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海域。
碧藍色的大海毫無保留地向遠方延伸,明媚的陽光慷慨地灑落在海面上,隨著翻湧的浪花起伏,折射出無數細碎的金色光芒。
這裡距離翼族遺跡所在的火山群島不算太遠,另一座面積不大的熱帶島嶼就這樣靜靜地坐落在海面中央。這座島嶼在地圖上同樣不著痕跡,這裡沒有現代化的機場,沒有喧囂的觀光客,更沒有奢華的度假村,入眼處只有大片原始蒼翠的森林、煙霧繚繞的火山溫泉,以及錯落有致、散落在林間的樸素木屋。
午後,海風溫柔地吹過樹梢,帶起一陣沙沙的輕響。
木製走廊的屋簷下掛著一串串正在曬乾的藥草,空氣裡隨之瀰漫著草本植物特有的苦澀清香與淡淡的海鹽氣味。一名擁有銀白色長髮的女人正蹲在藥圃旁,她手裡拿著一把精巧的小鏟子,正無比專注且仔細地整理著泥土裡剛長出來的嫩芽。
溫暖的陽光斜斜地落在她的肩頭,將她的側臉輪廓勾勒得安靜而柔和。從外表看起來,她大約只有三十多歲,但那雙清澈卻深邃的眼眸卻隱隱昭示著,她的實際年齡遠比這具外表要古老得多。
白霜,舊世界最後的亞龍之一,也是當年那個時代裡,執掌醫術與傳承的巫醫。
忽然間,遠處打破寧靜地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年輕人踩著木橋,火急火燎地朝著這個方向一路小跑過來,整個人氣喘吁吁的。
「白霜女士!白霜女士!」
白霜連頭都沒抬一下,一邊繼續撥弄著眼前的泥土,一邊用平緩的語調吐出三個字:「慢慢走。」
年輕人聽到這溫和卻帶著威嚴的聲音,心頭一凜,立刻聽話地放慢了腳步,乖乖在距離藥圃幾步外的地方停了下來。因為島上生活的人心裡都清楚,這位看起來溫柔如水的醫者平日裡脾氣確實很好,但她唯獨最討厭別人在她面前大呼小叫、毛毛躁躁。
白霜不緊不慢地將最後一株嬌嫩的藥草根部用泥土覆蓋好,這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隨手拍掉了掌心裡沾染的濕潤泥土,轉過身看向他:「怎麼了?」
年輕人連忙將手裡的平板電腦遞了過去:「外面又有最新的新聞了,您快看看。」
白霜伸手接過平板,微微低下頭看了一眼螢幕。
此時螢幕上播放的,正是黑冠山考古記者會上艾登教授接受全球媒體採訪的精彩片段,而旁邊的附圖則配上了亞龍遺跡內最新出土的幾面巨大石板照片。電視裡的主持人語氣依舊亢奮异常,畫面下方的滾動標題更是醒目得驚人:
《翼族後裔正式加入古文字研究計畫》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Jqiu33RrR
《失落文明翻譯工程全面啟動》
白霜安靜地將新聞從頭到尾看完,白皙的臉龐上古井無波,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起伏。
這副淡然的模樣反而讓一旁的年輕人有些憋不住了,他忍不住抓了抓頭問道:「白女士,您看到這個……難道一點都不覺得驚訝嗎?」
白霜將平板電腦平靜地還給了他,反問道:「我為什麼要覺得驚訝?」
「現在外面的整個世界都在為這件事瘋狂討論啊!」年輕人瞪大眼睛,隨後壓低聲音,有些神祕兮兮地指著屏幕上的照片問:「那些石板……真的是當年的翼族先輩們留下來的吧?」
白霜微微沉默了一下。她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了遠方波光粼粼的湛藍海面,過了半晌,才迎著海風輕輕點了點頭:「應該是。」
年輕人的眼睛頓時睜得老大。雖然島上的大家私底下早就有過各種猜測,但如今親耳聽到白霜這位活歷史的正面承認,那種震撼的感覺還是完全不同的。
他按捺著內心的激動,忍不住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又問:「那……那上面刻著的那種古文字,您能看得懂嗎?」
聽到這個問題,白霜忽然輕輕地笑了笑:「看得懂一些。」
年輕人差點沒興奮得當場跳起來:「一些?那豈不是代表外面的研究——」
「很多字,其實連我也沒見過。」白霜看著他高興的模樣,語氣依舊如湖水般平靜。
年輕人頓時愣住了,一臉茫然:「啊?連您都沒見過?」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白霜一邊往木屋走去,一邊淡淡地解釋道:「當年我們亞龍分佈在不同的地區,彼此之間都有不同的方言和書寫習慣;更何況在不同的時代,字體的演變也各有不同。」
她停下腳步,轉過頭補充了一句:「那都是三百年前留下來的古物了。我又不是當年負責刻石頭的人,怎麼可能每一塊石板都親自看過?」
年輕人呆呆地愣在原地,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這話確實很有道理。但他隨後又隱隱感覺到有哪裡不太對勁。這番話背後所蘊含的資訊量,對於一個現代人來說,似乎有點太過驚世駭俗了。
就在這時,木屋厚重的木門發出一聲輕響,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一名白髮蒼蒼的老人緩步走了出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剛送達不久的報紙,看著平板新聞裡正侃侃而談的畫面,忍不住搖頭感嘆了一句:「艾登那孩子……這一次,總算是讓他等到了啊。」
白霜看著老人,眼角眉梢浮現出一抹極其溫柔的笑意:「是啊,他等了很久了。」
老人顫巍巍地坐到走廊下的長椅上,將手中的報紙翻開,只見版面上滿滿都是關於黑冠山遺跡的追蹤報導。他感嘆著搖了搖頭:「羽翼島上的那些老傢伙們,這幾天估計都快要高興壞了吧。」
白霜贊同地點了點頭。她完全能夠理解那群老人的狂喜,因為在三百年前的舊世界,翼族和亞龍原本就是關係極其親密的生死盟友。
在那個幾百年前的璀璨時代裡,雙方的學者、醫者與工匠經常毫無隔閡地互相往來,許多家族之間甚至彼此熟識,交情匪淺。如今,祖先們深埋在地底的遺物重新傲然出現,那群老人家要是還能安安穩穩地坐得住,那才真的是一件怪事。
一陣強烈的大海風此時從海面上呼嘯而來,吹得周圍的繁茂樹葉發出沙沙的劇烈響聲。
白霜緩緩抬起頭,將視線再度投向了無邊無際的遠方。那個方向,正是黑冠山遺跡所在的火山群島。
她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有些恍惚,焦距彷彿穿透了漫長的三百年歲月長河,重新看見了那個早已在歷史塵埃中消失得無影無蹤的盛世。
許久、許久之後,她才迎著濕潤的海風,對著空無一人的遠方,極其輕柔地呢喃了一句:「你們……終究還是被這個世界給找到了啊。」
那聲音輕得彷彿一碰就會碎。
一時間,竟然讓人分不清她此時此刻所指的,究竟是那些剛出土的冰冷石板……還是那些早就與黑冠山融為一體、長眠於地底之下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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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輕輕吹過。
白霜獨自站在木屋前的長廊上,遠方的海面在夕陽下泛著一層厚重的金色波光,波瀾壯闊地起伏著。
走廊上的電視螢幕裡,新聞依然在不知疲倦地播放著黑冠山保護區的遺跡出土畫面。那些沾滿火山灰的殘破石板、那些隱約能看出被烈火無情燒裂的古老牆體,以及那些埋藏在地下整整三百年的纍纍骨骸。她就這樣安靜地看著,許久、許久都沒有說話。
坐在長椅上的老人察覺到了她異樣的沉默,卻很識趣地沒有開口打擾。
因為這座島上只有極少數的長者知道,白霜,是這世上真正見過「那一天」的人。她對舊世界毀滅的記憶,不是從泛黃的文獻裡讀到的,不是從長輩的故事裡聽來的,而是她當年站在這片大地上,親眼目睹那一場滅世的災難,如何裹挾著絕望緩緩降臨。
白霜緩緩閉上雙眼,思緒在海風的吹拂下,不可抑制地回到了三百年前。
那一天,其實開始得和往常一模一樣,平常得毫不起眼。那時的天空万里無雲,海面風平浪靜,她至今都還清晰地記得,自己當時正蹲在木屋前整理著剛採摘回來的藥草,準備過幾天送往北方的一處亞龍聚落。
然後,毫無預警地,她感覺到了。
一股根本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龍威,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陡然從遙遠的北方天際瘋狂升起。
白霜一輩子都忘不了那種深入靈魂的戰慄感。在那一瞬間,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突兀地停止了呼吸。原本喧鬧的樹林在剎那間死寂一片,振翅的鳥群憑空消失,就連海面下的無數魚群都開始瘋狂地四處逃竄。所有的智慧物種與野生動物,都在跟隨血脈裡的本能瘋狂地恐懼著。
她猛然抬起頭,震驚地望向北方的天際。
那個方向,是地中海,也是那位高高在上的龍王昀焱所在的地方。
那一瞬間,白霜的心底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極度不祥的預感。因為她從那股席捲世界的龍威中感受到的,不是暴虐的憤怒,不是激昂的戰意,也不是居高臨下的威脅……而是一種徹底失去控制的、無邊無際的絕望。
就彷彿這世上最珍貴、最不可或缺的某個東西,在那個瞬間徹底碎掉了,再也無法修復。
幾天後,第一批滿身瘡痍的逃難者狼狽地抵達了南方。白霜永遠也忘不了那些同胞當時的模樣——他們渾身都是恐怖的灼傷痕跡,眼神呆滯麻木,甚至連自己究竟是怎麼在火海中活著逃出來的都說不清楚。
有人跪倒在沙灘上,崩潰地哭喊著:北方在燃燒,整個天空全都在燃燒。
最初,根本沒有人相信這種天方夜譚。直到第二批、第三批、第十批難民接連不斷地出現在南方海岸,殘酷的消息才終於在驚恐中被拼湊完整。
聖堂騎士隕落了。而那位被尊稱為最後聖堂騎士的人類,萊恩・瓦雷里烏斯……死了。
白霜站在港口冰冷的海水裡,遙遙望著北方的天空。那一天,即使與事發地相隔了數百公里,她依然能清晰地看見北方地平線上那抹宛如永夜般妖豔的紅色天幕。
那根本不是夕陽的餘暉,而是龍焰,真正毫無保留的古老龍焰。
那是遠古龍王在徹底失去理智、失控暴走後所吐出的寂滅之火。火焰從地中海沿岸瘋狂地向外擴散,森林在燃燒、山脈在燃燒、古老的城市也在燃燒,無數繁榮的文明在頃刻間化為滔天的火海,崩塌殆盡。
更讓人感到悲哀的是,那場災難並非昀焱對世界懷有惡意的主動攻擊,而是他在極度悲慟下的龍息失控。當一位高傲、尊貴的遠古巨龍徹底失去理智的控制時,他本身的存在,就會變成一場無法忤逆的天災。
白霜還記得,當時有一位年邁的翼族長老就並肩站在她身旁,一隻手死死扶著海岸邊的礁石,望著北方燃燒的天空,過了很久很久,才用近乎哽咽的低沉聲音說了一句:「龍王……在哭啊。」
那句話,直到今天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所有倖存下來的古老種族心裡都明白,那場大火不是為了復仇,不是為了戰爭,甚至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悲傷。
那是悲傷到了極致,連體內的龍息都無法維持穩定;是悲傷到了極致,才讓整個世界陪著他一起燃燒。
在後來文明重建的許多年裡,新世界的歷史學者們一直試圖用科學儀器去精確計算那場災難的具體規模。有人說波及範圍只有數十公里,有人說上百公里,也有人認為這不過是古代人類在文獻裡誇大其詞的荒誕傳說。
只有白霜心裡知道,那些現代人引以為傲的冰冷數字,在當年的真相面前根本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她是親眼看著地圖上那些許多熟悉的名字,在一夜之間徹底抹去了痕跡。亞龍的聚落、翼族的防衛哨站、古老的人類城市、繁華的商路據點……全部在龍焰中化為了焦土與死寂。
而如今外面正在瘋狂挖掘的那座黑冠山遺跡,在當年,正好不幸地處於那場恐怖災難的最核心範圍之內。避無可避,退無可退。
白霜慢慢睁開了雙眼,夕陽的餘光有些刺眼。她看著電視新聞畫面裡那些被科學家們視若珍寶、小心翼翼控掘出來的殘缺石板、那些焦黑斑駁的牆面痕跡。
她無比清楚,那些石頭上觸目驚心的黑色痕跡,根本不是什麼漫長歲月或火山爆發留下的污漬。
那是三百年過去了,依然顽固地殘留在歷史骨骼上的龍焰殘渣。
一旁坐著的老人忽然挪了挪報紙,打破沉默開口問道:「白霜,妳盯著電視看那麼久,在想些什麼呢?」
白霜沉默了片刻,隨後深吸了一口夾雜著海鹽氣味的空氣,輕聲回答:「我在想……」
「嗯?」
她緩緩轉過頭,將悠遠而複雜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北方:「當年的那場大火裡,究竟有多少相識的老朋友們……沒能從裡面逃出來。」
海風呼嘯著吹過空曠的長廊,帶走了一聲微不可察的嘆息。
電視新聞裡,黑冠山臨時發布廳裡的各國考古學家們依舊在對著鏡頭興奮異常地討論著這項偉大的新發現。
外面的世界正沉浸在揭開歷史面紗的狂歡中,從來沒有人知道,那些古老的文字與文明之所以能完好地在地下深埋了三百年……
只是因為在三百年的一天,曾經有一場痛徹心扉的烈火,生生燒盡了一個原本璀璨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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