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研究中心比最熱鬧的菜市場還要誇張。只不過這裡拋出來的不是青菜斤兩的價格,而是埋藏了三百年的古老文字。
大型會議室裡,數十位各國學者將大螢幕圍得水洩不通。牆上正投射著剛整理完成的黑冠山石板照片,旁邊還密密麻麻地掛著數十份剛出土的文獻掃描檔。每個人的長桌前都堆滿了厚重的對比資料,有人拿著平板飛快記錄,有人抱著筆電劈啪敲擊,有幾位激動的教授甚至已經把整面白板寫滿了各種推導符號。
討論的聲浪此起彼落,幾乎要掀翻屋頂。
「這個字出現在開頭,絕對是古代地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WEKQHbbK
「這不對!如果是地名,前後文的語法根本對不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BvnwdcERi1
「那有沒有可能是某個失落的部落名稱?」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sUFXR4cju
「依照聖堂的文獻對比,我堅持認為這是一個軍事防衛據點。」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dr7Q5bIpm
「大家等等,從字形結構來看,這裡明明是個動詞啊!」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kEnpXEm6s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你是從哪裡看出來它是動詞的?」
不到三分鐘,會議室裡又一次因為意見不合而徹底吵了起來。艾登教授坐在第一排的核心位置,雙手抱胸,冷眼看著前方兩名平日裡德高望重的教授此時快要拿雷射筆互戳對方的鼻子,他一臉淡定,顯然對這種學術界的家常便飯早已經習以為常。
而白霜則一如既往地坐在最偏僻的角落。她安靜地翻閱著手中的紙本資料,偶爾抬起頭看看投影幕上的爭論焦點,然後又神色自若地低下頭繼續看自己的書。
坐在一旁的翼族青年助手顯得有些疑惑。因為他們這幾個親近的學生心裡都知道,自家的白霜老師其實看得懂更多符號,至少比現場這群面紅耳赤的現代學者要多得多。螢幕上那幾處明顯被翻錯、甚至風馬牛不相及的地方,她幾乎是一眼就看穿了。
但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連半句提醒或糾正的話都沒有說,彷彿自己真的只是一個過來旁聽湊數的普通編外人員。
旁邊的翼族青年終於有些憋不住了,微微挪了挪椅子,壓低聲音咬耳朵:「老師。」
白霜眼皮都沒抬一下,翻過一頁筆記:「嗯?」
青年指了指螢幕最上方被圈起來的紅色符號:「那裡,法國團隊完全翻錯了。」
「我知道。」
「那妳怎麼不當場指出來?」
白霜修長的手指輕輕撫平文件的褶皺,語氣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讓他們自己去撞牆,自己去找答案。」
青年愣了愣,顯然沒想到會得到這個回答。
白霜微微側過頭,低聲補充了一句:「在這個新世界裡,直接學會正確答案是最容易的事。但讓他們自己學會怎麼思考、怎麼打破盲區,這才比較重要。」
青年瞬間閉緊了嘴巴。這番充滿哲理卻又極度腹黑的話,確實很符合白霜一貫的教人風格。
另一邊,學者們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升級,白霜卻根本沒有認真去聽。或者更準確地說,從她進門坐下那一刻起,她的注意力就從來沒有放在那些冰冷的石板上過。
她的視線,始終隱蔽地落在會議室另一側的陰影裡。
萊恩此時正靜靜地靠在厚實的牆壁上。他站在整間會議室視野最好的警戒位置,雙手抱胸,一雙深邃的藍色眼睛安靜地審視著整個嘈雜的會場。他沒有參與任何討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臉上更沒有多餘的表情,完全就是一幅正在執行高難度執勤任務的標準軍人模樣。
如果是第一次見到他的人,大機率只會覺得這是個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頂尖特種部隊軍官。
但白霜不同,她好整以暇地用亞龍巫醫的耐心,不著痕跡地觀察了這個男人一整個下午。
最開始在門口看見他時,因為外表完全不一樣,氣質也帶著現代軍隊的冰冷,她心裡其實還帶著幾分身為醫者的嚴謹與不確定。畢竟漫長的三百年時間,確實足夠將一個生物的肉體與痕跡改變得面目全非。
然而,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待得越久,她心中的那份不確定,就越是被親眼見到的細節給撕得粉碎。
她漸漸無比篤定地確認了一件事,有些東西,是無論輪迴多少次、跨越多少個世紀,都絕對不會改變的。例如一個人的習慣,例如一個人的本能,例如那些早就生生刻進靈魂最底層的東西。
長桌旁,某位歷史系的教授因為講得太過投入,一邊激烈地揮舞著雙手,一邊激動地往後倒退了兩步,眼看整個人就要把身後放滿珍貴文獻的木製展示架給撞翻在地。
站在遠處牆邊的萊恩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他只是在教授即將撞上的前一微秒,看似隨意地伸出了一隻右手,精準且穩穩地扶住了有些搖晃的架子。直到教授站穩了身體,他才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繼續保持著最初雙手抱胸的姿勢站在陰影裡。
整個救場的過程行雲流水,連一秒鐘都不到,那位沉浸在古文字裡的教授甚至到最後都沒發現自己差點闖了大禍。
而坐在角落裡的白霜,卻因為這個微小的動作猛地愣了一下。
因為這個動作,她見過。在那個早已化為飛灰的舊世界裡,她見過很多、很多次。
舊世界的聖堂騎士萊恩,平時也是這副德性。無論身處多麼混亂的戰場或宴會,他總是會下意識地去注意周圍那些弱小生物的安危,總會在意外發生之前,身體比大腦更快一步地沈默伸手。就彷彿「照顧與保護別人」這件事,早就跨越了物種的界限,變成了他生命裡最根深蒂固的原始本能。
又過了一會兒,一名推著推車的年輕女性研究員抱著一個沉重的機密資料箱經過走廊。箱子似乎有些超重,她在進門時一個重心不穩,手裡的箱子眼看就要脫手砸向地面。
原本離門口還有數米遠的萊恩,卻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再次極其自然地順手接住了那個沉重的箱子,輕輕鬆鬆地幫她放到了旁邊空置的桌面上。
年輕女孩嚇了一跳,隨後滿臉通紅地連忙道謝:「謝謝你,少校!」
「不客氣,舉手之勞。」萊恩的語氣低沉冷淡,說完這句話後,他又默默地退回了原本冰冷的牆邊,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白霜看著這一幕,在樹蔭與百葉窗折射進來的光影中,再一次陷入了悠遠的沉默。
太像了。真的、真的太像了。
這根本就不是長相的問題,也不是聲音好不好聽的問題,而是隱藏在這些不經意的細節動作裡、那抹熟悉到讓人想哭的靈魂輪廓。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另一頭突然爆發了今天下午最激烈的一場爭論。兩位老教授同時拍桌子站了起來,彼此的嗓門越來越大,吹鬍子瞪眼地互不相讓,眼看著再不介入就要在現場動起手來了。周圍的其他學者不僅沒有上去勸架的意思,反而一個個興致勃勃地在旁邊看起了熱鬧。
在一片混亂中,只有站在牆邊的萊恩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的眉心在瞬間擰成了一個有些好看的結,臉上露出了那種白霜無比熟悉的經典表情。那絕對不是對軍事任務的不耐煩,而是一種深深的、無可奈何的頭痛。那種看著一群位高權重的智慧生物快要像小孩子一樣打起來時,恨不得上去一人給一巴掌的極致頭痛。
白霜看到這裡,那雙好看的眼眸微微彎了起來,忽然忍不住失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很淡,一離開唇齒就淹沒在周圍的嘈雜聲中,但這卻是她自抵達這座星港島以來,第一次真正發自內心地笑了出來。
因為在這一瞬間,她的思緒被這個熟悉的皺眉表情,給猛然拉回了三百年前。
她清晰地記得,在舊世界的某次會議上,亞龍的幾位將領和翼族的長老代表坐在一起開會,雙方因為領地邊界的問題在長桌上吵了整整三個小時,最後甚至一個個挽起袖子差點在神聖的議事廳裡砸椅子動手。
當時奉命在旁邊維持中立秩序的人類聖堂騎士,臉上也赫然掛著和眼前這個特種兵一模一樣、連弧度都沒差半分的無奈表情。
那時候的萊恩,滿臉寫著的潜台詞分明是:為什麼這群活了幾百年的高階生物,就不能坐下來好好說句人話?
三百年漫長的歲月流水般過度過去了,這個世界從廢墟中建立起了鋼筋水泥與現代科學,可這個男人在面對混亂時的嫌棄表情,竟然奇蹟似地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白霜缓缓低下頭,將視線重新放回了手中那份泛黃的古代文獻上,可她那線條柔美的嘴角,卻在此刻無比溫柔地微微揚了起來。
在這一刻,壓在她心頭好幾天的所有疑惑與沉重,都在這聲輕笑中煙消雲散了。
她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為什麼那個活在頂樓辦公室裡、對世俗一切都漫不經心的龍王教父,能夠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精準地認出這個男人的轉世。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真正珍貴的核心存在,根本就與精緻的外表無關,與偽裝的名字無關,甚至與腦海中那段殘缺的記憶有沒有甦醒……通通都沒有任何關係。
那是一個人生生刻在骨肉裡的靈魂。即使讓他在時間的長河裡輪迴流轉了整整三百年,再度歸來時,他依然是那個能讓巨龍蓄意退讓的、最初的人。
就像是一棵古老的大樹死去了,許多年過去後,那片土地上又在春雨中長出了另一棵新的樹苗。這棵新樹可能同樣也是一棵蘋果樹,它結出來的果實形狀與口感可能也與當年那棵舊樹極其相似,但這世上不會有人認為,這棵新樹就是原本死掉的那一棵。
也正因如此,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太久太久的長生種,極少會去執著於尋找故人的轉世。因為他們無比清楚,哪怕真的在蒼茫人海中找到了,回來的往往也早就不再是當年那個人了。
那只是一個相似的倒影,一段血脈的延續,一抹被時光稀釋的痕跡罷了。
可此時此刻,站在大門口的萊恩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白霜隔著黑壓壓的爭吵人群,死死盯著那個黑髮藍眼的挺拔背影,腦海中忽然電光石火般地想到了一個自己這三百年來、從未敢去思考過的驚悚可能性。
或許……她從一開始就用凡人的醫學思維,徹頭徹尾地想錯了。
眼前的萊恩,根本就不是在廢墟上重新長出來的另一棵相似的樹。
他,就是當年的那一棵樹。
他就是同一棵樹,只是在三百年前的那天清晨,不幸地遭遇了一場毀滅性的滅世風暴。那場風暴實在是太過殘酷、也太過巨大,在一夜之間無情地吹光了他所有的樹葉,打落了他所有的果實,甚至以最慘烈的方式折斷了整棵樹的主幹。
當年遠遠看去,焦黑的殘軀倒在血海中央,整棵樹彷彿已經徹底死透了,再也不可能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來。
可所有人都忽略了,這棵樹最核心、最神聖的部分其實並沒有消失——他的樹根,還深埋在泥土的最深處。
而昀焱這三百年來在海港城頂樓辦公室裡所做的、那件震驚了紅鱗與白霜的瘋狂舉動,根本就不是什麼溫養記憶的深情。
那條偏執的黑龍,是在用自己最核心的生命本源龍息,死死地包裹住、守護住了那截差點被世界規則抹除的「樹根」。他不讓它在漫長的歲月中腐爛,不讓它在冰冷的黑暗中枯死,更不允許這個殘忍的世界將它徹底格式化。
整整三百年,一千多個日夜,日夜不分。
白霜想到這裡,呼吸陡然一滯,白皙的手指死死握緊了手裡那支鋼筆,力道大得連指關節都有些微微泛白。
她徹底恍然大悟了。
昀焱這三百年來溫養的,從來都不是一段殘缺的記憶,也不是一段不可挽回的過去。他守護的,是萊恩靈魂最核心、最純粹的那截「不滅根基」。
正因為那截樹根在龍息的溫養下沒有死,所以三百年後,當世界重歸平靜,新的枝葉才終於突破了泥土的封鎖,重新長了出來;新的生命力,才得以在殘酷的規則中重新萌發。
他這一世有了新世界的人類父母,有了平凡卻完整的童年,有了可以一起大笑的朋友,也有了幽靈小隊特種兵的現代經歷與身份。
這些在白霜看來,全部都是真實的,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假。
但本質上,那棵跨越了三百年的靈魂之樹,依然是最初的那同一棵樹。
所以他才會在現代社會裡,依舊下意識地去幫助身邊弱小的普通人;所以他才會在危險來臨時,本能地用高大的身軀擋在所有同僚的最前方;所以他骨子裡,依然擁有著那種讓巨龍都感到無奈且固執的聖堂責任感。
那是因為,即使洗去了所有的前世記憶,他靈魂最深處的核心,依然從未有過半分改變。
白霜靠在椅背上,緊繃的肩膀在這一刻終於緩緩鬆了下來。她終於理解了,為什麼自己幾天前在研究中心門口,僅僅憑藉著一個站姿、一個眼神,就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認出他來。
因為她根本就不是透過精緻的外表去辨認,不是透過死板的名字去對比,更不是透過那些他早已忘卻的殘缺記憶去強行高攀。
她認出來的,是那棵樹。那棵曾矗立在舊世界狂風暴雨中、至死都不肯向神明低頭的聖堂大樹。
只是如今,這棵大樹在歷經了三百年的寒冬與守護後,重新長滿了翠綠的葉子,重新結出了飽滿的果實。
他,在另一個時代裡,真正地活過來了。
白霜將悠遠的目光投向遠方。長桌盡頭,那兩位歷史系的教授此時因為字體解讀的歧義差點要拍桌子動手,站在一旁的萊恩少校,此時眉心正微微擰成了一個好看的死結。
那種看著一群位高權重的人快要像小孩子一樣打起來時,恨不得上去一人給一巴掌的經典嫌棄表情,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的側臉上。
看著這幕,坐在角落裡的白霜終於忍不住再次掩唇低頭失笑。
三百年了,這世界上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這個男人居然連這種無奈嫌棄的小細節,都一模一樣地繼承了下來,連半分都沒有變過。
在這一瞬間,她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為什麼那位高傲孤獨的龍王教父,會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就毫不猶豫地跟了過來。
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那條天生任性的巨龍,會心甘情願地在這個無趣的新世界裡,苦苦守候了整整三百年。
因為從始至終,命運在靈魂深處給予他們的答案就從未改變過。那條龍在漫長的孤寂中所等待著的那個人,從來就沒有真正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三百年前那場幾乎摧毀了整個世界的恐怖清算風暴,無情地折斷了他的樹幹,吹落了他的果實,將他的文明化為了廢墟……卻終究,沒能從這片大地上,拔掉那棵樹最深、也最堅硬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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