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中午剩下的饺子馅重新包了一锅,又炖了半只鸡,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纪母亲手擀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捞出来过了凉水,码在盘子里准备做焖面。厨房里弥漫着蒜蓉和生抽爆锅的香气,混着鸡汤醇厚的鲜味,把整个一楼都熏得暖洋洋的。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RBtbKYyvcX
纪淮下午打了一场球又在车库里修了半天篮球架,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循着香味直接飘进了厨房,被纪母用锅铲赶了出来:“洗手!叫你姐吃饭!”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98OqSYxwi
餐桌上,四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纪禾从楼上下来,换了件深蓝色的家居毛衣,头发重新扎了一遍,一侧那撮碎发用发夹别在耳后。她在纪淮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那盆焖面,眼神像一只盯着激光笔的猫。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fpqJ6Vpr
纪父最后一个落座。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那块排骨酱色油亮,带软骨,是整盘里最好的一块——纪母每次烧排骨都会特意留一块带软骨的,因为纪淮小时候说过“软骨嚼起来咯吱咯吱的好玩”。
但以前这块排骨总是会先放进纪禾碗里。今天纪父的筷子越过桌子中央的焖面盘子,停在纪淮碗上方。排骨落在白米饭上,酱汁在米粒间洇了一小片深色。
餐桌上安静了大约三秒。纪母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纪禾的汤勺停在碗边。
窗外有辆车驶过,车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消失。纪淮低头看着那块排骨,好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用筷子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爸。“爸。你夹错人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93ECtx9zg
纪父端着饭碗,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语气也跟平时一模一样。“吃你的饭。”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CwEdAFLTm
纪母收回筷子继续夹菜,嘴角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纪禾喝了一口汤,语气平淡:“看来脑子确实烧坏过。”
“姐!”纪淮立刻炸毛,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没有烧坏!昨天晚上我——”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转而夹起那块排骨狠狠咬了一口。软骨在齿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嚼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掩盖脸上的热度。
纪禾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把汤碗放下,夹了一筷子焖面放在他碗边的碟子里——他够不着那盘焖面,因为排骨的盘子挡在中间。她没说话,夹完继续吃自己的。
餐桌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筷子碰碗、汤勺碰锅沿、纪淮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面有点咸”、纪母说“你才咸”。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是各自吃饭的安静,现在是所有人都在消化同一个东西的安静。那个东西不大,只是一块排骨,但它落在碗里的声音,比任何一句“我对你很失望”或“你看看你姐”都更响。
然后纪父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器声响,他咽下那口茶,开口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但不知道怎么起头的事。“篮球赛什么时候还有比赛?”
空气又安静了一瞬。这一次不是惊讶的安静,是另一种——更慢,更小心,像是所有人都怕呼吸太重会把这句话吹跑。以前纪父从来不会问这些。他只会问“最近考试怎么样”、“排名上去了没有”、“作业写完了吗”。篮球在他眼里一直是不务正业,是“以后能靠这个吃饭吗”,是纪淮房间墙上那些奖状里最不被看见的一张。
纪淮拿筷子的手停住了。那块啃了一半的排骨搁在碗沿上,软骨那头翘着,酱汁顺着骨头往下淌。他看着纪父,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不是某种新型的考试——答错了会有后果的那种。“……下个月。校际联赛半决赛。”
“嗯。”纪父点点头,茶杯在手里转了半圈,“提前说一声。”
“干什么?”
“去看。”
纪淮的筷子尖戳在米饭里,没夹起来。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过了几秒,他说:“你不是说篮球没用吗。”这句话的语气不是挑衅,不是翻旧账,是真的很困惑——像一个一直在用一个错误的公式解题的人,忽然被告知公式本身已经改了。
纪父沉默了好一阵子。窗外的车灯又晃过一道,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厨房里高压锅的排气阀轻轻转动。他开口的时候没有看纪淮,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叶已经泡得没颜色了,沉在杯底像一小堆褐色的沙。“以前是我想错了。”
纪淮手里的筷子彻底停了。那块啃了一半的排骨从碗沿滑下来,掉在米饭上,酱汁染黄了一小团饭粒。他喉结动了动,低头把排骨重新夹起来塞进嘴里,嚼得很大声,像是在用咀嚼的声音盖住别的什么。纪母站起来说“我去盛汤”,端着汤碗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汤勺碰锅沿的声响,但那勺汤盛了很久。
纪禾把最后一口焖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收碗。经过纪淮旁边的时候,她极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揉,不是按,轻到大概只有他能感觉到。纪淮没有抬头,但他嚼排骨的速度慢了下来。
晚上,纪淮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就趴在床上,毛巾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枕头边上。他拿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打开陆逾的聊天框。
「我爸说下次来看我比赛。」
陆逾秒回:「哦。」
「他以前从来没看过。」
「哦。」
「你怎么这么冷淡?」
「因为我正在跟你姐聊天。」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vZuCM4QPe
纪淮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三秒,然后以堪比电竞决赛的手速疯狂打字:「???你们什么时候聊天的????」
陆逾的回复不紧不慢,像是在享受某种特权:「从你洗澡开始。」
纪淮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毛巾从脖子上掉下去落在被子上。
他双手握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出一句发自灵魂深处的质问:「你是不是偷家???我洗澡你偷我家???你怎么进来的???你在我家楼下???」
陆逾回了一张截图——是纪禾的微信聊天框,最上面写着“陆逾”,消息只有寥寥几条,最新一条是陆逾发的:「纪秘书,寒假作业写完了吗。」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Etjr03JSr
纪禾回:「协会没有寒假作业。你是不是又拖方案了。」
陆逾回:「没有。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手机没坏。你今天一天没骂我。」
纪淮看着这张截图,沉默了。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发现陆逾找他姐聊天的理由居然如此之无聊——无聊到专门去确认她为什么不骂他。
这种无聊程度已经超越了他理解的范畴,进入了某种他不太想命名的领域。
「你就为了这个找她聊天?」纪淮问。
「你不懂。她以前一天骂我八次,今天只骂了三次。我有权知道原因。」
纪淮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无声的“我服了”。然后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陆逾哥。你跟我姐聊天的时候,有没有提到我。」
「提到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UjM8y3Ul6
「说啥了。」
「她说你今天打球的样子很帅。」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4h5rIs222
纪淮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她亲口说的?」
「她说“纪淮今天不错”。我帮你翻译了一下。意思是一样的。」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8eOnTex5FM
纪淮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朝下。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淡的光弧。他想起他姐站在体育馆看台最后一排,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她没说“加油”,没说“我为你骄傲”。她只是在他投进绝杀三分之后把水递给他,说“三分投得不错”。然后回家,给他夹了一筷子焖面。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fcrl72gcp
然后经过他旁边的时候,极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拿起手机,给陆逾发了一条消息:「我姐不会说那种话。但我知道她是那个意思。」
陆逾回:「对。你姐的温柔需要翻译。我已经自学成才了。」
纪淮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了,月光落在手机壳边缘,映出浅浅一层银灰色。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那双新球鞋还在床头柜上,鞋盒被他调整了好几次,最后摆在刚好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鞋盒的影子在月光里拉得很长,盖住了旁边那张小学六年级的奖状——那张奖状被他从墙上摘下来过,又被纪禾用透明胶带重新贴了回去。
返校那天,南栖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得像从天上筛下来的,落在梧桐枝上沙沙地响,把老城区的街景洗得格外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初春草木发芽的清甜气息,混在一起,是南栖初春特有的味道。
纪母站在门口,像往年一样叮嘱:“到了给学校发消息。”
纪禾点头,把行李箱的拉杆拉到最高,帆布袋挂在拉杆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羽绒服,围巾还是那条针织的,头发一侧扎的那一小撮别在耳后,利落得跟每次去开会的早晨一样。
她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正准备转弯往公交站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姐!”
声音是从楼道那边传来的,又远又急,像是喊话的人刚才在犹豫要不要喊,犹豫完了发现再不喊人就走了。
她回头。
纪淮穿着拖鞋跑出来,鞋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拍得啪啪响。他穿着一件薄卫衣,没穿外套,头发乱七八糟地翘着,后脑勺有一撮直接竖成了避雷针——明显是刚从床上弹起来,连脸都没来得及洗。
他跑到她面前,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缓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塞进她手里。包装袋是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深褐色的姜糖,糖纸上印着她认识的那个老牌子logo。
“你不是每次痛经都不记得买这个吗。上次在家我看你翻药箱翻了好久都没找到,后来还是喝热水硬撑过去的。”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台词,说到一半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脸往旁边一扭,“我前几天去便利店正好看到就顺手买了。不是特意买的,就是顺手。你别多想。”
纪禾低头看着那包姜糖。塑料袋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以前都是她记得他喜欢哪双球鞋,记得他不吃姜,记得他考试前紧张会睡不着,记得他每次说“顺路”的时候其实绕了大半个城市。
她好像从来没意识到——原来这个总跟在她后面吵架的小孩,也一直记着她的习惯。
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她不记得了。
大概是六年级她守着他发烧的那几天,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她坐在床边写作业,他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眼。从那时候起,他就在记了。
“还有。”纪淮后退一步,拖鞋跟蹭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站姿故意很随意,但耳朵尖有一点微红。“别太想我。”
纪禾看着他。他穿得那么少站在雨里,头发上已经挂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但他还是那副“我什么事都没有”的欠揍表情,跟小时候摔倒了也不哭、非要爬起来追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欠打。”
“……你就不能感动一下?”
“不能。”她把姜糖放进帆布袋外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外套穿上再出门。下次再穿拖鞋跑出来,感冒了别找我哭。”说完她拉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低头把帆布袋外侧口袋的拉链又拉了一遍。那包姜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她从家里带的一小袋陈皮——她也没特意买,只是收拾行李的时候看到厨房桌上放着,顺手装进了包里。
雨停了。公交车窗外的南栖在雨中洗过之后格外清晰,老城区的红砖墙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梧桐枝上挂着水珠,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水珠照得闪闪发光。她靠着车窗,拿出手机,给纪淮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回去了。」
纪淮秒回:「知道了。」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姜糖记得吃。别放着过期。」
纪禾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到了学校,她刚走进宿舍楼,手机又震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纪淮。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她备注为“麻烦精”的人。
「纪秘书,欢迎回校。」后面跟了一个柴犬从门后面探出脑袋的表情包。
她站住脚步,行李箱的轮子在宿舍楼地砖上滚了一圈停下来。她看着那行字看了一阵,然后打字:「你有病?」
对面秒回:「有。」语气坦荡得像是在回答“今天天气不错”。然后紧跟一条:「开学综合征。」
她站在宿舍楼走廊里,周围是返校学生拖着箱子经过的嘈杂声响,有人在大声喊着室友的名字,有人在抱怨寒假太短。她低头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刚想回一句“你什么时候有过开学综合征”,陆逾的下一条消息已经弹了出来:「严重到必须见你一面才能治。食堂一食,我请你喝奶茶。现在。」
纪禾:「刚返校还没收拾行李。」
陆逾:「收拾完告诉我。我在食堂等你。」
纪禾:「你别等。我可能要很久。」
陆逾:「没事。我带方案去写。反正寒假作业还没交。」
纪禾:「你没有寒假作业。」
陆逾:「那我自己写一个。」
到了食堂,一食下午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几桌都是提前返校的学生。陆逾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手写的方案,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大半的奶茶。他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过来,把方案往旁边一推,笑了一下。“纪秘书,寒假过得好吗。”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XcAlTQOvp
“还行。”她坐下来,把他面前那杯奶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放餐盘的位置。然后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是一小罐茶叶,铁罐子,标签上写着南栖本地的茶场名字。“纪淮给你的。”她说。
陆逾拿起那个铁罐看了看,罐子不大,分量也不重。“什么茶?”
“他说是南栖特产。他说你上次帮他修篮球架辛苦了。”
陆逾把罐子翻过来看底下的保质期,看完放在桌角。“纪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事。”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HFgdmjkcb
“他一直都懂事。只是不在你面前表现。”
陆逾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纪禾。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食堂的窗台上,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暖黄色的光带。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O6gWcypO6
“纪秘书,这学期有什么计划。”他问,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
“社团文化节。春季招新。你毕业典礼的策划。”她一样一样数着,语气跟平时开例会时念任务清单一样平稳。
陆逾说:“毕业典礼啊。”他把手交叉搭在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食堂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忽然觉得这学期好像不太一样。
以前学期初开会,任务清单上永远是新学期的活动、招新、嘉年华。这是他第一次在清单上听到“毕业典礼”。他以前总觉得毕业是很远很远的事,远到可以先把方案拖到最后一秒再交,远到可以把“以后”这个词一直往后推。
他不再是可以踩着点进门、在活动室沙发上瘫成一只猫的会长,而是一个即将要离开这个校园的人。他对这个校园的留恋,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不只是活动室那盏永远关不掉的台灯,不只是白板上被纪禾描了三遍的倒计时数字,不只是篮球场上谢言永远投不进的罚球,不只是宋柯的冰美式、林晚晴的海报筒、夏予棠的快门声、周时越的句号。
是这些全部,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叫“日常”的东西。而他的日常里,有一个人占据了最大的篇幅。
“毕业典礼的策划,”他说,“这次我会早点交。”
纪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另一种更深的、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可能是想起了之前活动室里,他说“如果以后我不在协会了,你会不会不习惯”。
可能是想起了辅导老师说“你们是在送别自己”。
可能是想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和她手边那杯少糖去冰加椰果的茉莉绿茶。
“你说的。”
“我说的。”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撮番茄鸡蛋,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放下筷子,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她寒假提前做的毕业典礼初步方案。日期、场地、流程、节目框架、应急预案,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跟协会里每一份正式策划案一模一样。
她把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给你的。你早点交,早点改。别又拖到最后一秒。”她说完站起来,端着空餐盘往回收处走,步伐稳定,速度正常。
陆逾低头看着那份方案,封面上的标题是:《毕业典礼策划案(初稿)》,下面的日期是寒假第一周。她放假第一周就写好了。他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她正把餐盘放进回收架,帆布袋在身侧轻轻晃荡,头发一侧扎的那一小撮别在耳后,跟三年前他第一次在协会面试时看到的那个大一新生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坐在面试席上,把一份改进建议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语气平稳,眼神笃定。他当时就想,这个人必须留下来。现在他想的是——这个人,他不想让她走。也不想让自己走。
开学第一周,协会开第一次例会。还是那间活动室,白板上还留着上学期末文化节的流程表,纪禾的字迹被擦了一半,只剩下“负责人”和“截止日期”几个字还隐约可见。
投影仪嗡嗡地响着,没关好的窗户被春天的风吹得轻轻晃动,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把桌上的策划书吹得翻了一页。
谢言趴在桌上,用策划书盖着脸补觉。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zZDOlmyUz
林晚晴在笔记本上画火柴人,宋柯端着冰美式翻着上学期的工作总结。
周时越坐在角落里,电脑屏幕亮着。夏予棠的相机放在膝盖上,镜头盖没摘,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枝丫上已经开始冒新芽了,嫩绿的,很小,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陆逾踩着点推门进来,一只手拎着奶茶,另一只手还在拉外套拉链。“还有三十秒,不算迟到。”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NAsmAZ2Lw
纪禾坐在会议桌另一边,头也不抬,笔在签到表上打了个勾:“你这句话从大一说到大四,换一句。”
“那不行。每学期第一次例会都要保留经典开场白。”陆逾把奶茶放在纪禾手边,标签朝外,吸管已经插好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uOQIszelo
谢言把策划书从脸上拿下来,打了个哈欠:“你们知道吗,陆会长毕业之后,校园十大未解之谜之一就是——他到底有没有准时过。”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yLVLKZrb1
“有。”陆逾拉开椅子坐下。所有人看他。他慢悠悠地靠向椅背,嘴角翘着,声音里带着一点跟平时不太一样的得意,“今天。”
纪禾终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整,秒针刚刚走过十二。她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不加掩饰的意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没有。”陆逾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只是觉得最后一次当会长了,应该留点好印象。”
空气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只有一瞬。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最后一次。以前每次开学,陆逾都说“新学期新气象”,然后第二天照样迟到。这次他没说那些。他说“最后一次当会长”。
谢言不说话了,把策划书从脸上拿下来放在桌上,封面被他枕皱了,他用手掌压了压。宋柯停下敲键盘的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夏予棠的手指搭上了快门但没有按下去,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白板上的旧便签纸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连纪禾翻文件的动作都停了一下。她看向陆逾。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今天的日期,笔迹潦草,跟大一刚进协会时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接地提毕业。
以前他总是一副“还有很久”的样子——方案拖到最后一天说“明天一定”,活动结束说“明年再改”,拍合照的时候说“下次拍好看一点”,好像永远还有下一次。可是没有了。
这学期的每件事都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主持招新面试,最后一次带文化节,最后一次站在白板前说“纪秘书你来念任务清单”。最后一次以会长的身份推开这扇门,说“还有三十秒”。
“干什么?”陆逾发现大家都看他,摊了一下手,“毕业又不是死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RfJlnvN3
“你说话还是这么晦气。”谢言骂他。
“我的意思是,我只是离开学校。”陆逾笑了,那种笑跟在酒吧里说“答案坐在我对面”时不一样——更轻,更用力,像是在帮所有人提前适应一个还没到来的事实,“以后你们想我了,微信视频,随叫随到。半夜两点都可以。”
宋柯从键盘上抬起手,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不用。”
谢言紧跟队形:“谢谢,不想。”
陆逾把笔往桌上一扔,笔滚了两圈停在文件夹旁边。“你们有没有良心?好歹我也当了你们快四年的会长——帮你搬过物料,给你打过掩护,上学期你奖学金申请写错了名字还是我帮你重新打印的。”他用笔指着谢言,然后转向宋柯,“你,我帮你带了至少五十杯咖啡。你每次都说‘不用’,但你每次都喝了。”
“那是你自己买的,不是我要求的。”宋柯不紧不慢地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那你倒是别喝。”
“倒了浪费。”
笑声重新响起来。谢言笑得拍桌,把策划书震到了地上。林晚晴在火柴人旁边画了一个对话框,里面写了一行字:“会长毕业了谁来跟宋柯抬杠?”然后她把对话框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q7pZSrMW
只有纪禾没有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记录——纸上写着这学期的所有任务节点:【三月:春季招新。四月:社团文化节。五月:毕业典礼筹备。六月:毕业典礼。】最后一个日期被她用黑笔圈了起来,笔迹比平时用力,纸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凹痕。六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陆逾毕业。活动室的那把椅子会换一个人坐,有人会接他的工作,有人会接他的钥匙。协会还会有新的会长,新的秘书,新的“会长踩点进门”和新的“纪秘书骂他迟到”。
——好像一切都不会改变。
可是以后来开会的人不会知道他喝奶茶一定要少冰,不会知道他在方案上画乌龟,不会知道他被纪禾瞪一眼就会瞬间从会长变成一只听话的大型犬,不会知道他在每一次活动结束后的深夜坐在活动室里滑手机。
那些只属于陆逾的东西,会随着他的离开一起从这间活动室里消失。
“纪秘书。”突然有人敲了一下她的桌子。指节叩在木桌面上,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她但又想让她听见。
她抬头。陆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是春季招新的初步排班表,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过了。他站在她右手边,离她刚好够近,能看清她纸上画的那个圈,但她已经把会议记录翻到了下一页。
“发什么呆?”
“没有。”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c7CCvUO2k
“你刚刚走神好几秒。”
纪禾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抬头看他:“你数了?”
“数了。”陆逾说。他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份排班表,语气像是在汇报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从六点二开始——不对,应该是从六点一秒开始,因为我低头看了看手表确认了一下。然后你就一直看着那张纸,笔没动,眼睛没眨,连林晚晴把谢言的策划书拍在地上你都没抬头。”
纪禾没说话。她确实没听到。她一直在看那个被圈起来的日期。
陆逾把手里的排班表放在她桌上。“你前几天跟我说毕业典礼方案要早点交。我就做了。招新排班我也提前排了。我这次真的没拖。”他的语气从刚才汇报式的正经变成了更轻、更慢的语调,像是在说一件他不太想让她担心的事。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RNKjpGSFB
纪禾看着那份排班表。上面的字迹比以前的任何一份方案都要工整,每个时间节点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备用联系人,颜色分区清晰,格式规范得几乎可以当模板。他以前写的排班表永远缺一行“备用方案”,每次都是她补上去的。这一次他自己补好了。他终于学会了她的格式,在她快要不用再帮他改方案的时候。
“你很闲?”
“马上毕业的人,”陆逾把奶茶往她手边推了推,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很珍惜和你的每一秒。”
活动室瞬间安静。谢言的笔掉了——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林晚晴的火柴人画歪了——铅笔从火柴人的脑袋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线。
夏予棠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脆。
宋柯缓缓抬头,眼镜片反射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打开备忘录,翻到《陆逾今日作死记录》那一页,在空白行上以飞快的速度打字。时间:晚上八点十六分。地点:协会活动室。事件:公然调戏纪秘书。措辞:“很珍惜和你的每一秒”。肉麻程度:突破历史极值。预计死亡时间:八点十七分。然后他保存文档,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等着看好戏。
纪禾看着陆逾。陆逾也看着她。平时这种话说完,她会让他滚,会说“闭嘴”,会说“你今天离我十米远”,会拿起文件夹拍他的胳膊。可是今天她没有。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面前那份会议记录吹得翻了一页,露出下一页上用黑色水笔圈起来的“六月”。她伸手把纸页按住了,然后说:“毕业了也可以滚。”
陆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故意逗她玩的、嬉皮笑脸的笑,是眼角弯了、嘴角翘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照亮了一样的笑。他说:“好。毕业了,我也不走远。”
大家陆续走了。谢言把策划书往胳膊底下一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投影仪旁边的陆逾和坐在桌边整理会议记录的纪禾,嘴角一咧:“走了走了,留给老会长和纪秘书二人世界。”
纪禾头也没抬:“谢言。”
谢言立刻举起策划书挡住自己的脸,后退着出了门,“我闭嘴。马上闭。门给你带上。”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活动室安静下来。只剩下投影仪散热风扇发出的细微嗡鸣声和纪禾翻纸页的沙沙声。陆逾站在白板前,把投影仪的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放进收纳盒里。他把白板上的旧便签纸一张一张摘下来——有些是上学期文化节的,有些是招新面试的,有一张上面是纪禾的字迹,写着“会长,方案最后期限:明天”。他看着那张便签纸,没有扔进垃圾桶,而是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RaTEnZON
纪禾坐在老位置上整理会议记录。她把今天的签到表按日期归档,把招新排班表夹进文件夹里,把笔按颜色放回笔袋。这是他们三年来无数次重复的场景——散会之后,他收拾设备,她整理文件。有时候他会说“纪秘书你好了没我饿了”,有时候她会说“你先走,我把这份弄完”,有时候他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滑手机,等她整理完最后一页。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枝丫,新发的嫩芽在路灯下泛着浅浅的绿色。
“纪秘书。”陆逾忽然开口。他把收纳盒放在器材柜上,关上柜门,转过身靠在白板旁边。
“嗯?”纪禾没有抬头,笔尖在签到表上沙沙地划着。
“你有没有想过,我毕业之后这个位置会坐别人?”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问出口的问题。
纪禾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写字。“协会总要有下一任会长。”
“我是说——”陆逾看着她。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边。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便签纸,纸边硌着指尖,“以后有人踩点进来,你会不会也骂他?”
纪禾的笔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了半秒。她听懂了。他不是在问协会,不是在问下一任会长,不是在问招新排班表。
他是在问
——没有我以后,你会不会习惯。
——你会不会在新会长踩点进门的时候想起那个从大一踩到大三、每次都说“还有三十秒”的人。
——你会不会在那个新会长把奶茶放在你手边的时候想起那个人每次插好吸管、标签朝外的动作。
——你会不会在骂别人的时候想起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靠在白板旁边,站姿还是那么懒散,手插在口袋里,头发有一撮翘在头顶。
“谁迟到我骂谁。”她说。
陆逾笑了。不是那种欠揍的、故意逗她的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带着一点了然和很多温柔的笑。“那我放心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xVWmXY8Fs
“放心什么?”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jjoBAA17i
“至少你以后骂人的时候,会想起我。”
纪禾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她把自己那份毕业典礼方案翻开又合上,把回形针从文件夹上取下来又夹回去。
她想说“自作多情”,想说“你想多了”,想说“你又知道了”。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m0tidXZAW
但她没有说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没错。
她会在每一次骂人迟到的时候想起他,会在每一次有人把奶茶放在她手边的时候想起他,会在每一次收工后最后一个离开活动室的时候想起他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滑手机的样子。她从来不需要等到失去才想起一个人——她已经习惯了他在她生命里的每一个角落。她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7aAt432ha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室友正窝在床上追剧,看到她推门进来,摘下一边耳机,目光从手机屏幕移到她脸上,只用了三秒就得出了一个精确的结论:“你今天心情很好。”
“没有。”纪禾把帆布袋挂在床边的挂钩上,弯腰换拖鞋。
“你笑了。进门的时候嘴角是翘的。”室友坐直了一点,把另一边耳机也摘下来,双手抱膝,摆出一个准备长谈的姿势,“而且你从食堂回来以后已经看了好几次手机。大概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有一次你看着屏幕笑了——就一下,但我看到了。”
纪禾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你看错了。”
“我两个眼睛都是五点零。”室友不为所动。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微信消息从顶上弹出来,发件人的备注名是三个字,屏幕的光在黑暗的书桌角上亮得格外显眼。室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头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某种意味深长的了然。“谁?”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bsGcSwUAA
麻烦精:「纪秘书,到宿舍了吗?」
纪禾拿起手机,锁屏。动作流畅,表情平静,语气跟平时在协会里说“方案打回重做”时一模一样。“诈骗短信。”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AiFkJNAIB
室友重新戴上耳机,但没有点播放键。她看着纪禾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一切动作都跟平时一样有条不紊。只是她翻笔记本的时候翻过了三页才找到空白页——以前她从来不会翻错,她的笔记本每一页都编了号,目录就在第一页。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陆逾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手机放在枕头边。宿舍灯已经关了,谢言的床帘里透出手机屏幕的微光,他大概在刷校园墙或者跟人聊天。安静了好一会儿,谢言的声音从床帘里传出来,不像是随意八卦,更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问的:“你什么时候表白?”
“急什么。”陆逾把胳膊从额头上拿下来,换了个姿势侧躺着。
“你都快毕业了。”谢言说。他难得没有用平时那种贫嘴的语气,也没有跟着“哈哈哈”打岔。他隔着床帘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像是怕吵到隔壁宿舍,又像是在说一句他其实也不太想面对的话。
陆逾沉默了一阵。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夜跑的人在聊天,声音被风刮散了,听不清内容。“所以才不能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AjOevAs6H
以前的陆逾是什么样的人
——想到什么就去做,喜欢一个人就追上去,从来不会瞻前顾后。小学五年级他看到纪禾把欺负他的男生推倒,第二天就跑去她家送牛奶,他妈问他为什么他说“她今天很帅”。初中他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牛奶放在她桌角,不管她会不会回应。高中他把所有别人塞进他抽屉的情书都丢了,等他觉得他会写的那一封,结果写了十几天还是没送出去。
大学他以为时间还很多,可以慢慢磨,慢慢等。
可是现在时间不多了。他不是不急,是比以前更懂得什么叫“珍惜”。他不想用“我马上毕业了,你给我一个答案”去逼她。她是什么样的人——她从不轻易开始,因为她一旦开始了就会当真,会认真到把他放在她心里的每一个文件夹里,贴上标签,标好日期,永远不删。
所以他不能给她一份有期限的心意。他要让她知道,不管他毕不毕业、在不在学校、离她多远,他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个会消失的变量。
“你想让她心甘情愿。”谢言的声音从床帘里传出来,不是问句。
“嗯。”陆逾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的那张校历上,六月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好几个圈,旁边还有他随手画的一只乌龟,脑袋上顶着一朵花。
谢言没有再问。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你比我想的靠谱”,然后翻了个身,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晚上十一点。纪禾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暖黄色的圆。她把今天的会议记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写着这学期的任务时间表——招新,文化节,毕业典礼。最后一个日期下面多了一行她今天加上去的字:【会长交接仪式。】
她盯着“会长”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写了“陆逾”。字迹很轻,笔画很短,像是怕被谁看到。
写完她看了片刻,又把那两个字划掉了——横线画得很用力,但划完之后还能看到底下原来的笔画,每一笔都还在。
手机震了一下。陆逾的头像弹出来,消息内容只有一行:「纪秘书,睡了吗?」
她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映在手机屏幕上。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回的只有两个字:「没有。」
对面秒回:「那骂我一句。」
纪禾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打了个问号。陆逾的下一条消息紧跟而来,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天只被你骂了两次,不习惯。」
安静的宿舍里,室友已经睡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走廊里巡楼阿姨的脚步声从远到近又渐渐走远。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短,很轻,只有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有病。」
对面几乎是瞬间回复,像是在屏幕那一边等了她很久很久:「晚安。」
她看着那两个字。他把她的骂收下了,然后回了她一个晚安。她放下手机,把台灯关了,房间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
窗外梧桐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新发的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浅浅的绿色。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手机在枕头旁边又亮了一下,她没有去看,但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消失。2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OY24Xh6dB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