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長歌 - 第三章

那人是在同一處坡地中的毒。

她路過時，見他蹲在地上，手指發黑，正不知所措。

青隱草。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跟她上回中的，一模一樣。

她想起那個東方家的人。

那個一眼認出青隱草、替她放血解毒、急歸急還先揖手問她「可否看一下手指」的人。

於是她扶起那人。「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東方家在東境，是問得到的。

四大家佔地廣闊，府邸連綿，隨便問一個東境的人，都指得出方向。何況她要找的，是那一家擅醫的東方。

到了府前，她向門房道：「我找東方時晏。」

門房愣了一下。「姑娘要找我們少主，有什麼事？」

她也愣了一下。

「他是你們的少主？」

「是。」門房道。「請問姑娘是？」

她看了一眼身邊那個發黑了手的人。又想起坡地上那個蹲著替她放血的身影。

那人，竟是東方家的少主。

她笑了一下。

「你跟他說，」她道，「我姓禾。」

門房應聲，轉身入內稟報。

「少主，門口有一位禾姑娘求見。」

東方時晏執筆的手，停了一下。

禾姑娘。

是她……？

她怎麼會來？

那日坡地上的情景，忽然又回到眼前。發黑的手指，和那一句輕描淡寫的「知道」。她明明中著毒，卻像在說別人的事。

走時，只留下一個姓。

他本以為，不會再見到了。

她的毒……？

這個念頭一起，他便擱了筆。

「快請她進來。」他道。「先到會客室，備茶。」

侍者應聲退下。

東方時晏理了理衣袖。

又頓了一下，才往會客室去。

她被引進會客室時，正扶著那個中毒的人。

東方時晏隨即入內。

一眼，他先看見的，仍是那發黑的手指——不是她的，是她身邊那人的。

「禾姑娘，」他道，「這是？」

「他跟我一樣，」她道，「手不小心誤觸了青隱草。」

她看著他。「你能幫他看看嗎？」

言語裡，透著擔憂。

東方時晏看了那人一眼。「我知道了。」

他抬手。「來人。」

侍者入內。

「此人中了青隱草毒。」他道。「快帶下去醫治。」

那人被攙了出去。

會客室的門掩上。

堂內，只剩他們二人。

東方時晏這才轉回頭，看她。

「禾姑娘自己中毒了不關心，」他道，「倒是很擔心別人中毒？」

她微微一笑。

「好像……是這樣耶。」

東方時晏看著她。

那個「好像」，他是聽過的。

上回在坡地，她也是這樣——「好像是吧」。

她對自己的事，永遠是「好像」；對別人的事，倒上心得很。

「請問那位是？」他問。

「不認識。」她答得乾脆。

「上次那個地方，看他中毒了，」她說，「想到你，就帶他來了。」

想到你。

她說得坦然。像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東方時晏一頓。

「姑娘的手，如何了？好些了嗎？」

「好啦。」她答得輕快。「早就不疼了。」

說著，還抬起手，翻給他看了看。

「姑娘可否，讓在下把個脈？」

她「噢」了一聲，把手遞了過來。

東方時晏執起她的手。指腹搭上腕脈。

那日沉在底下的毒，已經散得差不多了。脈象乾淨，並無滯礙。

他心裡微微一鬆。

「解得差不多了。」他道。「姑娘的底子，倒是好。」

「那是。」她笑得理所當然。

東方時晏收回手。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那日的事，還沒謝過你。」

她道：「那天的診金，該算多少？」

東方時晏一頓。

「不必。」他道。「醫者治病，本分而已。」

「姑娘的心意，在下領了。診金就免了。」

「那怎麼好意思。」她口裡這麼說，神色卻沒什麼為難。

東方時晏看著她。「姑娘若實在過意不去，方才那位，也是在下醫的。便一起記著吧。」

「也對。」她想了想，竟也不再堅持。

「東方少主果然大方。」她笑道。「那小女子，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東方時晏看著她。

這姑娘，該爭的時候不爭，該客氣的時候，也半分不客氣。

他一時竟有些拿她沒辦法。

毒既清了，話本也該到此為止。

可他卻沒有起身。

「禾姑娘，」他道，「在下有一事，不解。」

「你問。」

「那日，姑娘在那處坡地中毒。」他道。「今日姑娘帶來的人，也是在那處坡地中的毒。」

他看著她。

「姑娘，怎麼總往那處坡地去？」

她眼裡的笑意，慢慢漫開。

「東方少主，」她道，「對我的事，倒是上心。」

東方時晏一頓。

「……在下只是好奇。」

「好奇？」她偏頭。「好奇我中毒，好奇我帶人來，好奇我往哪裡去。」

見她這樣偏著頭，東方時晏竟一時看怔了。

府裡的女子，大多溫柔婉約，衣著也多是素淡的顏色。

安安靜靜，像府裡那些藥草，沉靜地長在各自的位置上。

不像眼前這位。

一身明艷，個性大而化之，坐在那裡，卻像把滿室的光都引了過來。

他忽然想——這樣一抹紅，若出現在府裡那些素淡的廊間院落，會是什麼樣子。

這個念頭一起，他自己也怔了一下。

幾時起，他竟想到這裡來了。

她笑了。

「東方少主，該不會是，對我很感興趣吧？」

東方時晏一時竟不知如何接。

否認，不是。

承認，也說不出口。

她見他不答，倒也沒放在心上。

端起茶杯，把侍者備下的那盞茶，喝得乾乾淨淨。

「那剛剛那位？」

「禾姑娘放心。」他道。「在下會安排妥當。」

「那我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她擱下茶杯。「告辭。」

她起身，正要走。

「姑娘——」

東方時晏卻喚住了她。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叫住她。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想讓她就這樣走。

「還有事？」她回過頭。

「姑娘……」他頓了頓。「可以常來。」

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怔住了。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是在邀請我嗎？」她道。「我可不想一天到晚中毒。」

她偏了偏頭。

「不過——若是來看你，倒是可以考慮。」

說得大方。半分也不見害臊。

東方時晏一怔。

一時竟分不出，這是調侃，還是實話。

「走了。」

她向他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那一身近朱的衣色，出了會客室，穿過廊下，很快沒了影。

東方時晏站在原處，看了許久。

那一日之後，他回了書房。

案上藥書攤著，他卻看不大進去。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他擱下筆。

靜了一會。

才低低地，像是對自己，又像是對誰——

「禾姑娘……」

說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知怎麼，就唸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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