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南海之濱有邑，曰滋章。邑之中央，有大泉，其水甘寒，飲之者百病不生，邑人賴之以生者千載矣。泉之旁有巧士焉，名曰計然。計然自思曰：「泉乃天物，人人共挹之，吾所得者特一瓢耳。若欲獨富，必得其源。」
乃夜鑿暗道，引泉之精者入於己之私窖。其鑿也，不破地表，不驚邑人，循理微入，若微風之過水。又恐泉竭而跡露，乃以硝石、鉛粉、腐汞雜於餘流，使其色依舊，其聲依然。邑人飲之，初不覺，久之，漸覺中燥而體枯，然莫知其故。
居三年，計然之私窖既盈，其釀之為瓊漿，售於遠方，富埒王侯。而滋章之大泉，其源已腐，其流已毒，地脈中斷，四表皆槁。邑之長老察之，循道而得計然之窖，責之曰：「子何獨賊吾邑至此！」
計然笑曰：「吾未嘗奪人一瓢，亦未嘗執兵傷人。吾循物理、用吾智、鑿吾地，取吾之所欲耳。且吾售漿得金，亦常施數錢於邑之孤寡，何謂賊乎？」
長老欲塞其暗道，引源歸正。然毒汞已入骨髓，土石皆潰。少頃，地大陷，私窖與大泉俱沒，化為黑淵，惡氣沖天，邑人散亡，四海之木，經此者皆死。
源某人聞之曰：「世之大盜，不執干戈，而執度量。彼以至精之智，行至私之實，不驚一葉，不傷一吏，然其根核已盡。天下之潰，非源於暴，而源於巧。巧而利己者，其禍烈於洪水，其毒甚於鴆羽，且萬劫不可復也，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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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南海的邊界有一個城鎮，名叫滋章。城鎮的中央有一口巨大的泉眼，泉水甘甜清涼，喝了它的人百病不生，居民賴以生存已經有上千年了。泉水旁邊住著一個精明投機的人，名叫計然。計然心裡盤算：「泉水是上天賜予的，人人都能來舀取，我所得的不過是一瓢而已。如果想要獨自富貴，必須掌控它的源頭。」
於是他在夜裡挖掘了地下暗道，將泉水中最精華、最純淨的部分引流入自己的私密地窖中。他挖掘的時候，不破壞地表，不驚動鎮民，順著地質紋理悄悄深入，就像微風掠過水面般不留痕跡。他又擔心泉水枯竭會暴露痕跡，於是將硝石、鉛粉、水銀摻雜在殘餘的溪流中，使它的顏色看起來依舊，流動的聲音也依然如常。居民們喝了這水，起初沒有感覺，日子久了，漸漸感到體內燥熱、身體枯萎，卻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過了三年，計然的私窖已經裝滿了。他將這些精華釀造成功效神奇的瓊漿玉液，販賣到遠方，財富多得可以跟王侯相比。而滋章鎮的大泉，它的源頭已經腐爛，它的流水已經劇毒，地脈徹底中斷，周圍的土地都枯槁了。城鎮的長老前來調查，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了計然的地窖，責問他道：「你為什麼要獨自殘害我們城鎮到這個地步！」
計然笑著說：「我何曾搶過別人一瓢水？又何曾拿著武器傷人？我只是順應物理、運用我的智慧、在我的土地上挖掘，拿取我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況且我賣瓊漿賺了錢，也經常施捨幾個銅錢給城裡的孤兒寡母，怎麼能說我是殘害大家的賊呢？」
長老想要堵死他的暗道，將源頭引回正軌。然而毒汞已經深入地脈骨髓，周邊的土石全部潰爛。不一會兒，地面大面積塌陷，私密地窖與大泉一同陷落，化為一口漆黑的深淵，惡臭之氣直沖雲霄。鎮民紛紛逃散亡命，天下間的草木，凡是根系延伸至此的，全部枯死。
源某人聽說了這件事，感嘆道：「世上最大的強盜，不拿兵器，而是拿著尺碼與心計。他們用極其精密的智慧，去踐行極度自私的目的，不驚動一片樹葉，不傷害一個官吏，然而社會的根基已經被他們吞噬殆盡。天下的崩潰，往往不是源於暴虐，而是源於這種精巧。精巧而極度利己者，他們造成的災禍比洪水還要烈，他們的毒性比毒鳥羽毛還要深，而且萬劫不復，真是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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