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長歌 - 第四章

那病人，是被人抬進醫館的。

她路過時，醫館裡正亂成一片。

大夫圍著床榻，個個皺眉。床上的人，氣息已經很弱了。臉色青灰，嘴唇發紫，胸口起伏得極淺，像隨時會停下來。

她在門口看了一會，走了進去。

「這是什麼病？」

一名藥童回過頭。「姑娘別站這兒，這病……怕是不好了。」

「不好，就想辦法。」她說得理所當然。

主治的老大夫抬眼看她，大約見她神色篤定，倒也沒攆她。只搖頭。

「此症罕見。」他道。「尋常藥石，壓不住。」

「那就用不尋常的。」

老大夫苦笑。「不尋常的，老夫也知道。」他嘆了口氣。「唯有赤焰參，能解此症。南方炎山所產，赤根，性溫而能回陽。」

「那便用啊。」

「談何容易。」老大夫搖頭。「那是稀世之物，世間罕見。放眼東境，也只有東方家的藥庫裡，興許還存著一兩株。」

她「噢」了一聲。

東方家。

她想起那個替她放血、替她把脈、最後低聲叫住她、說「可以常來」的人。

「我去請他。」她道。

說罷，轉身就走。

老大夫怔住。「姑娘？」

「東方家的少主，我認識。」

她頭也不回，人已經出了門。

留下一屋子人，將信將疑。

她趕到東方府時，門房已經認得她了。

「禾姑娘？」

「你們少主在嗎？」她道。「我找他有急事。」

門房不敢怠慢，趕忙入內通報。

不多時，東方時晏便出來了。

「禾姑娘？怎麼——」

「有人快不行了。」她打斷他。「跟我來救人。」

他一聽是救人，沒有多問，只交代備了藥箱，便隨她去了。

回到醫館，東方時晏先看病人。

搭脈，翻看眼瞼、指甲，又問了大夫幾句。

片刻後，他神色凝重起來。

「確是那症。」他道。「非赤焰參不可。」

他轉向身側的侍從。

「回府去，取一株赤焰參來。要快。」

侍從領命，匆匆去了。

堂中等著。病人的氣息，一刻比一刻弱。

她站在東方時晏身邊，看著他。

這個人，診脈時極專注。眉頭微蹙，神色沉靜，連問話都一句不多。

跟那日替她看手時，一模一樣。

過了好一會，侍從回來了。

捧著一只錦盒，卻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東方時晏看他神色不對。「怎麼了？」

侍從囁嚅著，把錦盒捧上前，掀開，撲通跪了下來。

裡頭那株赤焰參——

枯了。

赤紅的根，已經萎成暗褐。鬚根捲曲發乾，一碰，像就要碎。

「庫裡……就只剩這一株。」侍從聲音發顫。「早先不知何時，已經枯了。小的不敢欺瞞，也不敢空手回來，只能……」

他不敢再說下去。

東方時晏看著那株枯參，沒有說話。

赤焰參性烈，一旦枯萎，便再無回生之理。這是天下藥家都認的道理。

他何嘗不知。

只是知道，也沒有用。

「這該如何是好。」他低聲道，像在問自己。「赤焰參難得，一時之間，再尋不到第二株。」

床上的人，氣息又弱了一分。

「我有辦法。」

身側忽然有人開口。

東方時晏一頓，轉頭看她。

她已經走上前，伸出了手。

「禾姑娘？」

她沒有答話。

縴縴一隻手，輕輕覆在那株枯參上。

起初，什麼也沒有。

隨即，她掌心泛起一團紅光。

紅光很淡，像晨曦剛沾上指尖。卻一點一點，亮了起來。

漸漸大了。漫過她的手背，漫過那只錦盒，將那株枯參，整個包了進去。

滿堂的人，都看怔了。

就在那團紅光裡——

那株枯參，竟一寸一寸，活了過來。

暗褐褪去。乾癟的根重新飽滿，鬚根舒展回軟。一線赤紅，自根心透出來，慢慢漫開，漫成滿株血也似的紅。

像有什麼，重新流回了一個將死的東西裡。

等紅光散去，那株赤焰參，赤紅潤澤，生機盎然。

彷彿從來，不曾枯過。

她收回手。

神色平平。

像方才那一下，不過是順手替花草，拂去了一點塵。

東方時晏怔在原地。

他擅藥。他比誰都清楚，赤焰參一旦枯萎，便再無回生之理。

可方才那株枯參，在她手裡，活了。

他心裡，忽然浮起那日東方主議，堂上那卷舊錄上的話。

四時有常，亦有變。當其變也，四季之女現於世。

他一直當那是舊傳。

此刻，卻不那麼確定了。

——她，莫非就是……？

這個念頭剛起，床上病人一聲微弱的呻吟，把他拉了回來。

救人要緊。

他定住心神，上前，小心取下那株赤焰參。

只切了極小的一片入藥。

其餘的，他仔細用錦盒收好，遞還侍從。

「收好。」他低聲道。「萬分小心。」

如此難得之物，他一分一毫，也不捨得糟蹋。

藥煎下去。

約莫半個時辰，病人的臉色，漸漸回了血色。氣息，也勻了。

老大夫探過脈，長長舒了一口氣。「……穩住了。」

滿堂的人，這才活了過來。

病人的家屬，撲通就跪了下來，朝東方時晏連連磕頭。「多謝少主！多謝少主救命之恩！」

老大夫也湊上前，連連拱手。「久聞東方少主仁心仁術，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少主肯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親自走這一趟，還用上這般稀世的赤焰參——老朽行醫幾十年，還是頭一回見著。」

一屋子的人，你一言我一語，把東方時晏圍在當中，謝個不停。

東方時晏被捧得有些不自在，連連側身。「諸位言重了。醫者本分，當不起這些。」

好不容易，眾人才想起什麼似的，又轉向她。

「還有這位姑娘！姑娘也是大恩人哪！」

「若不是姑娘想著去把少主請來，這人早就沒救了！」

「還有方才那一手……簡直是神仙手段！枯了的參，竟能說活就活——」

「姑娘是不是神仙下凡哪？真真是活菩薩！」

眾人一齊驚嘆，圍著她，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帶著幾分敬，幾分畏。

她卻只是擺了擺手，笑了笑。

「舉手之勞。」

說得輕描淡寫，半分不居功。

像那株參本來就該活過來，像請東方來，也不過是順道的事。

東方時晏看著她。

明明，方才若不是她……

眾人還在千恩萬謝。兩人不便久留，便趁隙脫了身，出了醫館。

外頭天色將晚，街上人聲漸遠。

走了一段，她才轉向他。

「今天，多虧你了。」她道。

「舉手之勞。」東方時晏道。

話一出口，他才想起，這本是她的口頭禪。不由也笑了。

「何況，真正救人的那一手，是姑娘的。」他道。「在下不過是，提供了一株藥。」

她偏頭，笑了。

「那可不一樣。」她道。「沒有你那株藥，我的本事再大，也是白搭。」

東方時晏聽了，心裡微微一動。

你的藥，我的本事——

她說得那麼自然，好像他們本……

他沒有再想下去。

東方時晏看著她，半是感慨，半是調侃。

「禾姑娘似乎，」他道，「總是為了救人，才來找在下。」

頭一回在坡地，她帶著一身的毒。

再一回，她帶著一個中毒的人。

這一回，又是為了醫館裡這個素不相識的病人。

每一次，都是為了別人。

他這話底下，卻藏著一點他自己也沒細想的——那幾時，妳是為了在下而來？

她卻只是偏頭，笑了。

「好像……是吧。」

又是這一句。

東方時晏一怔。

頭一回在坡地，他問她中毒了知不知道，她也是這樣答的——「好像是吧」。

她對什麼，好像都是這樣。輕輕的，不大放在心上。

「禾姑娘——」他正想再說什麼。

「哎，」她打斷他，「別老是禾姑娘禾姑娘的了。」

她笑了笑。

「叫我夏緋，就行。」

夏緋。

東方時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夏。

她的個性，熱烈明豔，像夏。她的衣色，一身近朱，是夏。她方才讓那株枯參起死回生的本事……也像夏——盛夏裡，萬物瘋長的那股生勢。

連名字裡，都帶著一個夏。

眼前這個人……

似乎，就是夏。

他心裡那個念頭，又浮了上來。若舊錄所言非虛，若她當真是四季之女——

可東方屬春。

與東方相應的，該是春。他該尋的、該等的，都該是春。

——她卻偏偏，是夏。

東方時晏抬起眼，看她。

她正衝他笑著，渾然不知他在想什麼。

他心裡，慢慢浮起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不該有的念頭。

我……

倒希望，妳是春。

「東方公子？」

她的聲音，把他從那一團思緒裡喚了回來。

「在想什麼？」她偏頭看他。「叫你好幾聲了。」

東方時晏回過神。

他張了張口。

想說些什麼——想留她，想多問一句，想……

話卻堵在喉間，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她卻先笑了。

「謝謝你，」她道，「總是出現在我危急的時候。」

她偏頭想了想，又道：「不如，我請你喝杯茶？」

東方時晏聽了，卻笑了出來。

胸口那團翻湧的心事，不知怎麼，竟被她這一句，輕輕揭了過去。

「是禾姑娘的危急時候，」他道，「還是別人的？」

她一愣。

隨即也笑了。

「……好像，都有吧。」

又是這一句。

兩人並肩，走在街上。

天色將晚，人聲漸遠。

那一身近朱的衣色，走在他身側。

這一次，沒有沒入坡下，也沒有消失在廊間。

就走在他身邊。

東方時晏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夏也好，春也好。四季之女也好，尋常女子也好。

不管她是誰——

她，就是她。

光是這樣走在他身邊，便夠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8BvZZBPt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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