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泉池裡熱氣蒸騰,窗外的雪光明亮。遠方連綿的群山安靜得像一幅古老的畫卷,而萊恩靠在岩石池邊,顯然還沉浸在對昨晚那個夢境的深思中。
他本來只是隨口聊聊,可人的記憶有時候就是這麼奇妙,一旦主動開始回憶、拉扯出其中一根線頭,原本模糊的許多細節反而變得越來越清晰,甚至連當時的感官體驗都跟著鮮活了起來。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萊恩忽然再次開口。
對面的昀焱端起旁邊長椅上的水杯,裊裊熱氣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緒,語氣依舊四平八穩:「什麼事?」
萊恩緊緊皺著眉,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水面,似乎正在努力整理腦海中那些跳躍的記憶碎片:「就是那條尾巴。」
「嗯。」
「我剛剛不是說,那條尾巴的尖端帶著倒勾嗎?」
昀焱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停頓了一瞬,低聲問道:「很鋒利?」
「非常鋒利。」萊恩毫不猶豫地肯定點頭。此時隨著回憶加深,他深邃的藍眸裡不自覺地染上了一抹軍人特有的銳利與警惕,「那種感覺很奇怪。雖然是在做夢,但我第一眼看見那東西的時候,潛意識裡就知道,那玩意兒極度危險,絕對不能碰。」
他一邊說著,一邊破開水面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下意識地比劃了一下形狀:「那道倒勾的弧度像刀一樣。不,準確來說,是比任何現代冷兵器還要危險。以我的經驗判斷,如果那玩意兒在戰場上隨便朝著人身上掃過去,一擊之下,人類的手掌連同五根手指,大概會在一瞬間整整齊齊地飛出去。」
昀焱坐在對面默默地喝了一口冰水,明智地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因為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位現役軍人的直覺與戰術判斷,精準得有些可怕。巨龍尾尖的倒勾,在遠古時期確實是天生用來撕裂戰場的至尊兵器,那是足以輕易撕開諸神鋼鐵鎧甲的恐怖存在,更別提脆弱的人類血肉了。
然而下一秒,萊恩手上的動作一停,俊朗的臉上卻露出了更加困惑、甚至有些哭笑不得的古怪表情。
「但最奇怪的,偏偏也就是這裡。」
「我抓住它的時候……」
「噗——」
昀焱這一次差點被嘴裡的水給直接嗆到。好在三千多年的定力擺在那裡,他硬生生地憑著強大的意志力把咳嗽給嚥了回去,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表面上依舊維持著不動聲色的冷峻模樣,只是嗓音不自覺地沉了幾分:「……抓住?」
「嗯。」萊恩神色自然地點頭,完全沒有發現對面男人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得有多僵硬,「我也不知道夢裡的自己當時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非要作死手賤去抓那玩意兒。反正,夢裡我的身體就是直接抓了。」
說到這裡,他自己都覺得當年的自己是不是有點莫名其妙,好笑地搖了搖頭:「而且不只是試探性地碰一下,是直接一把死死地握住了。」
昀焱:「……」
昀焱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清澈池水,心跳快得有些反常。他忽然覺得,這傢伙的靈魂記憶恢復速度,是不是稍微有些太快了?快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而萊恩此時毫無自覺,還在順著邏輯認真地往下回憶分析:「最奇妙的是後面。那道倒勾,在我去抓它之前,本來是完全張開的,呈現出一種隨時準備進攻與防禦的凌冽武器姿態。結果,我的手掌碰上去的瞬間——」
萊恩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直到現在這具身體醒過來,他都覺得那種反作用力的觸感不可思議:「它居然,收起來了。」
溫泉池裡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只剩下白霧在無聲地漫延。而萊恩完全沒有察覺到昀焱的異樣,還在像個嚴謹的偵查員一樣,極其認真地推導著案情:「不是被我用蠻力壓回去的,我很確定,它是它自己主動收起來的。那感覺就像……像貓科動物的爪子一樣,啪的一下,毫無攻擊性地縮回去了。」
他用右手在空中握了握拳,模擬著當時的感觸:「本來是尖銳且滿是防備的,結果一落入我手裡,瞬間就變得圓滑溫馴,完全不會傷到人。」
說到這裡,萊恩自己都忍不住低聲笑了出來,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懷念與柔和:「那個反差真的特別大。前一秒看著還像個殺傷力巨大的兇器,後一秒在掌心裡,忽然就變得很乖。」
對面的昀焱望著窗外蒼茫的雪山,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原因。龍的翅膀與尾巴,確實是震懾天地的終極兵器。但在這個世界上,對某些人而言,那些冰冷的兵器從來都不具備威脅。
尤其是對萊恩。
別說小小的尾尖倒勾了,當年那場持續了數百年的曠世大戰中,兩人打得天崩地裂、血染城牆,可巨龍連噴吐龍焰時都下意識地死死收著最核心的毀滅神威。否則,以當年那位聖堂騎士不要命的搏殺打法,兩人根本不可能在戰場上糾纏互毆了整整好幾百年。
而此時,萊恩的眉頭挑了挑,回憶的畫面顯然來到了夢境的結尾:「而且,當時那個翅膀人的反應也極其詭異。整個人突然在原地僵成了冰塊,我看見他背後那對巨大的黑色長翼,翅膀差點沒直接炸起來。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被我無意間抓到了什麼致命的死穴或要害一樣。」
昀焱默默地閉上了眼睛,搭在岩石上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幾分。
那不是什麼要害,更不是什麼死穴。那種被死死攥在手心裡的本能反應,準確來說……那是巨龍一族在面對宿世糾纏的唯一伴侶時,另一種更加麻煩、也更加讓人難以啟齒的本能反噬。
而眼前的萊恩,顯然是徹底想偏了。
「所以,結合剛才所有的感官細節,我現在有兩個大膽的猜測。」萊恩身體前傾,神色嚴肅地看著昀焱。
看著他那副彷彿在開最高軍事會議的認真模樣,昀焱的眉心突地跳了一下,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強烈的不妙預感。
「第一,」萊恩豎起一根手指,言之鑿鑿地推理道,「那條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尾巴,其實是那隻翅膀人身上唯一的防禦弱點。」
「第二,」萊恩又豎起第二根手指,英挺的嘴角浮現出一抹極其惡劣且篤定的笑意:
「那個表面上看起來高不可攀的翅膀人……其實,他特別怕癢。」
昀焱:「……」
寬敞安靜的半露天溫泉木屋裡,一時間安靜得連風聲都消失了,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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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靠在池邊,仍舊在不知疲倦地回想着昨晚那個驚心動魄的夢。
越是細細回想,他就越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明明有些細節清晰、具體得可怕——那條在碎石堆裡扭動的尾巴、表面覆蓋著如墨汁般深沉的黑色鱗片、尾尖形狀凌厲的倒勾,甚至連倒勾在落入他掌心後一瞬間乖巧收起來的動作,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整場夢境裡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卻始終像蒙了一層紗一樣,怎麼也看不見。
想到這裡,萊恩忍不住深深地皺起了眉頭,有些煩躁地破開水面:「真的很奇怪。」
對面的昀焱緩緩抬眼看向他,低聲問道:「什麼地方奇怪?」
萊恩在水霧中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正在大腦皮層裡反覆整理、拼湊著那些散落的思緒:
「我總覺得這場夢很矛盾。夢境裡的細節明明越來越多,但整體的邏輯卻越來越不合理。」
昀焱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放鬆靠在岩石上的姿態,安靜且專注地聽著。
「尾巴的部分我記得很清楚,」萊恩黑眸微瞇,一項一項往下數,「那些黑色鱗片的顏色反光、倒勾的形狀弧度,甚至連抓在手裡的冰冷觸感,我現在都還有極深的印象。可是——」
他聲音突地停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困惑:「那對巨大的翅膀,在我的記憶裡反而變得有些模糊了。我知道他背後有翅膀,而且規格極其巨大、非常震撼,就像我剛才說的,它根本不是鳥類的羽毛結構,比較像某種帶著堅硬皮革質感的龍之翼膜。但要是真讓我拿筆畫出來它到底長什麼樣子,我現在卻一個線條也說不上來。」
他眉頭鎖得更深,修長的手指輕輕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還有最關鍵的……那張臉。」
「明明在夢裡的時候,我和他的距離近得有些不可思議,甚至有時候那張臉就在我的正前方。可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我一睜開眼睛醒過來,那張臉就像是被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濃霧給徹底遮住了一樣,完全想不起來長什麼樣。」
說到這裡,這位向來以觀察力敏銳著稱的現役特種兵,自己都覺得這有些荒謬且不可思議。
在夢境中發生的那一刻,他明明是能清清楚楚看見的。可一旦回歸現實,那張臉在腦海裡就只剩下一個極其抽象、模糊的輪廓,彷彿有一股無形且強大的未知力量,在冷酷地故意抹去最關鍵、最核心的記憶片段。
「有時候我甚至忍不住開始懷念和懷疑,」萊恩偏過頭,將視線移向窗外遠方那一望無際的蒼茫雪山,自嘲地笑了一下,「是不是因為我的大腦神經在構建夢境時,根本就沒能把那張臉具體做出來,所以我醒來之後才怎麼也記不住?」
聽著他的推論,對面的昀焱只是安靜地凝視著他,並沒有主動接話。
因為這世界上,只有巨龍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
不是萊恩的大腦沒有做出那張臉,恰恰相反,是那張臉當年在他的靈魂裡刻得實在太過清晰、也太過深刻了。清楚到他的靈魂在相遇的那一秒就徹底認了出來,可這具屬於凡人新生的脆弱肉體與記憶,此時此刻還無法去承載如此沉重且龐大的宿世因果。
夢境的屏障雖然正在隨著兩人的靠近而慢慢浮現、鬆動,但某些最核心的禁忌,仍被死死地封存在靈魂最深處的地方。
於是,出於人類身體的本能機制,萊恩的大腦在醒來時選擇了最安全的自我保護。
它留下了戰場的殘破、留下了龍翼的震撼、留下了龍尾的觸感,卻唯獨把那張最重要、也最致命的面容,嚴嚴實實地藏進了記憶的盲區裡。
萊恩有些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往後靠在溫暖的岩壁上:「其實,比起那條尾巴或者到底是不是龍,我現在整個人最感到好奇的,根本不是這些超自然的部分。」
昀焱看著他,深邃的金眸裡忽然毫無預兆地升起了一絲微妙的預感。
果然,下一秒,萊恩直勾勾地迎向他的視線,一字一頓地說:「我現在最想知道的,是那個在我的夢裡作祟了整整好幾年的傢伙……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清澈的溫泉水面因為兩人的動作而輕輕蕩開了一圈圈細微的波紋。
木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昀焱凝視著萊恩那雙寫滿了探究與執著的黑眸,沉默了片刻,隨後那張威嚴冷峻的臉上,忽然漾開了一抹極其溫柔且深邃的笑意。
「為什麼這麼想知道?」昀焱低聲問。
萊恩收回視線,盯著水面上飄浮的裊裊蒸氣,認認真真地想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說不上來。」
「可能……是因為他出現在我的世界裡的次數,實在是太多了吧。多到讓我無法去忽視他的存在。」
「在以前那些破碎的記憶裡,有時候看著戰場的慘烈,我感覺他像是我這輩子最強大、也最棘手的宿敵;但有時候看著他背對著我迎向風暴的背影,我又覺得他像是我可以交付後背、並肩作戰的唯一同伴。甚至到了今天早上……」
他話音突地停頓了一下,英挺的眉宇間閃過一抹糾結,似乎在努力從自己有限的詞彙庫裡,翻找出一種最精準、也最合適的形容:
「甚至有時候看著他,我會產生一種……我們其實很久以前,就已經很熟了的古怪錯覺。」
當這「很熟」兩個字落下的剎那,整片半露天的溫泉區,彷彿在微風中悄然安靜了一瞬。
輕盈的雪花依舊從木窗外無聲地飄落下來,落在發燙的岩石上,瞬間融化成一灘透明的水漬。昀焱微微低下頭,看著眼前蕩漾的水面,嘴角那抹笑意再也無法抑制地慢慢揚了起來。
因為,眼前這個徹底遺忘了過去的男人,其實一丁點也沒有說錯。
他們何止是「很熟」。
他們確實很熟。熟到曾經在那個充滿血與火的古老世界裡,手握兵刃、不知疲倦地彼此廝殺互毆了整整好幾百年。
熟到在昨晚的夢境裡,當那隻熟悉的手掌摸索著抓住尾巴時,巨龍即使在睡夢中,連最鋒利致命的尾尖倒勾都會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溫馴收起。
更熟到……當整個舊世界徹底毀滅、天崩地裂之後,他仍然孤獨地在無盡的歲月洪流裡,整整用了三百年的漫長光陰,去等待同一個靈魂的重新歸來。
而現在,跨越了生死的漫長長河。那個曾經手握聖劍、誓要與他糾纏到底的男人,此時此刻,正完好無損地坐在自己對面不足一公尺的地方,有些懊惱地皺著英挺的眉頭,在心裡認真地思考著同一個問題:那個在夢裡被他抓了尾巴的翅膀人……在現實中,到底會長著一張什麼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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