看着他撑着膝盖喘气。

“你体力还是这么差。”

“你以前是体育生吗。”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这么能打。”

“因为你以前说过的每一句‘顺便’，我都记得。”她转身往长椅走，“高中那节体育课，你在操场边上站了半节课。我看到你了。”

他站在原地，羽毛球拍垂在身侧，夕阳落在他的肩上。

她看到了。

那个逃课出来假装路过的下午，那个他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她一直都知道。

m他走到长椅旁边，在她旁边坐下。“你那时候为什么没叫我。”

“因为你逃课。我不想让你被老师发现。”她把球拍放进球拍套里，拉上拉链，“后来你被罚站，我也在走廊尽头站了一节课。”

“你为什么被罚站。”

“因为我在上课的时候往窗外看了好几次。老师问我是不是也想出去。”她站起来，把球拍套挂在肩膀上，“走了。你洗碗。”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她背对着夕阳走回球场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他以为他在偷偷看她。原来她也在偷偷看他。这个事实比赢了任何一场比赛都让他开心。

林晚晴他们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场——据谢言声称是“险胜”，据宋柯补充是“对手放水”。

几个人收拾好球拍和羽毛球，沿着梧桐小道往回走。

晚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吹过来，带着夏天特有的草木清气。

林晚晴走在最前面，回头喊了一声“下次去体育馆打室内的，风太大影响我发挥”，谢言跟在后面说“你那个扣杀本来就会出界，跟风没关系”，林晚晴说“你再说一句我下次扣你脸上”。

夏予棠从周时越手里接过相机，低头翻看今天的照片——谢言发球出界的瞬间、宋柯反手接球的动作、林晚晴扣杀之后得意的表情、还有两张长椅并排放在夕阳下，球拍靠在椅脚边。

她的镜头总是能捕捉到那些当事人自己都没注意到的瞬间。

周时越走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正在翻的那张长椅照片，说：“构图可以再往左偏一点，把梧桐树的影子收进去。”

夏予棠点了点头，把照片调出来重新裁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推了推眼镜，移开视线，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回到家，陆逾很自觉地把碗从水槽里拿出来，系上围裙，挤洗洁精。

水龙头哗哗地响，他站在水槽前认真地刷着碗。

纪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想起今天下午他站在球网那边撑着膝盖喘气的时候眼睛亮亮地看着她，问她为什么这么能打。

她说因为你以前说过的每一句“顺便”我都记得。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贫嘴，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球拍垂在身侧，夕阳落在他肩上。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毕业典礼台下，他做口型说“还有我”的时候；在酒吧门口，他说“我喜欢你很多年了”的时候；在圣诞夜的造雪机下，他亲她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这样。好像她说了什么让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然后他整个人就停在那里，忘了要说什么，忘了要做什么。

原来陆逾也会死机。

而且每次让他死机的，都是她。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的衬衫上。

他手里的盘子停在水龙头下面，水流冲在盘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低头看了看环在自己腰上的那双手，手指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纪禾。”

“嗯。”

“你这样我没法洗碗。”

“那就等一下再洗。”

他把水龙头关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

她被他转过来的时候还贴在他胸口，抬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头发有点乱了，一侧那撮碎发散在耳侧，脸上还有下午打球之后没完全褪去的红晕，锁骨上那条钥匙项链安静地贴着皮肤。

他伸手帮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今天说，高中那节课你也往窗外看了好几次。你那时候在看什么。”

“看你。”

他说不出话。她把脸贴回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个人，从三岁开始就是她在意的，只是她花了十几年才说出口。

陆逾站在水槽前，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围裙系带歪到一边，整个人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电脑。

过了好几秒，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

洗洁精的柠檬味混着她洗发水的淡香，他的手指在她后背微微收紧，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藏。

“纪禾，你知道吗，那天我被罚站的时候一直在想你刚才扣杀之后转头看比分，头发甩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她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贴着他胸口传出来：“你被罚站还在想这个。”

“对。后来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数学老师问我为什么逃课，我说我路过操场看到有人在打羽毛球，就停下来看了几眼。”他顿了顿，“老师问我那个同学是哪个班的，我说是隔壁班的，叫纪禾。老师愣了一下，说那个年级第一？”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你数学老师怎么知道我。”

“因为你每次大考都是年级第一。你的名字在老师办公室比在学生会还出名。”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翘着，“我说对，就是那个纪禾。然后老师说，那你下次直接去操场上体育课吧，别逃课了——当然，这句是我编的。”

她推开他，转身往客厅走。“你今晚睡次卧。”

“为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举着满是泡沫的双手，表情从得意变成了无辜。

“因为你说谎。”

“我说谎是为了让你笑！”

“我不笑。”

“你刚才明明笑了。我看到了，你转身之前嘴角翘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但走路的步伐慢了半拍，然后拐进了主卧。

他站在水槽前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走到主卧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坐在床边叠衣服——他的T恤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跟她以前在活动室里叠会议资料时一模一样。

“纪禾。”

她头也没抬。“嗯。”

“你那时候往窗外看，是因为想看我，还是因为怕我被老师抓到。”

她把最后一件T恤放在叠好的那摞上，抚平领口的褶皱。“都有。”

“哪边多一点。”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欠揍的得意，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的答案。

那个样子跟他在她宿舍楼下等她加班回来时一样，跟他在活动室里等她整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时一样。

“怕你被抓到。数学老师出了名的严格，逃课被抓到要写检讨。你那次检讨写了多少字。”

“八百。”

“写了什么。”

“写我不应该逃课看隔壁班同学打羽毛球。但我没有写那个同学的名字。我怕连累她。”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叠好的裤子，把它放到衣柜里他的那一格。

他的检讨书没有写她的名字。

他逃课是为了看她打球，被罚站还在想她扣杀之后头发甩起来的弧度，被老师问话的时候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却一个字都没有提她。

“陆逾。你下次再逃课——”

“不会了。我现在没有课可以逃。”他顿了顿，“而且现在看你也不用逃课。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他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她的手指刚放在叠好的衣服上，被他轻轻握住了。

“以后同学聚会，我们一起去。告诉他们那个逃课被抓的男生后来追到了年级第一。他们大概会疯。”

“你当年又不是没被他们笑过。”

“那不一样，那时候他们是笑我单相思，现在他们得笑我怎么还没被纪禾甩掉。”

她抽出手，把他往门口推。

“睡觉。”

他笑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纪禾，你高中那节课往窗外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以后会跟我在一起。”

她靠在床头，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亮亮的眼睛。“没有。但我知道你会一直在。”

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十七岁那个罚站的下午和今天这个洗碗的夜晚之间，有一条很长很长的线，一头拴着那个逃课的男生，一头拴着那个往窗外看的女生。

而这条线从高中操场延伸到活动室，从活动室延伸到新家的厨房，中间穿过无数次“顺便”的奶茶和无数个“路过”的深夜。

他轻轻带上门，回了次卧。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忽然笑了。

十七岁那年在走廊罚站的时候想的是她，现在躺在床上想的还是她。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从隔壁班到隔壁房间，从罚站到洗碗，从偷偷看到光明正大。

有些东西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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