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19 飛機上

飛機進入巡航高度後，發動機的轟鳴聲轉為平穩的低吟，豪華機艙內漸漸安靜下來。

窗外是一望無際的綿密雲海，在晨光下折射出淡淡的金邊。昀焱坐在靠窗的位置，長腿交疊，姿態優雅地翻閱著手中的紙本文件；萊恩則整個人陷在舒服的沙發裡，拿著平板翻閱那位伊朗收藏家的背景資料。

封野端著剛泡好的黑咖啡坐在對面，那雙銳利的狼眼在萊恩身上打量了半天，緊繃的神色終於放鬆下來，忽然低頭笑了笑。

「說真的。」

萊恩從螢幕前抬頭，湛藍的眼睛帶著一絲詢問：「恩？」

「我以前在暗網上看你的情報，一直以為你年紀更大一些。」

萊恩也跟著笑了，將平板放到腿上：「巧了。」

「什麼巧了？」

「在今天見面之前，我也以為你年紀更大。」

封野挑了挑眉，硬朗的臉上有些不服氣：「為什麼？我看起來有那麼老？」

「『孤狼』。」萊恩一本正經地咬著這個代號，調侃道：「聽起來就像個一臉滄桑、滿身是傷，最後隱姓埋名的退休情報頭子。」

封野樂了，好整以暇地喝口咖啡：「退休？」

「六十歲以上，在鄉下釣魚的那種。」

「謝謝你的評價。」

「不客氣。」

兩人都低聲笑了起來，原本因為身分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隔閡在幾句玩笑間煙消雲散。

這時，旁邊靠窗的昀焱頭也沒抬，修長的手指翻過一頁報告，淡淡地插了一句：「封野確實不年輕了。」

封野嘴裡的咖啡險些嗆到，立刻轉頭控訴：「老大。」

「嗯？」

「我今年三十九。」

「所以呢？」

「三十九歲在頂級情報界正值黃金巔峰期，這叫不年輕？」

昀焱又翻了一頁文件，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封野：「……」

靠。他嘴角狠狠抽動了一下。差點忘了，旁邊坐著的這個男人根本是個活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連時間概念都跟正常人不一樣的遠古怪物。跟他比年齡，自己真是嫌命長。

萊恩在一旁笑得差點把手裡的咖啡噴出來，肩膀一抖一抖的。

為了挽回身為SSS級傳奇的尊嚴，封野決定果斷換個話題，眼神再次變得認真且專注：「其實身為同行，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麼？」

「三公里外的那一槍，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萊恩靠著椅背，認真思考了幾秒鐘：「你指哪一次？」

封野無奈地嘆了口氣：「你果然不記得。也是，你手底下的無頭冤魂太多了。」

「事情太多，不重要的細節大腦會自動清理。」

「摩蘇爾那次，盲區狙擊。」

「哦。」萊恩這才恍然大悟，「那次啊。」

「對，那次。你到底是怎麼計算出風速和彈道偏折的？」

萊恩看著封野那充滿求知慾的眼神，十分誠實地吐出三個字：「不知道。」

封野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知道？」

「嗯。」

「那是你開的槍。」

「對。」

「結果你身為開槍的人，你說你不知道？」

封野直接被氣笑了：「這答案真的很欠揍。」

萊恩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聲帶著沙場下來的隨性：「很多人都這麼說過，我前長官還差點因為這句話把我送去關禁閉。」

「那你當時到底憑什麼開槍的？總要有個判斷依據吧？」

萊恩想了想，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感覺。準星套上去的那一刻，直覺告訴我子彈會在那裡和目標相撞，我就扣扳機了。」

封野痛苦地捂住額頭：「我就知道……」

旁邊的昀焱終於掀起眼簾，淡淡地看了封野一眼：「他是認真的。那種與生俱來的神之直覺，沒辦法用科學數據複製。」

「我知道。」封野攤手，一臉生無可戀，「這才是最氣人的地方。老子當年為了模擬他那一槍的彈道軌跡，用了三台超級電腦跑了整整天一夜的數據，結果本人告訴我是憑感覺。」

萊恩笑著喝了口咖啡，將話題帶了回來：「那你呢？我對你倒是比較好奇。」

封野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有什麼好好奇的？天天對著螢幕的網癮中年。」

「暗影論壇。」萊恩正色道，「我當獨行俠這些年，這個論壇幫了我不少忙。但我從來不知道，這個掌控了全球地下世界命脈的情報網，當年是怎麼建立起來的？」

聽到這個問題，封野原本隨性的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靠窗的昀焱。

昀焱依舊低著頭看文件，側臉線條冷峻完美，彷彿完全沒聽見兩人的對話。

封野收回目光，看著萊恩，自嘲地笑了一聲：「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這個讓各國情報局恨得牙癢癢的頂級論壇，最初成立的理由其實蠢得要命。」

萊恩來了興趣，微微前傾身體：「多蠢？」

「創立的第一宗旨，只是為了解決老大的私人恩怨——找人。」

萊恩愣了一下：「找人？動用全球黑客和情報網去找一個人？」

「對。」

「誰啊？能讓你們老大這麼大費周章？」

封野剛準備開口：「其實是——」

「閉嘴。」昀焱清冷的聲音毫無預警地飄了過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封野的聲音戛組織，立刻在嘴邊做了一個拉拉鍊的手勢。

萊恩挑眉，看了看一秒變老實的封野，又看了看面色冷淡的昀焱，一頭霧水。

封野對著萊恩聳了聳肩，攤開雙手：「看吧，高層機密，老大不讓說。」

「所以你其實知道找誰？」

「不，天地良心，我是真的不知道。」封野一臉無辜和無奈，「當年我師父突然找到我，把我帶到老大面前。師父教導我幾年之後退休，我接管暗影論壇，我才知道暗影論壇成立的目的其實是要找人……」

「然後呢？」

「然後他什麼都不肯說，只讓我留意任何不尋常的痕跡。結果我們找了三百……」

話到此處，封野的舌頭像是突然絆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卡住。

與此同時，昀焱緩緩抬起頭，那雙純金色的龍瞳冷冷地鎖定了封野，眼神裡帶著一絲極度危險的警告。

機艙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溫度驟降。封野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細汗，後背一陣發涼。

萊恩敏銳地察覺到氣氛不對，狐疑地看著封野：「三百什麼？三百年？」

封野乾笑兩聲，硬著頭皮把話圓回來：「……三百個城市。對，老大當時給了我一張清單，上面寫了全球整整三百個主要城市，讓我一個一個去排查。這工作量，簡真不是人幹的。」

昀焱冷冷地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文件。

封野立刻在心裡補充：我猜的，老大當年絕對是這個意思。

萊恩總覺得這兩人的互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古怪與違和感，尤其是封野剛才那個微妙的停頓。但想了想，自己跟暗影論壇也沒什麼深仇大恨，便搖搖頭放棄了深究。

封野默默在桌子底下擦了擦掌心的汗，鬆了一口氣。操，差點在沙漠之鷹面前把「惡龍活了幾千年」的驚天秘密給說漏嘴。

昀焱修長的手指翻過最後一頁報告，頭也不抬地吐出一句毒舌的評價：「你今天看起來大腦發育不全，特別蠢。」

封野頓時不服氣了，反駁道：「老大，講點道理，我昨晚兩點才被你的緊急訊息叫醒，通宵幫你們安排航線和保全，我容易嗎我？」

「那個人是黎懷。」

「那……我這是在幫誰找槍啊？」

「沒人逼你上飛機。」

「操……」

萊恩看著這兩人在國際上動動手指就能引發金融風暴或情報戰爭的大佬像小孩子一樣鬥嘴，忍不住靠在沙發上大笑了起來。

因為這一切跟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以前在暗影論壇裡，不管是高高在上的神祕創始人、首席執行官銀狐，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孤狼，在所有人眼裡都是高不可攀、冷酷無情的傳奇符號。他本以為現實中和這些人相處會充滿了試探、利益與冰冷的戒備。

結果現在看來……這群傢伙聚在一起時，跟普通朋友互損好像也沒什麼區別。

封野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一臉好奇地問：「對了，我聽說你回國這段時間，在市區出門居然都是搭地鐵？」

萊恩覺得莫名妙：「不然呢？搭公車太堵了。」

「不是……我以為像沙漠之鷹這種層級的殺手，平時出入都開防彈裝甲車，或者住在某個隱密、裝滿監控和武器庫的地下基地裡。」

萊恩這次是真的笑出聲了，搖著頭道：「你想多了，我就是租了間普通公寓，天天準時去部隊打卡上下班。地下基地那種東西，光是每個月的通風和除濕電費就能把我吃垮。」

「嘖，那論壇裡那幫天天開盤下注的傢伙要哭死了。有人拿了幾百萬賭你住在某個荒漠的地下碉堡裡。」

「那他輸定了，回頭記得把池子裡的錢分我一點。」

「還有更有才的，開貼賭你其實是某國秘密培養的頂級特工，正在執行潛伏任務。」

「這不算賭錯，我現在確實還在役，只是暫時休假兼職。」

封野一臉遺憾地搖搖頭：「嘖，真沒意思，堂堂傳奇，生活居然這麼接地氣。」

萊恩樂了，反唇相譏：「你呢？大名鼎鼎的地下世界黑客大佬。」

「我怎麼了？」

「結果天天坐在龍集團的頂層辦公室裡，苦哈哈地幫老大看季度報表和財務審計。」

封野嘴角的笑容瞬間僵硬。他沉默了整整兩秒鐘，硬漢的面孔一陣扭曲，最後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操。」

萊恩瞬間爆發出一陣毫無形象的狂笑，甚至抬手拍了拍沙發扶手。因為從封野那彷彿要殺人的怨念表情看起來——這顯然是不可動搖的悲慘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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