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巴士緩緩駛離車站,龐大的車身在凌晨的街道上平穩加速。
車內為了讓旅客休息,只開了幾盞幽暗的暗藍色夜燈,營縮出一個昏暗而靜謐的密閉空間。大部分乘客上車沒多久就陸續開始閉目補眠,畢竟這班深夜班車的終點站是國際機場,車上坐著的幾乎全都是準備去趕清晨班機的疲憊旅人。
六個特戰隊員自然也不例外。剛經歷過四十八小時的高強度作戰,再加上剛才在酒吧裡酒精的後勁,當緊繃的脊椎一貼上座椅,排山倒海的疲憊感便無情地將他們淹沒。
傑克剛坐下不到三十秒,整個人就已經毫無形象地把大腦袋歪在車窗上,發出沉悶的呼吸聲。
麥克隨手拉高戰術外套,直接蓋在臉上遮擋微光。
雷斯甚至連安全帶都還沒完全扣好,腦袋就已經沉沉地垂了下去,直接閉上了眼睛。
這群老兵對這種在交通工具上「爭分奪秒」搶時間補眠的生活實在太熟悉了。在他們的世界裡,能睡覺的時候就必須立刻閉眼,因為誰也無法預料,下一次能這樣安穩躺著睡覺會是什麼時候。
巴士駛上高速公路,引擎發出低沉且規律的轟鳴。窗外市區的霓虹燈火逐漸倒退、遠去,最終縮小成地平線盡頭的一抹微光。
萊恩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他沒有立刻跟著隊友入睡,此時高空的冷風與剛才站牌下的走動,已經讓他身上的酒意退得差不多了。
他從大衣口袋裡拿出那支經過軍規特殊加密的手機。
螢幕亮起,微弱的光芒映照在他乾淨鋒利的輪廓上。畫面上顯示著幾封未讀的提示,其中一個通訊軟體上的名字,在黑夜中顯得格外突兀且引人注目。
【昀焱】。
訊息大約是一個多小時前、也就是他還在酒吧跟傑克搶牛肉披薩時傳過來的。內容非常言簡意賅,充滿了那位大老闆一貫的高冷與克制:
【任務結束了嗎?】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wIeoL16lD
【順利嗎?】
很簡單的兩句話,裡面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過問任何具體的國際座標地點,沒有打探任何保密協議內的任務內容,更沒有去問他究竟什麼時候回海港城。
畢竟,萊恩的工作性質有多危險、多特殊,昀焱比誰都清楚。在地下世界的規則裡,不該問的絕對不碰,昀焱在這方面一直拿捏著極其優雅且尊重彼此的分寸。
萊恩盯著螢幕上的這兩行字,修長的手指在冰冷的玻璃螢幕上懸空停頓了一下。
隨後,他一邊看著窗外掠過的原野,一邊動起手指,低頭直接回覆:
【結束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erM05t2m
【還順利。】
訊息點擊送出。然而,讓萊恩微微挑起一邊英挺眉毛的是——訊息才剛發過去不到半分鐘,對面的狀態欄竟然瞬間就跳出了「已讀」的字樣。
現在可是凌晨一點多。海港城那隻向來作息規律、注重養生的集團大老闆,這個時間點居然還沒睡?
很快,對面的新訊息再次亮了起來:
【那就好。】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dKdksCp9B
【回去之後好好休息。】
萊恩掃了一眼螢幕,動了動有些僵硬的手指,一如既往地給出了一個簡單到極致的回覆:
【嗯。】
聊天到此戛然而止,螢幕重新黑了下去,沒有延伸出更多繁瑣的內容。
他們兩人在大樓頂層碰面時雖然偶爾會互相吐槽,但在通訊軟體上,平常其實就是保持著這樣淡如水的節奏。他們不會天天黏著聊天,不會沒話找話地去分享生活瑣事,有時候因為萊恩跨國切換身分,好幾天沒半點訊息也是常有的事。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只是隔著半個地球,簡單卻精準地問候兩句,確認對方還活著。
萊恩把手機塞回夾克口袋,拉了拉身上的防寒毯,放鬆全身的肌肉靠回了座椅柔軟的椅背上。
這時,前排忽然傳來了傑克驚天動地的呼嚕聲,那動靜大得離譜,在安靜的車廂裡簡直像是一台失控的機器。
睡在旁邊的麥克直接被這陣噪音給活生生吵醒,他一臉暴躁地從外套底下探出頭,迷迷糊糊、半開玩笑地直接踹了傑克的椅背一腳:「操……傑克,你他媽小聲點。」
然而傑克長年當兵,早就練就了雷打不動的睡眠神功,這點動靜完全沒讓他醒來,反而在一陣含糊的嘟囔後,嘴裡的呼嚕聲拉得比剛才還要更響亮了。
車廂後排頓時響起了幾聲極其壓抑的低笑。
雷斯連眼睛都懶得睜開,雙手抱胸,靠在座位上用冰冷的嗓音開口:「我早就跟長官建議過。這混蛋睡覺時的呼吸系統,本質上就是一台沒有經過保養的舊式柴油引擎。」
「閉嘴,雷斯。」麥克痛苦地揉著太陽穴,「你這傢伙竟然也沒睡?」
「我是被某台柴油引擎給震醒的。」
「活該。」
幾個人拉高了衣領,隔著座位有一句沒一句地用極輕的聲音互相低聲對罵著。但沒過多久,隨著高速公路上無聊的景物不斷重複,車廂裡的交談聲也逐漸微弱下去,最終徹底消失。
巴士在墨黑色的夜色中四平八穩地一路向北前進。
萊恩缓缓閉上了那雙疲憊的藍眼睛。在意識徹底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秒,他的腦海裡,不知為何,最後閃過的居然還是剛剛手機螢幕上跳出的那兩行字。
——任務結束了嗎?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GcXQFT2Tm
——順利嗎?
很普通的現代社交問候,朋友與熟人之間再正常不過的對話。
萊恩沒有再讓戰術大腦去多想什麼,很快,耳邊呼嘯的風聲淡去,他也跟著隊友們的呼吸頻率,徹底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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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此同時,在數千公里之外。
海港城那座高聳入雲的龍集團總部大樓,頂樓的私人辦公室內,此時依舊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暖黃色壁燈。
昀焱慢條斯理地放下手裡那支漆黑的定製手機。
那雙在黑暗中微微散發著金色微光的豎瞳,在確認了「已抵達、還順利」這幾個字之後,眼底深處那股盤旋了一整天的暴躁與坐立不安,終於在此刻如同退潮的海水一般,徹徹底底地平息了下去。
那些被三百年歲月嚴密覆蓋的古老記憶,在這一刻徹底失控,排山倒海般地在腦海中拼湊、還原。
現代社會的人、地下世界的僱傭兵,外人眼中看到的萊恩,是冷酷無情、高不可攀的特戰王牌「沙漠之鷹」。而三百年前的舊世界,世人眼中的瓦雷里烏斯,則是教廷最後的聖堂騎士、裁決之劍的持有者、神明在人間的代行者。
那時候的萊恩,沉穩、冷靜、公正、優雅。一言一行都嚴格符合騎士典範,完美得就像是供奉在聖堂大殿裡的大理石雕像。
但昀焱看到的,自始至終都是另一個版本。因為身為遠古巨龍、南境之王的他,根本不尊重那套神聖的形象。或者該說,當年的他,是故意不配合、故意不尊重的。
那時候的昀焱還不是現在這個成熟穩重的集團大老闆。他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擁有世界最強戰力的龍王,偏偏那時還帶著點龍族特有的、用現代話講就是「欠揍」的中二病。
第一次見面時,其他人看到的是高潔威嚴的聖堂聖堂騎士,昀焱心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卻是:『喔?這個人會生氣嗎?』
於是,他開始不遺餘力地嘗試。
最開始,萊恩還在努力克制,畢竟頂著聖堂騎士的形象包袱,只能強壓著怒火維持禮貌: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zD9zPvvPC
「龍王閣下,請停止這種幼稚的行為。」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PWglllcLS
「為什麼?」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CvFtyvJe
「那是公物。」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nrmAm0BwO
「現在不是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LdcRxXFKF
「……」
到了第二次,在古老的鐘樓前: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tw9O4br5l
「龍王閣下。」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5hrOmnDC2
「嗯?」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d9l2TCsPV
「請把鐘樓上那隻會報時的布穀鳥吐出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NPWUo3CU3
「不。」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w4IyqHwzr
「那是聖堂從小養大的。」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cWl8fNJeC
「現在是我養的了。」2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L7M4HH98A
「……」
直到第三次,萊恩的理智線終於被這條油腔滑調的巨龍徹底挑斷。
昀焱至今都記得那場震驚兩境的談判會議。當時亞龍氏族與翼族的使團齊聚聖堂,好不容易熬到會議結束,眾人剛走出大殿,走在最後面的昀焱拍了拍翅膀,順手就往聖堂那面千年古牆上拍了一爪,硬生生捏掉了一大塊巨石。
轟隆隆——!石頭砸在廣場上,漫天飛塵。
亞龍代表懵了,翼族使節傻眼了,聖堂神官當場倒吸一口涼氣。
偏偏罪魁禍首還拍了拍爪子上的灰塵,挑眉點評:「品質不好,豆腐渣工程。」然後轉身就走。
十分鐘後,遠方天空陡然傳來一聲響徹雲霄的怒喝:「昀焱————!」
裁決之劍的金色劍光幾乎要衝破雲霄,原本在廣場上聊天散步的各族使團在瞬間發揮出了戰場逃命的速度,集體鳥獸散。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聖堂騎士破防了。
昀焱高高站在聖堂對面的雕花屋頂上,看著那道提著聖劍、氣勢洶洶衝過來的修長身影,漆黑的龍尾在身後興奮地甩動,笑得像個惡作劇成功的惡霸:「今天挺快,有進步。」
下一秒,轟!暴烈無比的金色劍氣直接劈面砸下來。
「你是不是有病!」年輕的聖堂騎士湛藍的眼睛裡燃燒著熊熊烈火,怒道。
「有啊。」龍王理直氣壯。
轟!第二劍。
「那是古蹟!那是教廷傳承千年的文物!」
「現在不是了,現在是廢墟。」
轟!第三劍。
遠處隱密的山頭上,一臉震驚的翼族代表看得目瞪口呆,顫巍巍地問旁邊的亞龍長老:「你們龍王……平時拆遷都這麼隨意?還有,聖堂騎士平常也會這樣嗎?」
亞龍長老淡定地一邊拍掉長袍上的灰塵,一邊喝茶:「我們陛下只是皮癢。至於聖堂騎士……平常不會,但現在也算不上正常。」
這種時候,昀焱其實根本不在乎那面牆。他那雙金色的豎瞳,自始至終都只在看另一件事——看那個被聖堂重重包裝起來的人。
因為只要萊恩一動怒,聖堂精心打造的那層完美外殼,就會被生生敲碎,很多藏在面具底下的東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根本是一套無比精準的「萊恩破防規律」。
昀焱在漫長的互砍歲月裡,早就把那些按鈕摸得一清二楚。不能碰信仰、不能碰平民、不能碰部下,但只要去碰那些死物——教堂、鐘樓、使節送的紀念雕像,或者是聖堂辛苦栽種的花園,萊恩的理智就會瞬間宣告斷線。
於是,世界便看到了兩面完全不同的聖堂騎士。
平常開會時,高潔的聖堂騎士:「我反對這項決定,理由如下,請各位慎重考慮。」
被昀焱惹毛之後:「你他媽給我站住!今天不把龍鱗給你扒下來老子不姓瓦雷里烏斯!」
平常在教廷行走時,注重典範的聖堂騎士:「請注意教廷內部的禮儀,注意言行。」
被昀焱惹毛之後:「把你那條該死的尾巴收回去!別在老子面前亂甩!」
平常面對亞龍挑釁時,沉穩內斂的聖堂騎士:「裁決之劍乃神聖之兵,不應輕易出鞘。」
被昀焱惹毛之後:「我今天一定要砍死你這條死蜥蜴!」
最好笑的是,根本砍不死。昀焱是遠古黑龍,皮糙肉厚防禦全大陸第一。於是這幅畫面演變成,每次萊恩越是氣得炸毛,昀焱就笑得越高興。
拆聖堂圍牆,萊恩會提著重劍追殺他三條街。偷走聖堂鐘樓的黃金鐘擺,追殺五條街。把翼族使節送給聖堂的奇葩紀念雕像、偷偷連夜搬到大教堂門口正中央,萊恩能氣到不眠不休地追殺他整整八條街,甚至驚動半座城市。
如果哪天昀焱胡鬧完,萊恩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隨後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人,昀焱反而會整條龍愣在原地,心裡空落落的,渾身不舒服。
因為對昀焱來說,那個會拋開所有騎士條例、會破口大罵、會拿著裁決之劍追殺自己大半個大陸的萊恩,反而是那個神聖冰冷的教廷裡,唯一一個真正活著、帶著熾熱溫度的靈魂。
那時候全大陸都在敬畏萊恩,無數的信徒崇拜他、歌頌他,把他當成神明在人間的完美石雕來看待。
但真正見識過、也知道這位聖堂騎士其實脾氣不小,知道他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翻白眼、會毫無形象地罵人、會炸毛、會因為幾塊熟成牛肉搶不過而記仇、追著一條龍砍的時候跑得比誰都快的人……放眼整個舊世界,恐怕只有昀焱一個。
聖堂需要一位完美無瑕的聖堂騎士,所以萊恩一直用理智死死壓著自己本來的個性。而昀焱,是全世界唯一一個不但不配合這場表演,還故意每天作妖、想方設法把他氣炸的人。
也正因如此,當年在萊恩殞落、舊世界徹底毀滅的時候,昀焱最無法接受的,從來都不僅僅是失去摯愛的痛苦。而是他悲哀地發現,全世界留下的史書裡,每個人記住的、歌頌的,都是那個完美到毫無瑕疵的「聖堂騎士瓦雷里烏斯」。
卻唯獨只有他,記得那個會為了半塊牛肉在大街上追他兩條街、氣到連騎士禮儀都忘光的、最真實的萊恩。
而那個會對著他毫無防備地展現所有情緒的人,已經在歷史的塵埃裡,再也回不來了。
辦公室的燈光微微晃動。昀焱長出一口氣,看著桌上那封顯示「還順利」的訊息,英挺的眉宇間浮現出一抹跨越了三百年歲月的深邃笑意。
當他看見封野截圖的論壇訊息,酒吧裡的萊恩會跟隊友勾肩搭背、會一臉警惕地把披薩上的牛肉一塊塊排好碼在紙盤裡當寶藏、會為了幾張吃肉的丟臉照片滿屋子追殺朋友、會肆無忌憚地罵著髒話笑出單邊酒窩的時候……
昀焱的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陌生與隔閡。恰恰相反,在全海港城都覺得這個「沙漠之鷹」高冷孤僻、難以接近的時候,高高在上的巨龍只是在心底深深地鬆了一口氣,泛起一陣無比溫熱的熟悉感。
外人眼中的你,依舊沉穩、冷靜、一言一行都優雅得符合王牌兵王的典範。
但這一次。在這個不需要再扮演神明代行者的全新世界裡。
「我不信。」巨龍在心底輕聲呢喃。
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層冷酷的面具底下,藏著一個多麼鮮活、多麼純粹、又多麼可愛的靈魂。而這一次,不用他再大費周章地去拆牆、去偷鐘擺來強行扒開那層面具。
他的飛鷹,已經可以在屬於他自己的兄弟和世界裡,活得如此真實、如此自由。
原來……這才是你本來的樣子。原來,你一直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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