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環,一間陸宸這幾天暫時租用的共享辦公室。
確認了「恆遠集團」這個名字之後,陸宸沒有急著向梁凱莉提出下一步的調查方向,而是先靜下心來重新動用自己原主人留下的那套金融人脈與分析技巧——比起警隊那套依靠官方檔案與正式調查程序的查證方式,股權結構這種牽涉複雜離岸架構與歷史重組的問題,往往更需要熹悉資本市場運作邏輯的人,才能真正看懂其中的門道。
他先是聯繫上一位曾在投資銀行擔任企業融資部門高層、如今已經半退休、偶爾接些私人顧問工作的舊識——一位姓譚的前輩。陸宸用著與當年聯繫鄭律師時相似的說法,自稱正在替一個海外家族辦公室核查一筆涉及多層歷史架構的盡職調查項目,需要追溯「恆遠集團」三十年前還叫做「匯興地產投資」時期的早期股東名單。
「恆遠集團這種規模的企業,早期的股權結構水很深。」譚先生透過視像通話,語氣裡帶著一絲行內人特有的謹慎,「公開的公司註冊紀錄通常只會顯示『代理人』或者『信託受託人』這種掛名股東,真正的實益擁有人,往往要透過好幾層離岸公司才能追溯到。」
「我需要的正是這種更深層的架構。」陸宸保持著職業性的耐性,「如果你方便,我願意支付顧問費,協助核查這份歷史紀錄。」
譚先生猫躒了片刻,最終還是答應幫忙——這位前輩當年在投行任職時,曾經負責過幾筆牽涉新界地產項目的融資案,對這類老牌地產家族的歷史背景還算熹悉。
三天後,譚先生傳來一份整理過的歷史股權架構圖,以及一份附帶簡短註解的說明文件。
陸宸將文件攤開在桌上,目光順著那張錯綜複雜的架構圖一路向上追溯——「匯興地產投資」最早期的股東名單裡,列著幾家離岸註冊的空殼公司,而這些空殼公司背後又透過層層信託架構,最終指向幾位當年活躍於香港地產與金融界的關鍵人物。
陸宸的目光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留了許久。
這個名字他並非第一次見到——在他追查晨曦慈善信託歷史沿革的過程裡,鄭律師曾經提及過,這個信託基金最早期的出資人名單中同樣出現過這個名字。而現在這個名字竟然也出現在了「匯興地產投資」這家、後來演變成恆遠集團前身公司的早期股東名單裡。
「會是同一個人?」陸宸喃喃自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他沒有立刻啟動因果之眼進行深入比對——這個發現目前還只是一個極其微弱的線索,單憑一個名字的重疊還不足以構成任何確切的結論,而且他過去這段時間裡已經漸漸學會,不要將因果之眼當作可以隨意揮霍的萬靈丹,尤其是在資訊還太單薄的階段,貿然啟動只會得到一個毫無意義的、過低的信賴度數字。
他先是仔細核對了這個名字在兩份不同文件裡的拼寫方式、身份證件編號的部分殘留資訊,以及兩個項目之間時間點上的微妙重疊——晨曦慈善信託的雛形,大約是在「東澤建築」承建大澇灣填海工程的同一個時期內開始悄然成立。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陸宸的手指在那張架構圖上反覆敲擊著,腦中飛速地將過去這段時間所有查到的線索重新串聯——三十年前的雨夜屠夫案、恩慈之家與晨曦慈善信託、如今這場填海工程背後的恆遠集團前身。三個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發生在城市不同角落的案件,竟然不約而同地都指向了三十年前那個香港歷史上相當特殊的時間段。
他將這份股權架構圖連同自己的初步比對筆記小心地收進證物袋裡,並沒有第一時間將這個發現完整告知梁凱莉——不是出於隱瞞,而是因為他清楚知道這個猜想目前還太過薄弱,缺乏足夠的物理證據支撐,如果現在就將「三個案件背後可能是同一批人」這種推論毫無保留地拋給梁凱莉,只會讓對方將精力過早地分散到一個尚未成形的方向上。
當晚,梁凱莉打來電話,詢問他這幾天的調查進展。
「我這邊查到了恆遠集團早期的部分股權結構。」陸宸的語氣保持著一貫的平靜,刻意將內容限定在當前案件的範疇內,「裡頭有幾個關鍵的早期出資人,但身份都隱藏在層層空殼架構之下,需要再花一些時間,才能確認他們的真實身份與背景。」
「有沒有發現跟我們之前查的案子有什麼關聯?」梁凱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她自己也未必清楚緣由的敏銳。
陸宸沉默了一瞬。
「目前還不能確定。」他最終只給出了這樣一個保守的答案,「等我有更確切的證據,再跟你詳細說明。」
電話那頭,梁凱莉似乎察覺到了他話語裡的某種保留,但這幾天合作下來,她也漸漸學會不再執著地追問每一個細節——這份信任雖然依然帶著保留與底線,卻已經比卷二最初那場車內爆發時堅固了許多。
掛掉電話後,陸宸獨自坐在辦公室裡,重新展開那張股權架構圖,目光再次落在那個反覆出現的名字上。
窗外,中環的夜色依舊燈火璅煌,車流如織,這座城市照常運轉著它表面上光鮮亮麗的一切,渾然不知,在它最堅實的地基之下,三十年前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因果絲線,正悄然地朝著同一個方向緩緩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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