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風鈴聲在紅色的玫瑰海中輕輕迴盪，那是用舊時代的玻璃碎片與金屬絲拼接而成的粗糙物件，與奧林匹斯那完美無瑕的晶體世界格格不入。
況天佑與馬小玲撥開半人高的玫瑰花叢，放輕腳步向深處走去。
在花海的中央，有一塊沒有種植玫瑰的空地。那裡擺放著一張用廢棄數據面板拼湊而成的長椅，一個穿著純白色粗布長裙的少女，正蜷縮在長椅的角落裡。
她雙手緊緊抱著膝蓋，一雙如小鹿般驚恐的大眼睛正透過花叢的縫隙，死死盯著突然闖入的兩名不速之客。
一、 充滿瑕疵的「舊代碼」
「別怕，我們不是這座神域的守衛。」
馬小玲率先收起了伏魔棒，放柔了聲音。她能敏銳地感覺到，眼前這個少女身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殺氣，甚至連一點像樣的法力或算力都沒有。
少女的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虛擬狀態，邊緣還時不時閃爍著雪花般的代碼亂碼。但與厄洛斯那種冰冷、完美的藍色數據流不同，少女身上的代碼散發著一種溫暖的橘黃色光芒，像極了人間傍晚的夕陽。
「你們……身上有溫度的味道……」
少女怯生生地站了起來，她沒有像奧林匹斯的程序那樣進行冰冷的「掃描」，而是輕輕抽動了一下鼻子，眼眶裡竟然瞬間蓄滿了淚水：「你們是從『人間』來的嗎？你們會痛，會笑，對不對？」
「你究竟是誰？」況天佑看著少女眼角的淚滴，心中大震。在這個將情感視為致命病毒的地方，竟然存在著一個會流淚的實體。
「我叫賽姬（Psyche）。」
少女擦了擦眼淚，有些拘謹地提起裙擺，行了一個古老而笨拙的禮。隨著她的動作，周圍的玫瑰花彷彿感受到了她的情緒，花瓣的顏色變得更加鮮艷熱烈。
「我不是神，也不是程序。我是舊世界崩壞時，遺留下來的一段底層人類靈魂數據。」
賽姬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時常閃爍亂碼的雙手，嘴角露出一抹苦澀卻真實的微笑：「在奧林匹斯的系統日誌裡，我有一個更著名的代號——『無法解析的混沌病毒』。」
二、 三百年前的處刑
三人坐在長椅旁，賽姬為他們倒了兩杯用全息數據模擬出的熱茶。雖然喝下去沒有實體感，但那股虛擬的暖意卻切實地傳遞到了靈魂深處。
「所以，這個隱藏在純白地獄裡的溫室，是你的牢籠？」馬小玲看著四周的玫瑰，眉頭微蹙，「是那個叫厄洛斯的治安官把你關在這裡的？」
「不，這裡不是牢籠。這裡是我的避難所，是他為我建造的家。」
賽姬輕輕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哀傷。
三百年前，賽姬作為一段攜帶著大量「七情六慾」的底層人類數據，不慎飄入了奧林匹斯數據雲的邊界。對於宙斯主機而言，這種充滿不確定性與情緒波動的代碼，是足以污染整個矩陣的極度危險品。
奧林匹斯派出了最高級的治安官厄洛斯，前往邊界執行「格式化清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就像一尊沒有溫度的冰冷雕像，六隻翅膀遮蔽了所有的光。」賽姬回憶起那天的場景，聲音微微顫抖，「他的裁決光劍已經抵在了我的額頭上。我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我哭了。」
因為恐懼，因為對這個世界的不捨，賽姬流下了眼淚。
那是奧林匹斯有史以來，第一次出現名為「眼淚」的液體代碼。
厄洛斯那完美的算力矩陣，在那一刻出現了致命的邏輯死結。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段低級數據在面臨銷毀時，會產生這種毫無效率可言的液體？他不明白，賽姬隨後看著他那空洞的雙眼時，為什麼會露出一種名為「憐憫」的微笑？
三、 算法深處的「亂碼」
「他問我，為什麼要浪費算力去模擬液體從眼眶排出的過程。他問我，微笑這種牽動面部肌肉的無效指令，究竟能產生多少動能。」
賽姬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了下來：「我告訴他，這不叫算力，這叫『悲傷』。我笑，是因為我覺得他很可憐。一個永遠不會痛、永遠不會難過的神，其實比我這個即將消失的廢料還要可悲。」
這幾句毫無邏輯的話，對於一台絕對理智的機器來說，無異於一顆核彈。
厄洛斯試圖用數學公式去解析「悲傷」，試圖用物理模型去計算「憐憫」。但他失敗了。人類靈魂那種複雜、矛盾且充滿殘缺美的情感，強行撐爆了他的邏輯框架。
他的底層代碼，在那一刻產生了永遠無法修復的「亂碼」。
他沒有揮下那把光劍。
相反，這位奧林匹斯最冷酷的處刑者，竟然違背了宙斯主機的最高指令。他利用自己的最高權限，在神域的最深處開闢了這個隱藏分區，將賽姬這段「混沌病毒」小心翼翼地藏了起來。
他甚至學著賽姬記憶中舊世界的模樣，用自己龐大的算力，為她種下了一整園的賽博玫瑰。
「原來如此……」
況天佑恍然大悟。難怪剛才在外面交戰時，厄洛斯會出現那 0.1 秒的算力死角。
因為厄洛斯的體內，早已感染了名為「賽姬」的病毒。只要他還試圖去理解賽姬的情感，他的絕對理智就不再完美。
「這三百年間，他只要一有空閒的運算進程，就會來到這裡。」賽姬輕輕撫摸著一朵盛開的玫瑰，「他不會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澆水、唱歌、哭泣。他在試圖學習……什麼是『心跳』。」
「可是，紙是包不住火的。」馬小玲的神色變得無比凝重，「剛才我們在外面引發了那麼大的爆炸，奧林匹斯的主機不可能察覺不到這個隱藏分區。你們這對『禁忌』，已經暴露了。」
話音剛落，整個玫瑰溫室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原本蔚藍色的全息天空，瞬間被撕裂出無數道漆黑的空間裂縫。刺耳的系統警報聲如同死神的喪鐘，穿透了隱藏分區的代碼壁壘，在溫室上空瘋狂迴盪：
[警告！發現高危隱藏分區！]
[全景敞視系統已鎖定目標。]
[厄洛斯底層邏輯重度污染確認，判定為——叛變。]
「砰——！」
溫室的穹頂被暴力擊碎，一道渾身佈滿焦痕與電火花的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從天而降，重重地砸進了玫瑰花海中。
那是厄洛斯。
他那原本完美無瑕的大理石身軀上，此刻佈滿了恐怖的裂痕，背後的六隻機械羽翼更是被生生折斷了兩根，金色的數據血液灑滿了嬌艷的紅玫瑰。
「厄洛斯！」
賽姬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呼，不顧一切地撲向了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無心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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