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96 怎麼歸還魂魄

傍晚時分，星港島的海岸線被落日餘暉染成一片繾綣的金紅。

作為南洋聯邦最高規格的接待場所，海天皇冠酒店矗立在港灣最好的位置。整棟建築超過八十層，頂樓更是平時不對外開放的私人行政區。

此刻，整層樓已經完成安全清空。走廊兩端都有武裝警衛，電梯權限被單獨鎖定，連服務人員都不得隨意進出。

電梯門緩緩打開。

白霜率先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木門，沒有說話。

在她身後一身黑色特戰服、身形挺拔的萊恩也跟著走出電梯。他的職責很簡單：保護對象抵達，確認環境安全，待命。僅此而已。

另一部電梯隨後抵達。門開，偉恩拖著行李箱慢悠悠走出來，還是一副退休老教授的模樣。如果不知道的人看到，大概只會以為是哪位學術界大佬來參加研討會。

白霜看了他一眼：「你帶行李做什麼？」

偉恩推了推眼鏡：「我真的打算住幾天。」

「......」

「總不能每次都像逃難。」

白霜懶得理他。兩人一前一後走向房門，而萊恩則停在原地，沒有跟上。

白霜回頭看了一眼。

萊恩神情平靜，淡淡開口：「我在外面。」

白霜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因為她知道，現在的萊恩是軍人，是特種部隊，也是自己的保護人員。他的工作就是守在門外。至於裡面發生什麼，不歸他管。

房門打開，兩人走了進去。門緩緩關上，走廊重新恢復安靜。

萊恩站在門口，背靠牆面，雙手交叉在胸前。耳機裡偶爾傳來樓層警戒小組的回報：一切正常，一如往常。

而房間裡，氣氛則完全不同。

巨大的落地窗外，整片海港盡收眼底。夕陽正慢慢沉入海平面。

昀焱站在窗前，手裡端著酒杯，像是早就知道他們會來。聽見開門聲，他頭也沒回，只是低沉地開口：「來了。」

白霜看著那道背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三百年前，這條龍也是這樣，喜歡站在高處，看著遠方，彷彿整個世界都裝不進他的眼睛。

而偉恩則十分自然地把行李箱放到旁邊，自己找位置坐下，順便給自己倒了杯茶，完全沒有客人的自覺。

昀焱終於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人，最後停在白霜身上：「妳見到他了。」

昀焱將酒杯遞到唇邊抿了一口，語氣裡不帶一絲起伏。這根本不是一句客套的疑問，而是一句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篤定陳述。

白霜點頭：「見到了。」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昀焱沒有立刻開口，白霜也沒有。

直到旁邊的偉恩默默喝完第一口茶，終於忍不住吐出一句：「所以？」

「嗯？」

「你把我們兩個從地球兩端叫過來。」偉恩放下茶杯，一臉無奈，「現在總該告訴我們原因了吧？」

夕陽的餘暉落在昀焱臉上，那雙金色眼眸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出了讓兩人同時安靜下來的一句話：「我想把那一魂一魄還給他。」

房間瞬間陷入寂寂。窗外海浪拍打港口，遠處城市燈火一盞盞亮起。

白霜和偉恩對視一眼，沒有任何意外。因為他們其實早就猜到了。真正讓人頭痛的，從來不是原因，而是另一件事。

白霜看著昀焱，緩緩開口：「問題是。」

「嗯。」

「你知道怎麼還嗎？」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三秒。然後，昀焱十分坦然地回答：「不知道。」

白霜：「......」

偉恩：「......」

房間裡安靜了好幾秒。

昀焱一句「不知道」，直接把現場氣氛打回原點。

白霜扶著額頭，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該來。

偉恩倒是很淡定。他慢悠悠走到自己的行李箱旁，蹲下，打開。

下一秒，白霜眼角抽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普通人的行李。巨大的箱子裡沒有一件衣服，而是塞得滿滿當當、全是書。

厚的、薄的、泛著古老氣息的羊皮封面的、密密麻麻的手抄本……其中甚至還有幾本邊角嚴重發黃、明顯被粗魯翻閱過無數次的遠古孤本。

整整一箱，沉重無比。要是不知道的人看到，還以為這位老先生是特地跨國來開移動圖書館的。

白霜忍不住開口：「現在有電子檔。」

偉恩頭也沒抬：「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掃描？」

「不會。」

白霜：「......」

昀焱：「......」

白霜難以置信：「你研究現代考古幾十年，辦過世界級展覽，接受過全球直播專訪，然後你不會用電子書？」

偉恩終於抬頭，一臉理直氣壯：「我活了幾百年，習慣了翻紙本的手感。電子螢幕看久了眼睛疼，不行嗎？」

白霜差點氣笑，這理由竟然還挺有說服力。

於是偉恩繼續低頭翻書，一本又一本。

嘩啦，嘩啦。房間裡只剩下翻頁聲。

昀焱坐在沙發上喝酒，白霜站在旁邊看海景。

過了大約五分鐘，忽然，偉恩動作停住：「找到了。」

白霜回頭：「什麼？」

偉恩推了推眼鏡，低頭看著泛黃書頁，表情難得認真：「我以前整理裁決之劍資料時。」

「嗯。」

「順便研究過靈魂共鳴。」

白霜立刻走過來，昀焱也抬起頭。

偉恩指著書頁，上面是亞龍古文字，旁邊還有他的筆記，其中幾個關鍵詞被圈了起來：接觸、貼近、共鳴、歸還。

白霜皺眉：「什麼意思？」

偉恩摸著下巴，沉思幾秒：「翻譯不完整。」

「......」

「但大概意思是，靈魂殘片如果長期保存在另一個生命體內。」

「嗯。」

「需要接觸本體。」

偉恩又翻了幾頁，然後指向另一段：「這裡提到，貼近源頭，促進共鳴，提高歸還機率。」

房間安靜下來。白霜慢慢眨了眨眼，忽然有種不妙的預感。

偉恩看向昀焱，又看向白霜，最後推了推眼鏡，十分認真地說：「我研究十幾年，覺得可以試試。」

「試什麼？」

偉恩語氣平靜：「讓萊恩摸摸逆鱗。」

白霜：「......」

空氣瞬間凝固。三秒，五秒，十秒。

白霜整個人都傻了。她瞪大眼睛，聲音直接提高八度：「你瘋了嗎？！」

偉恩眨眨眼：「沒有。」

「那是逆鱗耶！」

「我知道。」

「你當然知道！」白霜差點拍桌，「所以你還敢說？！」

偉恩無辜地看著她：「理論上有用。」

白霜整個人快炸了，因為這不是普通接觸。

在這個世界上，逆鱗對於一條遠古巨龍而言，根本就不是什麼可以隨隨便便拿出來示人、更不是可以隨便讓人碰觸的普通皮膚組織。

那是他全身上下龍息核心的本源所在，是最重要、最致命、也最脆弱的核心死穴。

而且在古老龍族的交際與繁衍規則裡，逆鱗所在的部位……其神聖與敏感程度，幾乎等同於人類社會中最私密、最不可言說的第二性特徵與核心禁區。

除了攜手共度一生的唯一伴侶之外，高傲的巨龍這輩子根本不可能讓任何其他生物碰觸一下，更別提要在現代清醒的狀態下，主動把胸膛挺過去讓對方摸了。

這簡直就是荒謬到了極致的流氓行為！

白霜轉頭看向昀焱，原本以為他會直接拒絕。結果，昀焱竟然在思考，真的在思考。

白霜頓時有種世界觀崩塌的感覺：「等等，陛下，你不會認真了吧？」

昀焱靠在沙發上，金色瞳孔微微垂下，似乎正在回憶什麼。半晌，他才慢慢開口：「以前萊恩碰過。」

白霜：「？？？」

偉恩：「？？？」

這次輪到兩人一起愣住。

昀焱喝了一口酒，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打架的時候。」

「......」

「裁決之劍砍到過。」

白霜：「......」

偉恩：「......」

房間瞬間陷入死寂。

偉恩默默低頭，重新翻書。白霜則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住想把某兩個活了幾百年的傢伙一起趕出去的衝動。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可能是這個房間裡唯一還有正常常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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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白霜揉著額角，感覺自己的頭開始痛了，而且越來越痛。

她原本以為最大的問題是怎麼歸還魂魄。現在發現，最大的問題其實是眼前這條龍。

白霜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醫者的理智。

她看向昀焱：「先不說有沒有用，萬一摸了擦槍走火怎麼辦？」

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偉恩抬起頭，沒聽懂。

昀焱則挑了挑眉，表情十分微妙，那雙金色眼睛裡甚至閃過一絲若有所思。

白霜看見那個表情，太陽穴頓時跳得更厲害了：「你不要露出那種表情。」

昀焱喝了口酒，語氣十分平靜：「也不是不行。」

白霜：「......」

白霜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她現在終於理解那些人類醫生面對不配合病人的感覺了，而且這位病人還是龍王，活了三千年的那種。

旁邊，偉恩還在翻書，完全沒跟上話題。他疑惑抬頭：「什麼槍？」

白霜：「......」

昀焱：「......」

偉恩看看白霜，又看看昀焱，滿臉認真：「哪來的槍？」

白霜忽然不想解釋了。因為她發現，偉恩是真的沒聽懂，不是裝的。這位圖書館館長活了幾百年，研究古文字、歷史、文明興衰樣樣精通，但某些地方單純得令人絕望。

昀焱靠在沙發上，嘴角微微上揚，顯然已經懂了，而且心情似乎還不錯。

白霜看見他這副模樣更頭痛：「陛下。」

「嗯？」

「請你認真一點。」

昀焱十分無辜：「我很認真。」

白霜閉上眼，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離開熱帶島嶼。

偉恩終於察覺到不對勁，推了推眼鏡：「等等。」

「嗯？」

「我是不是漏掉了什麼？」

白霜面無表情：「沒有。」

「真的？」

「真的。」

偉恩半信半疑，又低頭看書。過了兩秒，忽然自言自語：「不過就算有槍也沒關係吧。」

「......」

「酒店安檢不是很嚴嗎？」

白霜終於放棄了，直接坐進旁邊沙發，不想說話。

昀焱則轉頭看向窗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明顯是在忍笑。

白霜看著這一幕，忽然有種預感。魂魄能不能歸還還不知道，但如果繼續讓這兩個傢伙研究下去，自己可能會先被氣死。

偉恩還在翻書，一本接著一本，桌上很快堆出一座小山。

白霜已經懶得吐槽了。她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怎麼把那一魂一魄還回去。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偉恩翻到某頁，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這裡。」

白霜立刻抬頭：「說人話。」

偉恩低頭看著筆記，一邊讀一邊整理思路：「根據我這十幾年的研究，靈魂共鳴應該存在某種同步現象。」

白霜沉默：「繼續。」

偉恩推推眼鏡，開始進入學者模式：「例如兩個靈魂頻率接近。」

「......」

「產生共振。」

「......」

「進而形成穩定連結。」

白霜額頭青筋開始跳：「說龍話。」

偉恩一愣：「我就在說啊。」

「不。」白霜指著他，「你在說教授話。」

「......」

昀焱端著酒杯坐在旁邊，肩膀開始抖，顯然很享受這場面。

偉恩只好重新整理，思考半天，然後換個方式：「簡單來說。」

「嗯。」

「靈魂好像要同波調。」

白霜：「......」

「同頻率。」

白霜：「......」

「同共鳴。」

白霜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三句有什麼差別？」

偉恩認真思考：「用詞不同。」

白霜差點把旁邊抱枕砸過去。

昀焱終於笑出聲：「哈哈哈。」

白霜立刻瞪過去：「你閉嘴。」

昀焱十分配合：「好。」但嘴角完全沒收回去。

偉恩還沒意識到問題，繼續翻書，一邊翻一邊說：「理論上，靈魂要互相接近。」

「然後呢？」

「產生共鳴。」

「怎麼共鳴？」

「不知道。」

白霜：「......」

偉恩十分坦然：「沒人試過。」

「......」

「我也不知道。」

白霜感覺自己血壓開始升高：「你研究了十幾年。」

「對。」

「然後不知道？」

「因為沒有案例。」

「......」

「活體龍王保存一魂一魄三百年，再遇到本人轉世。這種事情以前沒發生過。」

白霜忽然發現，自己居然無法反駁。因為這是真的，別說三百年，整個世界歷史上都沒有這種病例。

偉恩翻著書，語氣甚至有些委屈：「妳不能要求我研究不存在的案例。」

白霜捏著眉心，感覺頭更痛了。

房間安靜幾秒。偉恩忽然抬頭：「不過。」

白霜警覺：「什麼？」

偉恩摸摸下巴：「既然要同波調，那陛下和萊恩其實很有優勢。」

白霜眼皮一跳，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果然，偉恩十分認真地說：「畢竟他們互砍了幾百年。」

房間安靜。昀焱喝酒。白霜沉默。

偉恩繼續分析：「幾百年耶！正常夫妻都沒這麼熟，某種程度上應該非常同頻。」

白霜終於忍不住扶住額頭。她開始懷疑，這傢伙到底是在研究靈魂，還是在研究八卦。而最可怕的是，她發現這套歪理好像還真有點邏輯。

於是，房間裡出現了一幕詭異畫面。

一位亞龍醫者正在懷疑人生。

一位圖書館館長正在用學術態度研究愛情問題。

而一位龍王，正坐在旁邊喝酒看戲，完全沒有半點當事人的自覺。

三個人已經討論快一個半小時。桌上堆滿古籍，茶喝了好幾壺，問題卻還停在原地：如何讓萊恩願意碰逆鱗。

白霜抱著手臂坐在沙發上，紅鱗低頭翻書，昀焱靠在落地窗旁喝酒。氣氛一時間有些詭異，明明三個都是活了幾百年以上的老怪物，結果現在卡在一個最基本的人際問題。

就在這時，昀焱手機震動了一下，他低頭看去，訊息來自封野。

【操。】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1nt3DZhQX
【我終於到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V3kB9nzOk
【這破機場轉機三次。】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EInuhAxrF
【老子下次游泳過來都比較快。】

昀焱看完，眉毛微微挑起。

白霜抬頭：「怎麼了？」

昀焱把手機丟到桌上。紅鱗低頭看了一眼，頓時笑了：「封野到了。」

白霜忽然沉默。下一秒，她和紅鱗同時抬頭，彼此對視，然後又一起看向昀焱。

房間安靜兩秒。三人腦中冒出同一個念頭。

智囊，終於到了。

昀焱看著兩人的表情，也明白他們在想什麼。於是十分乾脆地拿起手機，又發了一條訊息。

收件人，黎懷。

【上來。】

想了想，又補一句。

【帶封野一起。】

訊息發送成功。不到十秒，黎懷回覆：【好的。】

而另一邊，封野則是秒回：【？？？我剛到飯店，屁股還沒坐熱耶！】

昀焱直接回：【頂樓。】

封野又沉默了幾秒：【老大，我有不好的預感。】

昀焱看著訊息，嘴角微微揚起：【你的預感是對的。】

封野：「......」

幾分鐘後，飯店另一側。

封野站在電梯裡，看著不斷上升的樓層數字，總覺得背後發涼。旁邊的黎懷倒是很淡定，手裡還拿著平板，正在處理郵件。

封野忍不住開口：「銀狐。」

「嗯？」

「老大忽然叫我們上去。」

「嗯。」

「你覺得是什麼事？」

黎懷頭也沒抬：「不知道。」

封野摸著下巴：「總不可能是考古吧。」

「不一定。」

「也不可能是恐怖份子。」

「不一定。」

「更不可能是開會。」

黎懷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有沒有發現。」

「什麼？」

「每次你說不可能，最後都會變成真。」

封野：「......」

操，好像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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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電梯抵達頂樓，門緩緩打開。

兩人走出電梯，然後同時察覺到不對勁。因為門外，站著萊恩。

萊恩雙手抱胸，正在執勤。看見兩人出現，點了點頭：「封野。黎懷。」

封野也揮了揮手：「喲。」

打完招呼，封野準備往房間走。結果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回頭看看萊恩，又看看房門，再看看萊恩。

「等等。」

萊恩挑眉：「怎麼？」

封野忽然產生一種強烈的直覺：「你沒進去？」

「沒有。」

「一直在外面？」

「對。」

封野緩緩點頭，然後轉頭看向黎懷。兩人對視一眼，多年搭檔的默契讓他們同時讀懂了彼此的想法。

完了，事情肯定和萊恩有關。而且還不能讓萊恩聽見，不然根本不用把人支在門外。

封野忽然有點想逃跑。

想到這裡，封野默默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房門：「老大，我們來了。」

他一邊走進去，一邊看向房間。下一秒，封野愣住了。

桌上，堆滿古籍。白霜一臉頭痛，紅鱗滿桌筆記，昀焱坐在旁邊喝酒。整個畫面像是某種世界級學術災難現場。

封野看看他們，又看看桌上的書，沉默兩秒，然後脫口而出：「操！你們不會真的在開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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