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零七分。
客機平穩降落在海港城西郊機場,巨大的輪胎與跑道接觸的瞬間,機艙裡傳來一陣沉悶且輕微的震動。
隨著反推引擎的轟鳴聲漸漸平息,不少長途奔波的乘客都在此時暗自鬆了口氣,沉悶的機廂裡陸續響起安全帶扣解開的清脆啪嗒聲,有人已經迫不及難地打開手機,劈哩啪啦地回覆著堆積了一整路的公事訊息。
相比周圍乘客的歸心似箭,幽靈小隊的六個人則是一副習以為常的放鬆模樣。
坐在走道位置的傑克大大咧咧地伸了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隨著他的動作發出一串鞭炮般清脆的聲響,他舒爽地嘆了口氣:「操,終於回歸文明社會了,老子的屁股都快在經濟艙坐爛了。」
隔壁的雷斯不慌不忙地摘下黑色眼罩,露出一雙毫無睏意的冷淡眼睛,無情地拆穿他:你從飛機起飛睡到降落,整整六個小時全程沒醒過,傑克。」
「那是身為頂級爆破手才擁有的珍貴睡眠天賦,懂嗎?」
坐在前排的麥克這時冷笑著轉過頭來,精準補刀:「在生物學的定義裡,那不叫天賦,那叫豬。」
傑克立刻面無表情地對著麥克高高豎起了一根中指。
萊恩獨自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些好笑地看著這群加起來都快兩百歲的兄弟在機艙裡例行公事般地小學生鬥嘴。他微微偏過頭,將視線投向窗外熟悉無比的機場景色。
海港城今天的天空很藍,萬里無雲,極目遠眺的盡頭甚至能看見一抹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蔚藍海岸線。
不知道為什麼,當飛機輪胎穩穩咬住海港城土地的那一刻,萊恩長年緊繃的胸口深處,總會莫名地泛起一種極度放鬆的感覺。像是某種在戰場上維持了48小時、如同本能般的無形警戒,終於在此刻卸下了最後的防備。
旁邊的傑克剛把行李箱從頭頂的置物艙裡拽下來,忽然轉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萊恩。」
「嗯?」萊恩收回看著窗外的視線。
「回家的第一件事準備做什麼?」
萊恩幾乎想都沒想,吐出兩個字:「洗澡。」
「那第二件呢?」
「睡覺。」
雷斯這時拎著隨身包插了一句嘴:「那睡醒之後的第三件呢?」
萊恩的動作稍微可疑地停頓了兩秒鐘,隨後一臉平靜地認真回答:「去市中心那家有機超市,把頂級熟成牛肉全部買下來。」
整個後排機艙附近的隊友在瞬間整齊劃一地集體笑翻了。
「操!哈哈哈哈!」
「我就知道!」
「救命啊,這混蛋在挑食這方面真的沒救了!」
聽著兄弟們絲毫不給面子的無情嘲笑,萊恩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有些無奈地搖搖頭,英挺的側臉上,那個迷人且帶著點孩子氣的單邊酒窩在陽光下一閃而過。
下飛機後,六個人並肩踩著有些空曠的廊道往航廈方向走去。
一路上,幾人之間的言語攻擊與幼稚鬥嘴就沒停過。這群人在地下世界明明都已經是獨當一面的三十多歲頂級高手,有些甚至快四十了,可只要聚在一起,卻還是跟當年在部隊剛入伍時一模一樣。
只是,大家的身上都多了幾條凹凸不平的陳年傷疤,鬢角多了幾根不太明顯的白頭髮,以及彼此的手機裡,又多了更多能拿來在酒桌上互相嘲笑一輩子的黑歷史。
領完行李,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走出航廈大門。
海港城那帶著淡淡鹹味與濕氣的熟悉海風迎面吹來,把幾人身上殘留的機艙悶熱感吹得一乾二淨。這裡的冬天向來不算冷,正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人身上,舒服得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航廈廣場前停著一排排排隊進站的機場巴士,地鐵站寬敞的玻璃入口就在馬路正對面閃閃發光。
傑克單肩背起沉重的迷彩背包,指了指地下道:「兄弟們,我走地鐵回市區了,明晚老地方喝酒。」
麥克點頭,一邊揮了揮亮著螢幕的手機:「我老婆開車來接我了,就在前面的停車場。雷斯,你呢?」
雷斯看著麥克臉上那藏不住的居家幸福感,有些嫌棄地吹了聲冷酷的口哨:「可憐的已婚男人。我坐巴士。」
「閉嘴吧,單身狗,至少有人接我。」麥克笑罵了一句。
幾個人在路邊陸續分開,沒有過多矯情的道別,只是像往常一樣默契地互相碰了碰拳頭,約定好下次休假喝酒的時間,便各自轉身邁向屬於自己的平凡生活。
最後,熱鬧的路邊只剩下萊恩一個人靜靜地站著。一輛計程車緩緩在黃線旁停下,司機降下車窗,打量了一下這個身材高大、氣場不凡的帥氣年輕人:「市區?去哪,小夥子?」
萊恩禮貌地點了點頭:「海港城中心,謝謝。」
行李箱被熟練地放進後車廂,沉重的車門關上,將外界的喧囂隔絕大半。隨著引擎重新啟動的低沉轟鳴,巨大的西郊機場開始逐漸被拋在身後,窗外寬闊的公路景色在視野中快速後退。
屬於海港城那繁華、現代且無比熟悉的街道街景,正一點一點地在視線前方接近。
萊恩整個人放鬆地靠在計程車有些老舊的皮革後座上,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放任疲憊蔓延,徹底放鬆了下來。
這次的危險任務結束了,部隊那邊的任務報告也已經在飛機上交了,最重要的是,他的兄弟們這一次也都完好無損、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各自的家裡。接下來,將是屬於他難得的清閒假期。
嗡——
放在牛仔褲口袋裡的手機忽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萊恩低頭將手機拿了出來,按亮螢幕。
乾淨的通知欄裡此時靜靜地躺著一條新訊息。沒有多餘的未讀提示,那個熟悉的名字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躍入眼簾。
來自【昀焱】。
【回來了?】
訊息只有簡單的三個字,甚至連問號都顯得有些漫不經心。裡面沒有上司對下屬的催促,沒有商業上的任何追問,更沒有帶著任何探究的分寸越界。
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老朋友,在深夜或午後,坐在沙發上隨口的一句日常詢問。
萊恩盯著螢幕上的那三個字,原本冷冽冰藍的眼底不知為何,突然泛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漣漪。他好看的嘴角微微揚起,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熟練地輕點了幾下,給出了回覆:
【剛下飛機。】
訊息點擊送出。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對面幾乎在不到十秒鐘的時間裡,新的訊息就再次亮了起來。一如既往的言簡意賅,卻帶著一種重逾千斤的古老沉穩:
【歡迎回家。】
計程車此時剛好平穩地穿過市中心高架橋的最高處。
窗外遠方,那座高聳入雲、在外人眼中象徵著新世界頂級經濟帝國的龍集團總部大樓,已經在正午璀璨的陽光下,巍峨地出現在了海港城繁華的城市天際線正中央。
萊恩收起手機,將頭輕輕靠在車窗玻璃上,靜靜地望著遠方那棟在陽光下泛著冰冷金色光芒的摩天大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在看見那棟大樓、看見那句「歡迎回家」的剎那,原本在跨國長途巴士和飛機上奔波了一整路、積壓在骨子裡的酸痛與疲憊,竟然在這一瞬間……奇蹟般地消散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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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點多。
陽光毫無保留地穿過明亮的落地窗,大片大片地灑進寬敞的客廳裡,將空氣中的微塵照得像細碎的金箔。
昀焱獨自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整齊地放著幾份攸關集團核心利益的極密文件。手邊的黑色定制手機螢幕突然亮起,在安靜的空氣中發出輕微的震動。
他微微垂眸,看見了螢幕上來自萊恩的回覆:【剛下飛機。】
看著那四個再簡單不過的字,巨龍英挺的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極其淡雅卻溫柔的笑意在眼底散開。他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點,不慌不忙地敲下回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fvnJVVWJ5
【嗯。】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ufrZPjQfy
【路上注意安全。】
訊息送出後,他便神色自若地放下手機,重新拿起手邊的鋼筆,將注意力放回面前那疊複雜的文件上。
他的世界裡沒有焦躁,沒有患得患失,更沒有一絲一毫的自我懷疑。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的感情,也太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
只是偶爾,在翻頁的空檔裡,他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落向天花板、落向樓上的方向。
某個高級公寓最頂層,萊恩專屬的住處。現在,那裡此時還是一片沒有人煙的漆黑。但昀焱知道,再過一段時間,等那計程車穿過海港城的繁華市區抵達這裡,那一層的燈光就會重新亮起。
想到這裡,昀焱原本冷峻、威嚴的神情,不知不覺中徹底柔和了下來。
三百年前的舊世界,他空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等不到那隻飛鷹為他停留,更留不住那個背負著神明枷鎖的靈魂。而三百年後的現代社會,那個人不用再扮演神聖的雕像,此時此刻,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這對昀焱來說,已經比過去的任何一刻,都要好上太多了。
如果此時此刻,有人站在這位龍集團德拉科先生的面前,大膽地問他:「你喜歡萊恩嗎?」
他大概會用那雙金色、深邃的豎瞳平靜地看著對方,沒有絲毫猶豫與遮掩,非常平靜地回答:「 嗯。」
「愛他嗎?」
「愛。」
「那既然愛他,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為什麼不用你的權勢和財富去得到他?」
聽到這樣的問題,這位成熟的龍王大概會有些好笑地微微勾唇,然後再次轉過頭,溫柔地看向樓上的方向:「因為……他現在自己還不知道。」
龍族是個極度驕傲且純粹的古老種族,他們從不擅長說謊,更不喜歡欺騙自己的內心。但與此同時,活了三千年的龍族同樣深刻地明白一個道理——世界上有些真正珍貴的至寶,是絕對不需要急著伸手去抓、去強行佔有的。
只要確定他就在那裡,確定他平安無事,然後,在漫長的歲月裡陪著他,慢慢靠近就好。
而現在的昀焱,正是處於這樣一種近乎神明般、極致包容且穩定的狀態。
他深刻地知道自己愛著萊恩,所以他不需要急著去證明什麼,更不會用拙劣的手段去逼迫對方。他用三百年沉澱下來的悠長生命,手握著全宇宙最奢侈的武器。
他只是在等。帶著全世界最溫柔、也最無可動搖的耐心,安靜地等待著那個在情感上遲鈍得像塊軍規戰術木頭的特戰隊員。
等他自己發現那份早已滲入呼吸的、與眾不同的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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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樓。
午後的陽光穿過落地窗,灑在客廳深色木地板上。
昀焱坐在沙發裡,面前的茶几上放著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份封野剛傳來的極密資料,標題起得言簡意賅:【沙漠之鷹社交關係觀察報告(節錄)】,而下面還煞有介事地加了一行小字:【案例:追求失敗者】。
昀焱沉默地盯著螢幕看了兩秒,隨後有些無奈地失笑,點開了文件。封野這傢伙,大概是最近暗影論壇的業務太過順遂,讓他閒得發慌,居然真的動用情報網去整理這種東西。
第一份案例,是一名女性。
三十二歲,外科醫師。外貌優秀,收入優秀,家世正常,履歷乾淨得沒有任何不良紀錄,甚至因為工作關係,和萊恩之間有不少共同話題。兩人是在一次演習活動上認識的,之後保持聯絡了將近半年。
資料夾裡甚至附上了幾張情報部門收集來的照片。餐廳、咖啡館、陽光燦爛的戶外步道。看得出來當時的氣氛相當不錯,女人笑容很好看,而萊恩也在笑,那標誌性的單邊酒窩在鏡頭下顯得格外明顯。
如果只看這些照片,大概全天下所有人都會覺得:這兩個人很有機會。
但封野在後面用紅字加了一段極其敏銳的備註: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WxunVfMyx
【第三次見面後,女方開始每日主動聯繫。】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B66FxdFq
【第五次見面後,詢問萊恩休假安排。】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7mAG8CCjc
【第七次見面後,表示願意陪同參加任何活動。】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0LktBzli7
【第十天開始,要求回覆訊息時間不得超過三小時。】
昀焱看到這裡,挑了挑一邊英挺的眉毛,心裡已經知道結果了。他修長的手指繼續往下翻頁,果然,三個星期後,兩人的聯絡宣告徹底中止。
原因很簡單。那名女性太急了,她開始試圖把自己強行塞進萊恩的生活裡。
那速度遠遠超過了萊恩的接受範圍。某天,萊恩剛結束長達三天的封閉式野外戰術訓練,手機一開機,螢幕上密密麻麻跳出了三十七則來自女方的未讀訊息: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5WOFIMawR
【你在忙嗎?】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8aORHeXtq
【怎麼沒回?】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9UQTK8O7l
【至少告訴我平安吧?】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jwExVCPtU
【我很擔心。】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kUrL0ogFI
【萊恩?】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2c3Lw7tpe
【萊恩?】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R09VLEn4L
【萊恩?】
最後一條是在開機前一小時傳來的: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uC1OwmpkZ
【如果你不願意認真經營關係,我覺得我們沒有必要繼續見面。】
而面對這三十七條訊息與最後通牒,萊恩給出的回覆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冷酷無情: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8zq45GgII
【抱歉。】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w3DBpIFHG
【訓練結束了。】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moQaj5MB7
【祝妳未來順利。】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乾淨俐落,沒有爭吵,更沒有任何拖泥帶水。
封野在底下的心理評估寫道:【女方將自己定位為伴侶的速度,遠超過萊恩的接受速度。失敗原因:急躁。】
昀焱看完,嘴角微微揚起。這確實是萊恩會做的事。
隨後,他翻到了第二份報告。
男性,三十五歲,私人保全公司負責人。身高一百九十公分,退役軍人,外型出色,性格外向。
封野甚至特地用粗體字標註:【外界評價:非常有魅力。】
昀焱往下翻,很快就看見了致命的關鍵。
這個人認識萊恩不到兩週,就憑藉著自己在地下世界的人脈與財富,開始瘋狂展開攻勢。送名酒、送高檔球賽門票、送演唱會最前排的VIP席、送昂貴的高級雪茄。甚至有一次,在完全沒有打招呼的情況下,這個人直接出現在了萊恩常去的那家私人射擊場裡。
對方端著槍,對著剛摘下耳罩的萊恩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表示:「我想給你個驚喜。」
昀焱看到這裡,靠在沙發上搖了搖頭,心裡清楚這傢伙的死刑判決書已經送到門口了。
果然,後面的紀錄寫得清清楚楚:當天,萊恩站在原地沉默了幾秒,那雙藍眼睛裡沒有絲毫驚喜,只有一片冰冷。 他看著對方,淡淡地問:「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對方當時還完全沒有察覺到危險信號,笑著回答:「我想知道的事,總能問到的。」
萊恩點了點頭,語氣不帶一絲溫度:「不要再查我。」
對方愣了一下,試圖挽回:「萊恩,我只是想——」
「不要再查我。」
這是第二次重複,語氣已經完全冷了下來,像一柄出鞘的戰術短刀。從那一天起,這個人再也沒有得到與萊恩見第三次面的機會。
封野在底下的評論依舊犀利:【對方誤以為主動與特權等於誠意。實際效果:嚴重侵入私人領域。失敗原因:急躁。】
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輕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原來如此,他終於明白了。
三百年前,那條根本不懂什麼叫追求、甚至不知道自己早已動心的遠古巨龍,誤打誤撞中居然做對了。
那時候的他,單純只是很在意萊恩,很感興趣,很想看見那個人。既然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就開始變著法子找麻煩。
想到這裡,昀焱有些哭笑不得。如果按照正常人類的追求標準,自己當年大概是最差勁、最不合格的追求者。今天拆牆,明天偷鐘,後天把外交禮物偷偷換成龍族雕像,把整個聖堂氣得雞飛狗跳,簡直像個精力過剩、幼稚得要命的中二龍。
如果讓現在身為龍集團總裁的自己去評價當年的自己,大概只有兩個字:幼稚。非常幼稚,幼稚到讓人想把那條龍給關起來。
他甚至能想像,如果現在的白霜坐在這裡,大概會毫不留情地冷笑:「你活該被追著砍。」
而脾氣火爆的黑岩大概會更直接:「如果我是聖堂騎士,我也砍你。」
昀焱忍不住笑出聲。確實,換成自己站在萊恩的位置,大概也想砍人。哪有人專挑聖堂最忙的時候出現,偏偏每次還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
「真蠢。」他靠回沙發,輕輕嘆了口氣。
可是下一秒,他的嘴角卻又再次揚起。因為他無比確定,如果沒有當年那些幼稚的荒唐事,他永遠也看不見真正的萊恩。
外人眼中的聖堂騎士,其實是一層厚重的鎧甲。那不是假的,那是責任。萊恩確實正直、有信仰、願意保護弱者,但那不是全部。真正的萊恩藏得很深,深到連萊恩自己都快忘了。
昀焱閉上眼,回憶裡浮現出許多舊世界的畫面。
第一次聽見萊恩爆粗口、第一次看見萊恩氣得摔文件、第一次看見萊恩提著劍追著自己跑過三條街、第一次看見他翻白眼、第一次看見他被氣到忘記所有繁文縟節……還有,第一次看見他笑。不是對著信徒那種冰冷禮貌的笑,而是真正放鬆的笑。
那些生動鮮活的模樣,外人從來沒見過,甚至連聖堂的高層都一無所知,唯獨只有昀焱知道。
他忽然理解自己當年為什麼總是去找萊恩了。根本不是因為城牆,也不是因為亞龍氏族的分類,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藉口。真正深深吸引著他的,是每次萊恩被氣炸之後,那層完美面具碎裂開來的一瞬間。
因為只有在那一刻,他看見的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聖堂的神聖雕像,是萊恩。
他還記得某次,自己剛把聖堂鐘樓頂端的教廷旗幟換成黑金色的龍族大旗。半個小時後,萊恩提著裁決之劍一路衝上頂樓,氣得連披風都歪了。
「昀焱——!!」
「嗯?」
「你到底幾歲了?!」
當時的巨龍認真想了想:「兩千多歲?」
萊恩狠狠沉默了三秒,第一次對他爆了粗口:「放你媽的屁!你只有八歲!」
空無一人的摩天大樓客廳裡,昀焱直接笑出了聲。
三百年過去了,現在回頭看,那時候的自己好像真的只有八歲。可如果讓他重新選一次,他大概還是會那麼做。因為整個舊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身冰冷鎧甲下面,藏著一個多麼耀眼、多麼炙熱的靈魂。
別的人花上十年、一輩子都看不見的東西,那條欠揍的龍,硬是靠著拆牆和作死,把它生生挖出來了。
昀焱望向天花板,眼中閃過一抹傲然的深笑:「不過……還是挺厲害的。」這句話,是他對三百年前那條幼稚的自己說的。
而這份來自三百年前的「誤打誤撞」,也讓他看清了封野報告裡那兩個案例失敗的本質。
那些人之所以失敗,是因為他們太著急,他們想要的是一個確切的「結果」,所以急切地試圖把自己硬塞進萊恩的生活裡。卻不知道萊恩是一座外冷內熱的堡壘,硬闖的人會被防禦系統擋下,催促的人會被禮貌送客。
而他當年,因為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結果,所以反而從來沒有著急,也從來沒有逼過萊恩。
他沒有要求萊恩去理解龍族,沒有要求萊恩放棄教廷的信仰,更沒有強迫萊恩接受他的感情。他只是一直出現,一次又一次,在萊恩的世界裡打轉。
直到某一天,聖堂騎士在不知不覺中,早就習慣了那條總是惹事的龍。
習慣了遠處傳來龍翼拍動的沉悶聲響,習慣了天空那道蠻橫的黑金色身影,習慣了酒瓶丟過去時不輕不重的力道,習慣了追逐,習慣了爭吵……甚至習慣了,當那條龍不在身邊時,整座聖城那種有些不對勁的安靜。
昀焱想起那年冬天的一件小事。那天他其實什麼都沒做,沒有拆牆,沒有闖禍,只是剛好路過,便坐在遠處的鐘樓頂上曬太陽。
遠遠地,他看見萊恩從大殿裡走出來。兩人隔著寬闊的廣場,昀焱原本沒打算過去打擾,結果萊恩忽然抬頭,精準地看了他一眼。
下一秒,聖堂騎士轉過身,直直地朝著這座鐘樓走來。
昀焱當時還愣了一下:「你來幹嘛?」
萊恩站在他身旁,沒好氣地拍掉斗篷上的雪屑:「我還想問你,今天不拆東西?」
那時候的他沒察覺,現在的他,全懂了。不是突然變成朋友,也不是靠手段強求,而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像幽靈小隊那群生死兄弟一樣,靠著漫長的時間慢慢累積起來的。
適合萊恩的方法,從來不是強行闖進他的世界,而是讓他習慣。
昀焱輕輕靠回沙發,金色豎瞳裡的笑意深邃而無比安定。三百年前,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三百年後,他手握著悠長的生命與經驗,終於完全掌握了規律。
沒有突兀的告白,沒有強勢的追求,更沒有任何刻意的靠近。
在現代的海港城裡,他們只是像現在這樣,一起吃飯,一起喝酒,放鬆地聊天,偶爾傳幾條簡單的訊息,偶爾一起去泡溫泉,偶爾並肩坐在50樓的露台上看著落日下的海岸線。
那些極其平凡、毫無壓迫感的生活碎片,會在三千年的耐心下,一點一滴、不動聲色地重新編織成萊恩世界的一部分。
昀焱再次將目光投向樓上的方向。
五十樓,萊恩現在應該已經洗完澡,正準備沉沉睡去。他不急。他會一直待在這裡,用最溫柔、最無害的姿態陪在身邊,直到哪一天,這隻習慣了他存在的孤鷹再次驀然回首,習慣性地去尋找這道黑金色的身影。
到那時,萊恩自己就會發現……這座堡壘的大門,早就已經對這條唯一的龍,全面敞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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