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恩沉默了很久,白霜也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讓他慢慢消化這些資訊。
海港城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咖啡館裡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
終於,萊恩再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等等。」
白霜抬起頭。
萊恩皺著眉,像是在整理思緒:「如果照妳剛剛的說法,逆鱗裡那一魂已經回到我身上了,假設一魄也回來了。」
白霜點頭:「嗯。」
萊恩繼續說道:「那是不是代表……他以後不用繼續供養魂魄了?」
白霜似乎知道他會問這個問題,神情十分平靜:「理論上,是的。」
萊恩微微一怔:「理論上?」
白霜笑了笑:「醫生最討厭說絕對。」
萊恩忍不住揉了揉眉心,這回答很白霜。但他也知道,她既然這樣說,代表後面還有但書。
果然,白霜放下茶杯,慢慢說道:「逆鱗裡已經沒有魂魄了,龍息也不需要繼續維持溫養。所以被佔用的那部分龍息,理論上會逐漸回流。」
萊恩安靜地聽著,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是這樣,那昀焱現在壓力減輕一半,以後是不是可以完全恢復?
白霜像看穿了他的想法,點了點頭:「你想的沒錯。」
萊恩微微挑眉,這算好消息。然而,白霜下一句話卻讓他愣住:「但不代表立刻恢復全盛。」
萊恩皺眉:「為什麼?」
白霜望向窗外,過了幾秒才回答:「因為那七成龍息不是封存,而是消耗。」
桌邊忽然安靜下來,萊恩的表情慢慢變了。
白霜輕聲說:「很多人以為溫養魂魄只是把龍息放在旁邊,其實不是。龍息一直都在被消耗,只是被消耗得很慢。」她停頓一下,「非常慢。像蠟燭燃燒,像油燈耗油,一天看不出來,一年也看不出來,但三百年呢?」
萊恩沒有說話,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白霜繼續說道:「這三百年來,昀焱一直在用自己的生命本源養著你的魂魂。那些龍息並沒有全部留下來,大部分已經變成維持魂魄穩定的養分。」
萊恩的手指慢慢收緊。
白霜看著他,語氣依舊平穩:「所以現在龍息壓力減輕一半,沒錯;供養不急迫了,也沒錯。但龍息不會一夜之間長回來。」她沉默了一下,最後給出自己的判斷:「以我目前觀察,昀焱現在剩下的龍息,可能不到全盛時期的一半。」
萊恩猛地抬頭。
白霜點頭:「不到一半,甚至可能更低。」
咖啡館裡只剩下輕柔的音樂聲。萊恩忽然想起夢裡那頭遮蔽天空的巨龍,那種彷彿能吞沒世界的壓迫感;再想想現在那個每天坐在龍集團辦公室裡的男人,兩個畫面竟然慢慢重疊起來。
白霜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麼,輕輕笑了笑:「不過別誤會,不到一半的昀焱,還是昀焱。」
萊恩忍不住失笑,這倒是真話。半條龍大概也能把大部分種族按在地上打。
白霜繼續說道:「但想恢復到全盛期,恐怕需要很久。」
「幾十年?」萊恩問。
白霜搖頭:「不知道,這種情況沒有先例。」她望向遠方海面,語氣難得帶著一絲不確定:「也許二十年,也許五十年,也許一百年,甚至更久。」她頓了頓,「畢竟沒有人知道,三百年來到底消耗掉多少。」
萊恩忽然沉默下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這件事——昀焱並不是把七成龍息借出去三百年,而是把七成龍息燒掉了三百年。現在雖然不需要繼續燒了,可那些已經燒掉的東西,仍然需要漫長歲月重新累積。
窗外海風吹過,陽光落在桌面上。
白霜看著對面的萊恩,忽然補上一句:「不過……」
萊恩抬頭。
白霜難得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最近他心情很好,恢復速度比我預期快得多。」
萊恩微微一愣。
白霜看著他,眼神帶著某種意味深長:「龍息恢復和精神狀態有關,這點你應該不難理解。」
萊恩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因為他聽懂了。正因為聽懂了,才更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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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霜離開後,萊恩仍坐在原位。窗外陽光緩緩移動。港口方向傳來輪船鳴笛聲,咖啡館裡的人來了又走,可他始終沒有起身。
腦子裡塞滿太多東西——大災變、混沌、魂魄、逆鱗、龍息、三百年,還有那頭在龍巢裡沉默了六十年的龍。
白霜體貼地沒有刻意替昀焱說話,事實上,她幾乎全程都在用最客觀的語氣陳述事實。可偏偏就是那些事實,字字句句,讓人更加難受。
萊恩低頭看著手裡的咖啡杯,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昀焱從來不提。
因為如果是他自己,大概也絕對不會提。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特意說出來,反而像是在跟對方索取、討要著什麼。這很不昀焱,也同樣很不萊恩。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操。」
聲音很低,像是在罵人,又像是在罵自己。
半小時後,萊恩回到海港城公寓。電梯緩緩上升,數字一層層跳動。四十、四十五、四十九。當電梯經過四十九樓時,萊恩的目光不自覺停頓了一瞬。
昀焱就在那裡。以前他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可現在,他竟然莫名有些不想過去。不是逃避,只是他自己都還沒準備好。
叮。五十樓到了。電梯門打開,萊恩回到自己的公寓。
房間裡安安靜靜。他把鑰匙丟在玄關,走到客廳,整個人直接陷進沙發裡。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亮了半個客廳。
萊恩抬手揉了揉眉心。白霜給了他答案,很多答案,但同時也帶來了更多、更棘手的問題。而其中有些問題,這世上只有另一個人能回答。
那個當年親眼見證一切的另一個人。
萊恩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機,打開通訊軟體,滑到那個熟悉的名字——偉恩。或者說,紅鱗。
手指在上面停留了兩秒,然後打下一行訊息:【有空嗎?】
訊息送出,不到一分鐘,對方回覆:【?】
還是一如既往的簡潔。
萊恩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這很符合那位圖書館館長的刻板風格。他繼續輸入:【想跟你聊點事。】
這次過了幾分鐘,紅鱗才回訊:【關於什麼?】
萊恩望著螢幕,沉默片刻,最終只回了一句:【舊世界。】
訊息送出後,聊天室徹底安靜了。整整一分鐘,沒有任何回覆。
萊恩微微皺眉,就在他以為對方不在線時,手機突然劇烈震動。
紅鱗發來一條新訊息:【你夢到了?】
萊恩盯著那四個字,心臟忽然重重跳了一下。片刻後,他回覆:【嗯。】
這次,紅鱗沒有再耐心地打字,而是一個視訊邀請直接從螢幕畫面上跳了出來。萊恩愣了一瞬,隨即按下接通。
畫面亮起,熟悉的書架映入眼簾。高大的木製書櫃一路延伸到天花板,午後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
地中海東岸,那座收藏著無數舊世界文物的圖書館裡,紅鱗正坐在辦公桌後,依舊是那副斯文沉穩的模樣——金框眼鏡、深色襯衫。只是此刻,他看著螢幕裡的萊恩,表情比平常任何時候都要嚴肅許多。
兩人隔著數千公里的地理距離對視,誰都沒有立刻開口。
最後,還是紅鱗先打破了沉默:「你夢到哪裡了?」
和白霜幾乎一模一樣的問題。
萊恩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這些活了數百年的老怪物,一直心照不宣地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
他靠在沙發上,看著畫面另一端的紅鱗,慢慢開口:「全部。」
圖書館裡忽然安靜下來。紅鱗扶著眼鏡的手微微停頓,第一次露出真正意外的神情。
萊恩望著他,平靜地補上一句:「從聖堂騎士死亡開始,到新世界建立,我都看見了。」
陽光透過彩繪玻璃落在紅鱗身上,而那位活了數百年的亞龍,第一次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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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書館裡安靜了許久。
萊恩靠在沙發上,沒有說話,紅鱗也沒有催促。他只是透過螢幕靜靜地看著這個男人,看著那張和當年幾乎一模一樣的臉,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
「其實,你夢到的還只是開始。」
萊恩抬起頭。紅鱗的身子微微後靠,目光望向身後那排高聳的書架,像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回憶著什麼。
「很多人以為大災變結束後,新世界立刻就出現了。」他搖了搖頭,「不是,差遠了。」
窗外海風輕輕吹動著圖書館的窗簾,午後的陽光落在光滑的辦公桌面上。紅鱗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驚人重量。
「昀焱當年毀掉了大部分舊世界,但並沒有全部。有些地方位置太偏遠,有些勢力根本不值得他大費周章飛過去。」說到這裡,紅鱗的嘴角甚至露出一絲無奈,「後來我才發現,不是他找不到,他只是懶得找了。」
萊恩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這個理由在荒謬中居然顯得異常合理。這確實很符合夢裡那頭龍的瀕死狀態。該殺的、該恨的通通殺完了,剩下的,對他而言都無所謂了。
紅鱗繼續說道:「但也正是因為這樣,才給了這個世界一絲喘息的空間,否則不會有今天的繁榮。因為當時的許多國家早就名存實亡,王室消失、軍隊瓦解、城市變成廢墟、商路徹底斷絕,連最基礎的糧食供應都全面崩潰了。」
萊恩安靜地聽著,腦海裡隨著紅鱗的描述,慢慢浮現出那副末日後的凋零畫面。
紅鱗低聲說:「那六十年,後世的歷史書很少提,因為確實沒什麼好提的。沒有英雄,沒有傳奇,只有每個人為了活下去而掙扎。」
圖書館裡變得很安靜,紅鱗望向虛空,彷彿重新看見了那段混亂的歲月:「很多地方退回了部落時代,退回了村莊,人們開始用最原始、最殘酷的方法活著。餓死的人很多,凍死的人很多,被土匪強盜殺死的人也很多,秩序幾乎不復存在。」
萊恩忽然明白了。他夢裡看到的那個龍巢,那與世隔絕的六十年,其實並不是世界停止了轉動,而是整個世界都在無聲地流血。
只是那段時間,昀焱沒有出來。
紅鱗像猜到了他的想法,輕輕點頭:「那時候的我,其實心裡有些恨他。」
萊恩怔了一下。
紅鱗笑了,笑容裡有些苦澀:「不是只有我,白霜也是,很多從那場災難裡倖存下來的人都是。大家都知道他能做些什麼,大家也都知道,只要他願意在最混亂的時候站出來,很多慘劇就不會發生,世界會完全不一樣。」
紅鱗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但他沒有。」
萊恩沒有說話,因為現在的他是這世上最清楚原因的人。
龍巢,六十年。那頭失去了心臟、失去了整個世界的遠古龍,當時自己都還是一具血肉模糊的空殼。
紅鱗繼續說道:「後來,白霜告訴了我一句話。她說——」紅鱗扶了扶眼鏡,認真地望向螢幕前的萊恩,「昀焱不是神,他只是比我們活得久一點、強一點。但他也是人,他也會痛。」
圖書館重新陷入了安靜。過了很久,紅鱗才繼續往下說:「再後來,他終於肯走出龍巢了。但他沒有稱王,沒有建國,甚至沒有建立任何龍族至上的帝國。」
萊恩點點頭,這和他剛才在夢境最後看到的軌跡完全吻合。
紅鱗笑了笑:「因為他這輩子最討厭權力高度集中,尤其是親眼見證過舊世界的覆滅之後。他比誰都清楚,所謂的正義、所謂的神授、所謂的正統,最後落到野心家手裡,都可能會變成什麼骯髒的東西。」
萊恩的腦海中,忽然閃過現代暗影論壇那些冰冷卻堅固的死規矩。
不問種族、不問出身、不問國籍,只看具體行為,只認死板規則。以前他一直以為那是現代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後的先進思維,現在才知道,這套制度的根源其實早在三百年前就埋下了。
紅鱗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有些懷念地笑了笑:「很多人以為現代的暗影論壇是個見不得光的地下組織,其實在最早期,它根本不是一個勢力,它只是一套規矩。」
萊恩抬起頭。
紅鱗繼續說道:「不要屠殺平民、不要販賣奴隸、不要碰孩子,接了契約就必須不折不扣地完成契約,破壞了規矩就必須付出血的代價。就這麼簡單。今天論壇裡運行的那些核心規矩,大部分都是那時候我們在廢墟裡一條條寫出來的,有些嚴苛的條款,甚至是昀焱親自定的。」
萊恩忽然有些出神。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跨越了時間的洪流,理解了龍集團與暗影論壇的本質。
那不是什麼逐利的商業帝國,不是什麼擴張的地下勢力,更不是用來統治凡人的工具。那是三百年前那群在絕望中活下來的倖存者,在一片焦黑的廢墟裡,為了不讓悲劇重演,而一點一點重新搭起來的避難所。
而昀焱,當初並沒有試圖去建立一個由他主宰的新國家。
他只是冷酷地立下了一套最基礎的規矩,然後耐心地花了整整三百年的漫長歲月,在一旁安靜地守著,直到這套規矩慢慢長成了今天這個自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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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訊另一端。
紅鱗靠在椅背上,午後的陽光透過彩繪玻璃落進偌大的圖書館裡,在古舊的木地板上映出一片斑斕的光影。
萊恩沒有說話,只是維持著靠在沙發上的姿勢,安靜地聽著。
紅鱗沉默了片刻,望著螢幕上的萊恩,忽然有些促狹地笑了一下:「其實有件事,你現在應該還不知道。」
萊恩抬起頭。
紅鱗的目光再度望向遠處高聳的書架,像是在一疊疊厚重的史料背後,翻出了某段久遠的私密往事:「現在外面人人敬畏的『德拉科』這個姓氏……其實根本不是什麼龍族的古老傳承,也不是舊世界留下來的古老貴族。」
萊恩微微一怔。
紅鱗說道:「它是那時候才出現的。」
萊恩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紅鱗笑了笑,有些懷念地說:「意思就是,在三百多年前以前的舊世界歷史裡,這世上根本就沒有什麼德拉科家族。」
偌大的圖書館裡隨之安靜了幾秒鐘。
萊恩整個人愣了一下,因為這件事他以前確實從來都沒有想過。在他的現代認知裡,昀焱一直都是昀焱,德拉科家族也一直都存在於新世界的頂端,龐大得彷彿理所當然。
結果,歷史居然不是這樣的。
紅鱗輕聲說道:「昀焱當年走出龍巢之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並不是急著去建立後來的龍集團,也不是去擴建暗影傭兵團,而是去買地。」
萊恩再次愣住:「買地?」
「嗯。」紅鱗點頭,「聖域。」
聽到這個無比熟悉的名字,萊恩的心裡再度跟著重重一震。夢境裡那片被金色龍焰精準繞開、最終歸於死寂的焦黑土地,再次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了出來。
「那是聖堂當年的總部駐地,那是你前世最後一場慘烈戰鬥的戰場,更是那把沉重的裁決之劍……最終的沉眠之地。」
紅鱗繼續說道:「當時大災變剛過,整個世界已經亂成了一團,原本建立的舊國家大多數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土地的歸屬權劃分得亂七八糟,很多地方甚至根本處於沒人管理的無主狀態。但昀焱當時不知道在固執什麼,他還是堅持要動用大筆財富,通過正規渠道把聖域那塊地合法地買下來。」
萊恩陷入了沉默。如今的他,已經大概猜到了那傢伙當時那種近乎偏執的原因。
紅鱗也沒有在視訊裡點破這一點,只是配合著他的沉默,繼續往下說道:「但問題是,在那個正在重建規矩的新世界裡,你想買下那麼大一塊封地,就需要合法的世俗身份,需要簽署商業契約,需要一個正式的名字。他總不能大喇喇地在人類的官方文件上,直接簽下『遠古龍王昀焱』這幾個大字吧?」
萊恩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得不說,這確實很有道理,身為一頭混在人類社會裡的遠古龍,這太高調了。
紅鱗隔著螢幕看著他,笑道:「於是,為了買下那塊地,他這輩子第一次試著替自己取了一個符合人類世界規則的姓氏——德拉科。」
萊恩安靜了下來,聽著這個如今代表著權勢與財富的名字。
紅鱗繼續說道:「德拉科(Draco),在古老語言裡就是『龍』的意思。很簡單,但也極度符合他本人的行事風格——純粹是懶得去花心思多想。」
萊恩忍不住抬起一隻手,有些無奈地扶了扶額頭。這聽起來,確實像是那個傲慢又嫌麻煩的昀焱會幹得出來的荒唐事。
紅鱗似乎也想到了當年同樣的滑稽畫面,忍不住低笑出聲:「白霜當年因為這件事還狠狠罵過他,說他既然要當人類,好歹取個聽起來有文化、有內涵一點的姓氏。結果你猜那傢伙怎麼回的?」
紅鱗清了清嗓子,刻意模仿著昀焱平時在辦公室裡那種冷淡、懶洋洋卻又不容置疑的語氣:「他回了一句:『能用就行。』」
聽著紅鱗維妙維肖的模仿,萊恩終於沒忍住,輕輕地笑了一下。
可笑完之後,他的心底深處卻莫名地有些發酸。因為他此時此刻忽然無比深刻地意識到,這個如今在新世界隻手遮天的「德拉科家族」,背後根本就沒有什麼源遠流長的榮耀與血脈。
這不過只是一個剛從廢墟和龍巢裡走出來的孤獨靈魂,在第一次決定要嘗試著重新接觸這個世界時,替自己隨手抓來的一件粗糙偽裝罷了。
紅鱗的聲音在安靜的圖書館裡重新響起:「後來,隨著時間推移,家族信託成立了,跨國商業聯盟也成立了,暗影傭兵團的名號也打響了,德拉科這個人類名字,才慢慢被越來越多的企業、貴族和各國政要所熟知。」
他停頓了一下,金框眼鏡後的雙眼認真地望向螢幕另一端的萊恩:「至於後來人人都叫的『教父』……那是更後面的事情了。最開始的時候,新世界裡根本沒有人敢這麼叫他。」
萊恩被勾起了好奇心,下意識開口問道:「那,這個稱號是誰先開始叫的?」
紅鱗沉默了片刻,眼神裡忽然流露出一種極其罕見、且無比懷念的溫柔神情:「是一群戰後活下來的孤兒。」
萊恩微微一怔。
紅鱗看著窗外地中海的方向,將語速慢慢放慢:「大災變過後,戰後的世界上到處都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有些是人類的孩子,有些是翼族的遺孤,有些是亞龍的幼崽,有些孩子甚至在兵荒馬亂中,連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而昀焱當時雖然待在幕後,卻暗中資助了成百上千家這種新興的收容所。他源源不斷地提供糧食、提供學校教育、提供基本的醫療物資,甚至等孩子們長大後,還在龍集團的雛形裡提供安全的工作崗位。」
公寓客廳裡徹底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紅鱗沙啞的嗓音。
「那些在廢墟裡長大的孩子,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遠古龍王,不知道三百年前這個世界曾經差點徹底毀滅,更不知道今天這個和平的新世界到底是怎麼來的。」紅鱗輕聲說道,「他們在收容所裡,只知道世界各地出了大麻煩的時候,總會有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服、神情冷冰冰的英俊男人來看望他們。那個人會給他們帶來糖果,帶來外面買不到的教科書,還會默不作聲地幫他們解決所有人類警察處理不了的致命麻煩。」
他笑了一下,眼中有些濕潤:「後來,在某一家收容所裡,不知道是哪個調皮的孩子在起鬨,先大聲叫了他一聲教父。」
萊恩徹底怔住了。
紅鱗繼續往下說道:「然後,就像是會傳染一樣,慢慢地,全天下收容所裡的孩子都開始這麼叫他了。再後來,這個稱號傳到了外面的世界,整個地下世界也開始跟著尊稱他為教父,直到最後,連世界各國的世俗政府都習慣了這個稱謂。」
午後強烈的陽光灑進古老的圖書館,空氣裡無數漂浮的細小塵埃此時都在光束中靜止。
紅鱗的語氣很平靜,卻字字重逾千鈞:「所以,『教父』這個聽起來冷酷無情的稱號,從來都不是他自己為了彰顯權勢而強加給這個世界的。它是當年在那個最絕望的時代裡,無數活下來的生命,發自內心送給他的禮物。」
說到這裡,紅鱗忽然停了下來。
他隔著數千公里的視訊螢幕,看著對面此時神情無比複雜、眼眶甚至有些微紅的萊恩,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打趣般地笑了笑:「不過啊……如果你今天下樓,當著他本人的面提起這段溫馨的歷史,以那傢伙的脾氣,大概會面無表情地立刻當場全盤否認。」
萊恩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順著他的話問道:「為什麼?」
紅鱗終於忍不住大笑出聲,有些幸災樂禍地搖了搖頭:「因為在我們這些老朋友面前,他私底下一直覺得……『教父』這個稱號聽起來實在是太像人類上個世紀那些老掉牙的黑手黨電影了,簡直俗氣又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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