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舟諾心口!這正是他師門「虎賁血戟派」的鎮派絕技之名!可這殘破的麻布片,這詭異的圖形,這與師父津疆所授截然不同的運勁標注……這絕非他見過的任何虎賁血戟派的傳承之物!一股難以言喻的震動與寒意,順著脊椎竄上他的頭頂。
「這…這是…?」舟諾的聲音有些發顫。
「嗬…嗬…」男子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笑聲,帶著濃濃的血腥氣和無盡的嘲諷,「虎賁血戟…源頭…在此…可惜…你們…後人…守著幾招皮毛…當寶貝…」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迴光返照,枯槁的臉上竟泛起一絲異樣的紅暈,眼神灼灼逼人,「小哥…你救我一命…這半卷…殘譜…便…給你…是福是禍…看你的…命數…!」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那塊沉甸甸、濕漉漉、記載著不祥之秘的麻布殘片,塞進舟諾手中。那觸感冰涼而粗糙,帶著海水的鹹腥和男子生命的餘溫,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記住…匹夫無罪…懷璧其…」最後一個「罪」字尚未出口,男子眼中那點灼人的光芒驟然熄滅。他頭一歪,身體徹底軟倒下去,氣息斷絕。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空洞地望著即墨城陰沉的天際,裏面映不出任何光亮。
風聲嗚咽,海浪依舊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舟諾僵立在原地,手中緊緊攥著那塊冰涼的麻布殘片,心頭翻湧著驚濤駭浪,遠比眼前的大海更為洶湧。這殘譜從何而來?與師門有何淵源?這男子又是誰?為何身懷此物,又為何落得如此下場?那句未盡的「懷璧其罪」,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脖頸。
他默默地將男子的遺體拖到更高處,用碎石草草掩埋,對著那簡陋的石堆躬身三拜。救命之恩,傳譜之緣,皆繫於此。做完這一切,他將那殘譜貼身藏好,收拾起那串少得可憐的魚獲,拖著沉重的舢板,步履蹣跚地踏上了歸途。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荒涼的海灘上,顯得格外孤獨。
即墨城外,漁村破敗。低矮的土坯茅屋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泥濘的小路散發著魚腥和海藻腐爛的氣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沉默,取代了往日漁獲歸來時的些許喧鬧。幾縷稀薄的炊煙無力地飄向陰沉的天空,也驅不散籠罩在村子上空的愁雲慘霧。
舟諾剛走近村口,就感覺到了異樣。往常這個時辰,總有些孩童在嬉鬧,婦人在織補漁網,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可今日,村口那株半枯的老槐樹下,卻圍著一群衣衫襤褸、面帶驚恐和憤怒的村民。人群中央,傳來尖利的斥罵聲和沉悶的擊打聲,伴隨著壓抑的痛呼和哭泣。
舟諾心頭一緊,加快腳步擠了進去。
只見三名身著赭紅色粗布吏服、腰挎粗糙青銅短劍的鹽丁,正趾高氣揚地站在那裡。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眼露凶光的矮壯漢子,手裡拎著一截浸了鹽水的牛皮鞭。他腳下,倒著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漁民,正是村裡的鰥夫海叔。海叔破舊的麻衣被鞭子抽裂,露出底下道道皮開肉綻、滲著血珠的鞭痕。他蜷縮著身子,痛苦地呻吟著,懷裡還死死抱著一個破陶罐,裡面是幾塊灰白色的粗鹽。
「老不死的東西!上月的鹽稅拖到現在!當大齊的王法是擺設嗎?」矮壯鹽丁唾沫橫飛,一腳踢在海叔懷裡的陶罐上,罐子應聲碎裂,粗鹽撒了一地。海叔絕望地哀嚎一聲,撲在地上,顫抖著雙手想去攏住那些混入塵土的鹽粒——那是他用幾條瘦魚跟鹽戶偷偷換來,準備醃製過冬食物的命根子。
「官爺!行行好!」一個頭髮蓬亂的中年漁婦撲通跪倒在地,哭喊著磕頭,「海叔前些日子病了,實在沒力氣下海,這鹽…這鹽是我們幾家湊出來給他活命的啊!求您再寬限幾日…」
「寬限?」旁邊一個三角眼的鹽丁陰陽怪氣地嗤笑,「你們這些賤骨頭,就是欠收拾!今日不把欠稅連本帶利交齊,老子就拆了你們的破窩棚,拿你們的破船抵債!」說著,他抽出腰間的青銅短劍,作勢就要去砍旁邊晾曬的一張破漁網。
圍觀的村民們敢怒不敢言,拳頭攥得死緊,眼中噴著火,卻無人敢上前一步。齊國鹽稅之重,如同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這些鹽丁,便是催命的惡鬼。即墨城防的斥候「即墨趫」,此刻正抱著雙臂,靠在不遠處一間破屋的土牆上,冷眼旁觀。他身形精悍,穿著半舊的皮甲,腰間掛著繩索和幾枚青銅蒺藜,眼神像鷹隼般掃視著人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鬧劇。
怒火,如同被點燃的乾草,瞬間在舟諾胸中騰起!他彷彿又看到了多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天,娘親為了幾斤鹽,被稅吏推搡倒地,從此一病不起的場景。那絕望的眼神,至今仍是他午夜夢迴的噩魘!手中那串微薄的魚獲,此刻變得無比沉重。
「住手!」一聲沉喝,如同悶雷,驟然在壓抑的空氣中炸響。
舟諾排開眾人,大步走了出來。他身形挺拔如山,擋在了海叔和那三個鹽丁之間。陽光落在他赤裸、沾著鹽粒的上身,勾勒出賁張肌肉的輪廓,沉穩的目光直視著那為首的矮壯鹽丁,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三個鹽丁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一愣。矮壯鹽丁上下打量了舟諾幾眼,看他衣著破舊,不過是個窮漁夫,膽氣立刻又壯了起來,獰笑道:「喲呵?哪裏蹦出來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敢管官爺的事?識相的,給老子滾開!不然,連你一起抽!」他手中的牛皮鞭子示威性地在空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
舟諾沒有退讓,聲音低沉而清晰:「海叔的稅,我替他交。」他將手中那串沾著海水的雜魚扔到鹽丁腳下。魚兒在塵土裏無力地彈動著。
「就憑這幾條臭魚?」三角眼鹽丁誇張地大笑起來,一腳將魚踢飛,「你打發叫花子呢?爺要的是真金白銀!是鹽!」
「今日只有這些。」舟諾的語氣依舊平靜,但眼神已如凝結的海冰,「放過海叔。」
「放過他?行啊!」矮壯鹽丁眼中凶光一閃,臉上露出殘忍的笑意,「爺看你這身板不錯,骨頭想必也硬。替這老東西挨十鞭子,爺就當他交過稅了!怎麼樣?」他晃動著手中的皮鞭,鞭梢在空氣中發出嗚嗚的破空聲。
村民們發出一陣驚呼,幾個婦人捂住了嘴。即墨趫的眼神也微微閃動了一下,似乎對舟諾的選擇有了一絲興趣,但更多的是審視。
舟諾的目光掃過地上痛苦呻吟的海叔,掃過周圍村民驚恐而帶著一絲期盼的眼神,最後落回鹽丁那張令人憎惡的臉上。胸腔裏,那塊記載著「血戟破空」的麻布殘片,似乎隱隱發燙。他緩緩吸了一口氣,那帶著魚腥和塵土氣息的空氣,卻彷彿點燃了他血液中沉睡的某種東西。
「好。」他吐出一個字,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如同礁石撞擊。他解開腰間束著破舊褲子的草繩,將沾滿汗漬鹽粒的粗麻上衣丟到一旁,露出線條分明、古銅色的寬闊脊背。他雙腳微分,站成一個穩固的樁步,微微沉腰,脊背肌肉如流水般繃緊,擺出了一個「虎踞磐石」的防禦架勢,沉聲道:「來。」
「有種!」矮壯鹽丁獰笑一聲,眼中閃過暴戾的快意。他猛地後退半步,手臂高高掄起,那浸滿鹽水、韌性十足的牛皮鞭帶著淒厲的呼嘯,撕裂空氣,朝著舟諾毫無遮擋的後背狠狠抽下!這一鞭,勢大力沉,顯然是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漁夫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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