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城東,濱海荒灘。
海風如鞭,抽打著灰暗的海面,也抽打著岸邊那條破舊的舢板。浪頭一個接一個撞在礁石上,碎成混著腥鹹水沫的怒吼。舟諾赤裸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緊裹著賁張的筋肉,汗水混著濺起的海水,順著脊溝流淌。他雙腳如同生根,牢牢釘在濕滑的船板上,每一次奮力劃槳,肩臂的肌肉便如活物般虯結滾動。
「呼——喝!」沉悶的吐氣聲混在風浪咆哮裏,幾乎微不可聞。他目光專注,緊盯著前方洶湧的浪隙,駕馭著這葉小舟,艱難地穿行於憤怒的大海與沉默的礁石之間。這是齊地漁民的日常,與海爭命。舟諾雖年輕,這份與海搏鬥的氣力與韌勁,卻是在這片苦鹹之地浸染了二十餘年才磨礪出來的。
他生於斯,長於斯,是這片貧瘠海灘的兒子。二十八歲,正當壯年,眉目間自有一股英挺之氣,只是那雙沉靜的眼眸裏,經年累月積澱著如海般的深邃與勞苦的滄桑。他天資算不得聰穎,許多旁人一學便會的東西,他往往要付出數倍努力。所幸,他性子裏有種近乎頑固的勤勉與沉穩,認定之事,從不言棄。
十二歲那年,機緣巧合,他拜在即墨本地一個小門派「虎賁血戟派」第三代掌門人津疆門下。津疆看中他這份根骨和心性,傳了他「虎爪劍法」、「血戟旋風斬」和「血戟破空術」的基礎。然而十幾年過去,無論舟諾如何苦練,所得終究有限。津疆師父也曾嘆息:「諾兒,你心志堅韌,筋骨亦佳,惜乎悟性稍欠,難窺武道精微堂奧。」舟諾只是沉默地點頭,練得更勤。旁人笑他愚鈍,他亦不惱,只道功夫是練給自己的。
船靠了岸,並非漁港碼頭,而是一處亂石堆疊的荒僻小灣。舟諾彎腰,從艙底拖出幾條掙扎力度已弱的雜魚,扔進岸邊一個滲著海水的淺石坑裏。這點微薄的收穫,便是他今日的指望。他利落地用粗麻繩穿過魚鰓,將魚串好,隨手抹了把臉上的水漬鹽粒,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遼闊而陰沉的海面。
倏地,他眼神一凝。遠處,一個不尋常的黑點,在灰綠色的浪峰間載沉載浮。不似尋常的浮木或死魚。
舟諾心頭一跳,毫不猶豫地再次跳上舢板,雙槳如飛,破開洶湧的波濤,直向那黑點衝去。風更急了,浪更高了,小船像片脆弱的樹葉,隨時可能被巨浪吞噬。舟諾咬緊牙關,雙臂青筋暴起,將十幾年練就的穩勁與氣力盡數灌注在雙槳之上,口中發出低沉的呼喝,與風浪抗爭。虎賁血戟派打熬筋骨的法門,此刻成了他搏擊怒海的本錢。
近了!那果然是一個人!一個穿著破爛深衣、渾身濕透、面色死灰的中年男子,隨著浪頭無助地起伏,腰間竟還死死掛著一柄樣式奇古的長劍。他雙目緊閉,嘴唇烏紫,氣息微弱得幾乎沒有。
舟諾探出半個身子,左手如電般探出,五指成爪,正是「猛虎擒拿手」中的第三式「虎扣山門」,精準地扣住了那男子破爛的衣襟。同時,他右臂猛地一壓槳,借著一股迴旋的水流之力,腰胯發勁,口中低喝一聲:「起!」竟生生將那沉重的軀體從冰冷刺骨的海水中提了起來,重重摔在狹窄的船艙裏。舢板劇烈地晃了幾晃,險些傾覆。
顧不得喘息,舟諾立刻俯身探其鼻息,微弱得如同遊絲。他毫不遲疑,雙掌交疊,按壓男子胸口,又捏開對方緊閉的牙關,俯身做那渡氣救命的勾當。冰冷的唇觸感讓他打了個寒噤,但他動作堅定,反復數次。海浪拍打船身,發出沉悶的撞擊聲,時間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漫長。
「咳……咳咳咳!」劇烈的咳嗽伴隨著海水從男子口中噴出。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那是一雙布滿血絲、深陷而銳利如鷹隼的眼,即便在瀕死邊緣,也瞬間鎖定了舟諾的臉龐。眼神裏沒有獲救的慶幸,只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深沉的戒備,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多…多謝…小哥…」聲音嘶啞乾澀,像砂紙摩擦。
舟諾鬆了口氣,搖搖頭,示意不必言謝。他迅速脫下自己那件雖破舊但尚算乾燥的粗麻短褐,裹在男子冰冷顫抖的身上。然後再次奮力划槳,將舢板駛向更靠近岸邊的一處避風礁石凹處。
將男子半拖半抱地安置在一塊略為平整、避開海風直吹的礁石下,舟諾又從船艙角落一個破陶罐裏倒出小半碗渾濁的淡水——那是他出海時備下的。他小心翼翼地扶起男子的頭,將水一點點餵進去。男子喉頭滾動,貪婪地汲取著這救命的甘霖,眼神裏的戒備終於稍稍鬆懈了些許。
「小哥…是…即墨人?」男子喘息稍定,聲音依舊虛弱,目光卻在舟諾粗礪的面容和健碩的身軀上逡巡。
「嗯。」舟諾應了一聲,言簡意賅。他並非冷漠,只是天性沉穩寡言。
「好…好身板…」男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處,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出帶著泡沫的血絲。「可惜…可惜功夫…火候…差得遠…方才…拉我上來那一下…虎爪扣門…力道沉猛…但…變招滯澀…腰馬的勁…散了三分…」
舟諾心頭一震。此人瀕死之際,竟能一眼看穿他招式中的缺陷!這份眼力,絕非尋常!他看向男子的眼神,不由得多了幾分凝重。
「前輩…好眼力。」舟諾坦誠道,「小子愚鈍,練了十幾年,只得些皮毛。」
「皮毛…」男子喃喃重複,眼神飄向晦暗的海天相接處,帶著一種說不盡的蒼涼與譏誚。「在這世道…光有皮毛…連自己都護不住…遑論…護人?」他劇烈喘息了幾下,目光陡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住舟諾,「小哥…救我…是俠義心腸…還是…另有所圖?」
舟諾迎著那審視的目光,平靜地搖頭:「路見落難,伸手而已。圖什麼?」
「好…好一個『伸手而已』…」男子盯著舟諾坦蕩的眼神看了半晌,眼中的銳利緩緩斂去,化為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疲憊。他顫抖著,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濕透、緊貼著肌膚的破爛深衣內襟裏,摸索著,扯出一塊用油布和麻繩層層捆紮的物件。那物件不大,卻被他藏得極深,油布早已被海水浸透,邊緣磨損得厲害。
他枯瘦的手指因寒冷和虛弱而不停顫抖,費了好大的勁才解開那浸滿海水、變得僵硬的麻繩,剝開層層濕漉漉的油布。裏面,赫然是一塊顏色暗沉、邊緣參差不齊、質地粗糙的麻布片。布片上,用一種近乎乾涸的、暗褐色的顏料(舟諾聞到一絲極淡的鐵鏽腥氣,疑是血混了礦物),勾勒著一些古怪的人形動作圖案,旁邊還有寥寥數行極為古拙的篆文。
最上方,四個稍大的篆字,猶如四道劈開混沌的血色戟鋒,瞬間攫住了舟諾的全部心神——
**血戟破空!**
ns216.73.216.253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