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整座雪峰度假村依舊燈火通明，宛如一顆鑲嵌在銀白夜色中的璀璨寶石。
商業街上的人潮絲毫沒有減少的跡象，反倒比第一天更加擁擠喧鬧。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明天下午，這場夢幻般的員工旅遊就要畫下句點了。
三天兩夜，聽起來好像很長，真正過起來卻快得離譜。彷彿昨天大家才剛在大廳興高采烈地辦理入住，一轉眼，今晚居然已經是這趟旅程的最後一個夜晚。
商業街的英式酒吧裡，壁爐火光熊熊，不少總部的員工正端著精釀啤酒，開始感嘆起殘酷的人生。
「老天，我真的不想回去面對現實。」
「我也是，一想到週一早上的打卡鐘，我的靈魂現在就開始痛了。」
「我們能不能聯名上書，把海港城的總部大樓直接搬來這座雪山？」
「附議！」
「附議+1！這提議簡直是天才！」
旁邊坐著的資深主管立刻笑著吐槽：「然後你們在雪地裡塞車通勤的第一天，就會開始發瘋抱怨。」全場頓時哄堂大笑。
而另一張桌子旁，氣氛就沒這麼樂觀了。財務部的幾位核心員工正盯著手機裡的行事曆，越看臉色越發慘白。
「完了，大家心理準備做一下。」
「下週是各部門的預算審查會議。」
「再下週是恐怖的年度結算。」
「然後月底……還要跟執行長單獨過季度報告。」
原本歡樂微醺的氣氛瞬間被這幾句話砸成了冰塊。有人默默舉起手裡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生無可戀地說：「求求你們別說了，讓我再盲目地活兩天好嗎？」
然而，更絕望的是，這還不是魔鬼年底的終點線。
因為現在才初冬，再過幾週，每年的年度壓軸，聖誕節就要到了。
龍集團每年的聖誕晚宴向來是業界矚目的重頭戲，全公司各部門都會盛裝出席。那晚不僅有年度最佳員工表揚、讓人心跳加速的奢華抽獎、名流雲集的慈善拍賣，以及……對於多數人來說的例行性社交地獄。
尤其是對那些至今單身的高階主管而言，這種攜家帶眷的場合，簡直就是一場大型的公開處刑。
高層主管頂樓套房裡，封野想到這件事，直接整個人毫無生氣地靠進椅背裡，哀怨地嘆了口氣：「我發誓，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年底。」
坐在對面的黎懷優雅地端起紅酒杯，挑眉笑道：「因為你今年又要被那群熱心的長輩強行介紹對象了？」
封野的表情瞬間僵成了一尊雕像。
去年的聖誕晚宴，幾位合作企業的老闆和集團內部的老主管親自下場，看準了這個全資大集團裡沒人能壓得住德拉科，便全把催婚火力集中在封野身上，前後硬生生塞給了他八個相親對象。而在封野各種故意搞砸的努力下，最終全部宣告失敗。
想到去年的慘烈戰況，封野更加鬱悶地揉了揉太陽穴：「相信我，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去非洲被僱傭兵追殺，也比坐在那裡跟陌生人聊『未來的家庭規劃』要輕鬆得多。」
黎懷忍不住輕笑出聲：「那你今年可能要多準備幾顆防彈背心了，因為據我所知，今年打算幫你牽線的名單……比去年還要多。」
封野：「……」他現在訂機票逃跑還來得及嗎？
與此同時，度假村的頂樓景觀餐廳裡。
柔和的爵士樂在空氣中流淌，萊恩正手扶著紅酒杯，安靜地看著窗外緩緩飄落的細雪。他倒沒有一般上班族收假前的感傷與焦慮，畢竟對他這種人而言，工作和生活早就融合在一起，在哪裡待著都差不多。
只是他有些意外，這趟原本以為會很無聊的「員工旅遊」，居然真的讓他感到了久違的放鬆。極致的滑雪、頂級的溫泉、上等的牛肉，以及……今天早上莫名妙在雪地裡撿到一個黏人精妹妹。
想到小莓叉著腰在雪堆上大喊「大哥哥是我的」那副霸道模樣，萊恩俊朗的嘴角就忍不住輕輕抽動了一下。
坐在對面的昀焱此時正翻看著手機，螢幕上剛好跳出了總裁黎懷傳來的最新訊息。內容言簡意賅，充滿了典型的專業作風：
【聖誕晚宴的日期和場地已經確認，下週一會發出正式公告。】3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VAfD6AMn
【主上，今年請務必全程出席，不接受任何臨時出差的藉口。】
昀焱淡淡地掃了一眼，隨手就準備直接關掉視線。身為執掌這個獨資龐大帝國的巨龍，他向來對這種人類的繁文縿節和社交晚宴興致缺缺。既然集團是他一個人的，他也從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行程。
然而，黎懷不愧是全集團最了解昀焱的人。僅僅過了三秒鐘，彷彿精準預料到了主上的冷漠反應，第二條新訊息再次亮了起來：
【另外，考慮到這次的安全隨行與後續合作，萊恩先生也會在第一批受邀的貴賓名單裡。】
昀焱準備鎖屏的手指瞬間在空中停頓了一下。
隨後，大老闆面無表情地重新打開訊息，慢條斯理地回覆了一個極其高冷的字：【嗯。】
而坐在對面、正一無所知地欣賞著雪山夜景的萊恩，此時完全不知道，自己剛才已經被某位算無遺策的集團總裁，當成最完美的誘餌，輕輕鬆鬆地安排進了年底的龍潭虎穴行程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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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漸漸沉入白雪皚皚的山脈後方，將最後一抹瑰麗的橘紅餘暉灑在陡峭的山脊上。
度假村的燈光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了起來，暖黃色的柔和光芒交織著映照在厚實的積雪上，讓整座依山而建的山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且有生活感。
從山腰那處隱密的觀景溫泉區回來後，兩人並沒有急著安排下午的滑雪行程。反倒像是達成了某種默契，只是肩並肩沿著復古的商業街慢慢散步。手裡各拿著一杯剛買的熱黑咖啡，偶爾停下腳步看看街頭藝人的薩克斯風表演，或者聊幾句天南地北的閒暇話題。
這趟由龍集團全額包場的旅遊本就沒有任何硬性行程，在這樣與世隔絕的雪山裡，時間的流逝速度彷彿被刻意拉長，顯得格外悠閒而愜意。
直到萊恩大衣口袋裡的手機，忽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震動。
那不是尋常通訊軟體的訊息提示音，而是一種極其輕微、極具規律的特殊頻率震動。
萊恩邁出的腳步微微停頓了一下。
並肩走在身旁的昀焱立刻注意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因為這是萊恩今天一整天下來，第一次在臉上露出這種神情。那裡面沒有半分緊張，也沒有半分驚訝，純粹是身為頂尖專業人士在收到信號時，下意識產生的習慣性專注。
萊恩伸手拿出手機，微微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特殊加密的螢幕上只有一串極其簡短且冰冷的字體，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問候，沒有廢話，甚至連最核心的具體任務內容都沒有提。畫面上乾乾淨淨，只有一個精準的集合時間、一處國際座標的集合地點，以及一組用來確認身分的動態驗證代碼。
這是一套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地下作業流程。
萊恩平靜地看完後，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滑。那條訊息隨即在系統內部啟動了自毀程序，在眨眼間自動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過。
整個過程中，站在一旁的昀焱只是優雅地喝著咖啡，沒有做出任何偷看的舉動，也沒有開口詢問半句內容，只是安靜且耐心地在寒風中等待著。
過了幾秒鐘，萊恩將恢復黑屏的手機隨手收回了大衣口袋。
「有工作進來了？」昀焱偏過頭，用低沉的嗓音隨意地問了一句。
萊恩點了點頭，有些無奈地吐出一個字：「嗯。」他的語氣平靜如常，聽起來就像是在談論明天這裡的天氣會不會放晴一樣無關緊要。
「時間很急？」
「還好。」萊恩在腦海裡默默盤算了一下時間線，「任務要求三天後抵達指定地點集合，以目前的交通狀況來看，時間還算充裕。明天下午這裡的員工旅遊結束，我們一起回海港城，我剛好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回公寓整理裝備，後天清晨出發，完全來得及。」
他的生活節奏向來如此，沒有什麼精準的預告。有時候他能悠閒地在某個城市一待就是半年沒事做，但有時候，僅僅憑著一封神祕的簡短訊息，他就得在幾個小時內收拾行囊，跨越半個地球去執行任務。
在「沙漠之鷹」的世界裡，任何長遠的度假計畫，永遠都趕不上突如其來的下一場任務。
昀焱看著他沉穩的側臉，在雪地裡沉默了片刻。
其實，身為巨龍的他，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萊恩從來都不是那些坐在海港城辦公大樓裡、朝九晚五的公司職員，更不是一個會因為舒適和安穩就固定待在某個安全地方的人。
他是天生的飛鷹，廣闊而危險的天空才是他的辦公場所，世界各地的混亂戰區都是他的任務範圍。所以這趟短暫卻溫馨的冰雪之旅，從一開始，就注定只是他漫長獵殺生涯中一次極其短暫的停留。
微涼的晚風徐徐吹過商業街的石板路，遠處的露天廣場上又傳來了全新樂隊的輕快演奏聲。路過的身旁有員工正在興奮地拍照留念，有情侶正在紀念品店裡挑選雪山特產，整座度假村依舊沉浸在繁華而快樂的假期氛圍裡。
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東西，卻已經在兩人之間悄悄改變了。
萊恩自己倒沒有產生太多的感傷。畢竟這種臨時任務、隨時準備出發的突發狀況，在他的前半生裡已經發生過太多次。他的大腦此時甚至已經開始自動進入了工作狀態，嚴謹地思考起這次的任務環境需要帶哪幾把改良槍枝、配備哪套戰術防護裝備，以及大概需要在當地停留多久。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昀焱，看著腳底下的白雪，卻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昨天晚上，兩人在演唱會的廣場漫步；今天上午，一起在雙黑鑽雪道飛馳，甚至還去包場泡了懸崖溫泉；明天下午，這場短暫的旅遊就會徹底結束；而到了後天……這個黑髮藍眼的男人，可能就已經坐上了國際航班，飛往了另一個全然陌生的國家，甚至是另一個充滿戰火的大洲。
想到這裡，高高在上的巨龍忽然無比深刻地理解了一件事，為什麼黎懷總是習慣把集團大大小小的事情，提前好幾個月就全部嚴密安排妥當。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有些靈魂本來就像是抓不住的狂風一樣。他從來都不會，也絕不可能永遠停留在同一個安靜的地方。
而就在這片有些沉寂的思緒中，走在前面的萊恩忽然停下腳步，毫無預兆地開口打破了沉默：「對了。」
昀焱從冗長的思緒中回過神來，抬眸看他：「嗯？」
萊恩轉過身，抬頭看向前方那條燈火通明、熱氣騰騰的繁華商業街，英挺的嘴角此時不知為何，正帶著一絲有些惡劣卻格外帥氣的笑意。
「既然任務是後天才出發，那代表我們今晚……還有大把的時間。」
萊恩笑著歪了歪頭，提議道：「論壇說後山有一家很厲害的原生態炭火烤肉。走吧，今晚去吃烤肉？」
昀焱看著他那雙在夜色與燈火下顯得格外明亮的藍色眼睛，微微怔了一下。隨後，那張冷峻尊貴的臉上，也跟著緩緩漾開了一抹極其溫柔且釋懷的深邃笑意。
「好，聽你的。」
至少，不管未來那些破碎的夢境與漫長的任務會走向何方。此時此刻，他們還有今晚，可以完完整整地握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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