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境長歌 - 第二章

第二章

議事既散，東境的節氣卻未隨之安定。

南坡藥木早生的事，東方時晏已列入新錄。

只是列入，不等於明白。

次日，他便往東境坡地巡視。

這一帶藥木雜生，坡勢綿延，本是東方家每年都要走一趟的地方。

今年葉色比往年濃，早生的痕跡一路鋪上坡頂。他沿坡而行，走得不快。一面看，一面記。

走到坡側轉角時，他遠遠看見一抹紅。

那是一名女子。站在坡上。

一身近朱的衣色，在這滿坡青綠裡，格外扎眼。東境的女子，少有穿這樣顏色的。

他朝那方向走去。

近了些，才看清她並未在做什麼。只是站著，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再近些。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指尖。

那指尖——發黑。

不是泥。也不是葉色。

是毒！？

東方時晏腳步一頓。隨即上前。

「姑娘，您中毒了？」

女子聽見聲音，抬起頭來。

她看了看自己發黑的手指，卻不以為意。微微一笑。

「好像是吧。」

東方時晏一怔。

「姑娘不知道自己中毒了嗎？」他道。「您的手指，都發黑了。」

女子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知道。」

她答得很輕。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東方時晏心裡既急又困惑。

這姑娘——明明已經中毒了，怎麼還……？

他定了定神。揖手道：

「姑娘，在下東方時晏。可否讓在下，看一下您的手指？」

急歸急，他仍把手停在身側，等她應允。

女子聽罷，便將手指伸了過來。

沒有遲疑。像這種事，本來就常發生。

東方時晏接過她的手，專心看著那發黑的指尖。

黑色沿著指腹，正緩慢往掌心擴。

而她——則玩味地，看著他。

他看她的傷。她看他的人。

「姑娘，」他道，「是否碰過青隱草？」

青隱草是綠的。葉形與尋常植株幾無分別，毒卻藏在不起眼的底下。不識的人，極易誤觸。

女子眼裡的笑意，深了一些。

「真不愧，是東方家的人。」

東方時晏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東方家擅醫」這件天下皆知的事。

他從內袋取出一束布。打開。裡面整齊排著數枚細針。

「在下身上，剛好有些工具，可以替姑娘解一解。」他道。「不知姑娘，是否介意。」

「不介意。」女子道。「請。」

「可能會有些刺痛。」他道。「請姑娘忍忍。」

「好。」她答得輕鬆。

像看見那些針，就已經知道他要做什麼——知道他要放血，也不怕。

東方時晏執起一針。指尖落在她指側。

針尖刺入。黑血，一滴一滴滲了出來，落進坡上的泥裡。

女子低頭看著。神色平靜。

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東方時晏一面引血，一面留意她的指尖。

黑色在退。卻退得不乾淨。

放出來的，是浮在表層的那一層。底下還有些什麼，沉著，不肯出來。

他指尖搭上她的脈。停了一瞬。

青隱草的毒，向來如此。引得出表層，卻會往裡藏。今日壓得住，過些時日，仍會再起。

他收了針。神色卻沒鬆。

「姑娘這毒，只引出了表層。」他道。「青隱草的毒會潛。過些時日，恐怕還會再起。」

女子動了動手指。看了看那退了一半的指尖。

「知道。」

她答得平常。像他說的，是一件她早就清楚的事。

東方時晏一頓。

她既知道——方才，為何還碰它？碰了，又為何這樣不當一回事？

尋常人家，沾上這樣的毒早慌了。她卻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定了定神。仍是醫者的本分要緊。

「這毒後頭還需調理。」他道。「姑娘可有去處？能否自行處置？」

「能。」女子答得乾脆。「家裡有。」

他換了話。「敢問姑娘，怎麼稱呼？」

女子看了他一眼。

「怎麼忽然問這個？」

她偏了偏頭。

「告訴你，有什麼好處？」

東方時晏被她這一問，問得一頓。

像被她忽然顯出的這點促狹，看住了一瞬。

府中的女子，與人說話時，少有這樣直視人的，更少有這樣反過來問他的。

他一時竟不知如何接。

過了一瞬，才道：「在下方才，替姑娘解了毒。」

女子笑了。「原來如此。」

她像把這筆帳，在心裡算了一算。

「那我記下了。」她說。

頓了頓，才道：「我姓禾。」

說得輕鬆。像這個答案，已經足夠。

至於名，她沒有再說。

東方時晏看著她。「禾姑娘。」

「嗯。」她應了一聲。

「東境的人，」她忽然笑問，「都這麼愛替人擔心嗎？」

不像質問。倒像看穿了一點什麼。

東方時晏看著她。「只是見不得姑娘中毒，卻不當一回事。」

女子怔了一下。隨即笑得更開。

沒有回答。只揮了揮手。

「那就多謝東境的好心人了。」

她拍了拍衣擺，轉身往坡下去。

走了兩步，卻又回頭。

「東方公子。」

這一次，她喚的是他的名。

「那株青隱草，我替你拔了。」她笑道。「免得下一個，又像我這樣。」

說完，便轉身走了。

那一身近朱的衣色，在青綠裡晃了幾晃，很快沒入坡下。

像真的只是經過這裡。而已。

東方時晏站在原處。

手裡還留著那束針布。針上的血跡，已經乾了。

底下那層沒引出來的毒，還沉在她指裡。她卻像渾然不覺，走得乾脆。

他低頭看了一眼針布。

又抬眼，望向她消失的坡下。

她姓禾。

名字，他到底沒問到。

到底，沒能再問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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