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童玩雪區位於度假村的東側,這裡的坡度設計得極其平緩,四周還特地用厚實柔軟的亮黃色護欄安全地圍了起來。雪橇滑道、手工小雪屋區、堆雪人競賽區全部緊湊地集中在一起。平時沒人的時候,這裡看起來溫馨又可愛,但現在看在萊恩眼裡,簡直就像是某種失控的大型幼崽聚集地。
萊恩雙腳扎實地踩在雪地裡,生平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了什麼叫作排山倒海的壓力。
他的周圍此時密密麻麻全是孩子,三歲的、五歲的、六歲的、七歲的……放眼望去,有的正抓著雪球瘋狂打雪仗,有的正把大臉埋進雪堆裡試圖堆出城堡,還有的正因為找不到手套扯開嗓子哭著找媽媽。那交織在一起的尖叫聲與哭鬧聲,簡直比戰火轟鳴的戰區還要嘈雜、還要沒有章法。
而被扛在肩膀上的小莓,此時卻高興得不得了。她穩穩地坐在萊恩寬闊的肩膀上,居高臨下,像個打勝仗凱旋而歸的小公主。一踏進兒童區的範圍,她就迫不及待地興奮揮舞著小手,對著不遠處的同伴大喊:
「圓圓!豆豆!小雨!」
聽到召喚,一群穿著各色羽絨衣、圓滾滾的小蘿蔔頭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然後,他們理所當然地看見了身高顯眼、氣場不凡的萊恩。
現場的小蘿蔔頭們頓時安靜了兩秒。小莓見狀,十分驕傲地挺起小胸膛,兩隻小手啪啪地拍著萊恩的腦袋,大聲宣誓主權:「這是我找到的大哥哥!」
短暫的沉寂過後,兒童區的現場瞬間徹底炸開了鍋。
「哇——!」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F0PrphmdQ
「這個哥哥好高喔!」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tfBVCEuxX
「長得超帥的!」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p1PkHsxSZ
「小莓,這真的是妳哥哥嗎?」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NiGBi7Cmq
「妳什麼時候有哥哥的?我媽媽說我是獨生子,我都沒有哥哥!」
看到同伴們羨慕的反應,小莓臉上的神情更得意了,摟著萊恩的脖子不放:「反正今天就是我的!」那炫耀的語氣,彷彿自己剛剛在雪地裡撿到了一尊稀世珍寶。
被當成稀世珍寶的萊恩嘴角微微一抽:「……」
等等,事情的走向,好像開始往某個他無法預料的方向瘋狂失控了。
果然,萊恩的預感向來精準。
進場不到三十秒,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小朋友便邁著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衝了過來,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大哥哥!幫我堆雪人!我的雪人頭一直掉下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大哥哥,我要坐雪橇,你幫我拉雪橇好不好?」
第三個孩子在旁邊蹦蹦跳跳:「大哥哥看我!看我跳起來抓雪花!」
第四個孩子已經從地上捏好了一個歪七扭八的雪球:「大哥哥陪我們打雪仗!你當壞人!」
更有甚者,第五個看起來胖乎乎的小傢伙直接揉著肚子,仰著頭一臉期待地看著他:「大哥哥,我肚子餓了,你有巧克力的口糧嗎?」
萊恩:「……」
那一瞬間,他忽然開始無比懷念昨天下午那條幾乎快要垂直落下的雙黑鑽雪道。那個再怎麼凶險,至少萬心引力和物理學還是有規律可循的,而眼前這群軟乎乎的生物,他們的行為模式完全沒有任何規律!
而且,每一個小傢伙都在講話,同時講、一起講、嘰嘰喳喳地疊加在一起,一邊講還一邊不客氣地拉扯著他的黑色滑雪外套。到最後,那個想吃巧克力的小胖子,甚至已經像個無尾熊似地直接抱住了他的大腿。
萊恩生平第一次,在沒有遇到任何敵情的情況下,產生了強烈想要呼叫總部支援的念頭。他一臉僵硬地轉過頭,試圖尋找某個應該負起責任的龍集團最高決策者。
然而,大老闆昀焱呢?
只見在不遠處的安全護欄外,昀焱依舊優雅地靠在木質欄杆上。他一隻手悠閒地拿著那杯熱咖啡,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看戲看的那叫一個優雅且專業。他非但完全沒有要過來大義救人的打算,甚至還有閒情逸致一邊品嚐咖啡,一邊好整以暇地欣賞著萊恩被幼崽淹沒的罕見風景。
萊恩黑著臉,用眼神向他發射求救信號。
注意到他的目光,外頭的昀焱只是慢條斯理地舉起手裡的咖啡杯,隔空向他致意了一下。那俊美臉龐上的戲謔笑意,意思大概是:加油,沙漠之鷹,你可以的。
萊恩在這一刻,忽然無比深刻地理解了封野平時想動手打人的真實心情。
而此時,肩膀上的小莓還在不遺餘力地幫他擴大宣傳。
「這是我哥哥,我哥哥滑雪超厲害的喔!」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BLDsbM7ud
「而且我哥哥長得超帥,力氣超大!」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79UuvTp24A
「哥哥剛剛還一直抱著我呢!」
周圍的一群孩子聽完,眼中頓時流露出極度羨慕與崇拜的亮晶晶表情。
「真的嗎?那大哥哥也陪我玩!」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vJ792qGu
「大哥哥,那你也抱我一下好不好?」3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AcRqARvtG
「我也好想要這樣的大哥哥喔!」
萊恩喉結微動,一臉木然:「……」
不,小傢伙們,事情真的不是這樣發展的。
然而,在充滿童真的現場,沒有任何人有興趣理會這位現役特種兵的內心獨白。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整個東側兒童玩雪區便出現了一幅極其奇特且震撼的景象。
一大群身穿五顏六色羽絨衣的小朋友,正層層疊疊地將高大的萊恩圍在最中央,那畫面,簡直就像一群搖搖擺擺的小企鵝正死死圍著自家唯一的飼養員不放。
而遠處不少圍觀的總部員工和家屬,此時早就已經笑得前仰後合,紛紛拿出手機瘋狂拍照錄影。因為這畫面實在是太具備反差萌了——誰能想到,昨天還在雙黑鑽雪道上如黑色閃電般飛馳落下、氣場凌冽得讓人不敢直視的頂級強者,今天竟然在兒童區被十幾個不到一公尺高的幼崽給團團包圍,甚至連挪動一下腳步都脫身不得。
最可怕的是,罪魁禍首小莓此時還一臉滿足地叉著小腰,威風凜凜地站在一個小雪堆上,拍著胸脯宣布:「反正大哥哥今天就是我一個人的!」
周圍的孩子們頓時整齊劃一地發出了震驚的抽氣聲:「哇——!」
那整齊的驚嘆,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世紀大八卦。
而站在原地的萊恩,只能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在這一刻,他忽然打從心底覺得……現場拆除一顆隨時會爆炸的核子炸彈,真的,比哄這群小祖宗要簡單太多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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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萊恩終於深刻明白了一件事,雙黑鑽雪道不可怕,連續滑上十趟也不可怕,這個世界上真正可怕的,是一群精力無限且毫無邏輯的幼崽。
此時的雪地裡,小莓正興致勃勃地堆著她今天的第三個雪人。旁邊那幾個小蘿蔔頭則依然像小企鵝一樣圍著萊恩,七嘴八舌地爭論著誰的雪人比較厲害、誰昨天在初級道上摔了個四腳朝天,甚至還有人興高采烈地分享自己如何偷偷把雪球塞進爸爸帽子裡的惡作劇。這些內容毫無邏輯可言,但這群幼崽卻能面不改色地持續聊上半個多小時。
萊恩有些脫力地坐在木頭長椅上,深邃的藍色眼睛逐漸放空,生平第一次有種經歷了高強度惡戰後的疲憊感。在這一刻,他甚至開始有些懷念平時愛湊熱鬧的封野了,至少封野講話是有邏輯的,而不是像眼前這群生物一樣,話題能從雪人一秒跳躍到早上的茶葉蛋。
就在這時,遠處終於傳來了那道讓人宛如聽到天籟的熟悉聲音:「小莓!」
小女娃立刻抬起小腦袋,眼睛一亮:「媽媽!」
身上那套度假村制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年輕母親快步跑了過來,額頭上甚至還帶著細微的汗珠,顯然是剛交完班就馬不停蹄地往兒童區趕。然而,當她看清眼前的場景時,整個人都硬生生愣了一下。
雪地裡,自家女兒開心得像是在過年,身邊十幾個不同部門員工的小孩圍成一圈,而坐在正中間的,則是身材高大、卻一臉生無可戀的萊恩。
那幅高大冷冽與弱小無助交織的畫面感實在太強烈,年輕母親差點一個沒忍住笑出來,又趕緊掐了自己一把,強行忍住。她一臉歉意地上前,立刻向萊恩鞠躬道謝:「真的非常抱歉!給您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萊恩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覺得「抱歉」和「麻煩」這兩個詞是如此的動聽。他暗自鬆了口氣,面上依舊保持著沉穩:「沒事。」
是真的沒事,只要現在趕快把這群小祖宗帶走就行。
然而,罪魁禍首小莓顯然抱持著完全不同的意見。
「不要嘛——」小女娃一聽要走,立刻耍賴似地抱住萊恩的滑雪服手臂,「我要跟大哥哥玩,大哥哥還沒看我堆的城堡呢!」
萊恩的眼角在黑暗中微微一跳,身體再度有些僵硬。
好在年輕母親十分熟練,一把將女兒從雪地上抱了起來,輕聲訓道:「不可以耍賴,大哥哥需要休息。」
「可是——」
「沒有可是,大哥哥都陪妳玩了一個小時了,要聽話。」
在母親的威嚴下,小莓終於安靜了下來。她被媽媽抱在懷裡,轉過頭有些依依不捨地朝萊恩揮了揮肉乎乎的小手:「大哥哥,那你明天還會來兒童區嗎?」
萊恩沉默了兩秒,隨後乾脆利落地吐出三個字:「……不一定。」
這一次,他的回答顯得相當謹慎且客氣。因為以他多年敏銳的直覺,如果今天回答了「會」,明天這個點,這裡聚集的幼崽數量恐怕會直接翻倍。
此時,小莓的媽媽忽然將一個精緻的紙盒遞了過來:「先生,這是我們烘焙坊同仁自己研發的手工蛋糕,真的很感謝您今天幫忙照顧孩子,請您務必收下。」
紙盒上印著雪峰度假村甜點坊的專屬標誌,顯然是內部員工才拿得到的非賣品。萊恩下意識地想要推辭,結果被抱在懷裡的小莓手快,直接把盒子一把塞進了萊恩懷裡,語氣斬釘截鐵地像是在下達軍令:「送給哥哥吃!」
那副霸道的小模樣,完全不給萊恩任何退貨的機會。
於是到最後,這位名震地下世界的強者,只能捧著一個印有粉紅標誌的蛋糕盒子站在雪地裡,目送著那對母女慢慢離開。直到她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盡頭,萊恩才長長、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白霧。
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簡直就像是成功帶著機密文件撤離了高度危險的任務區。
直到這時,在旁邊喝完第二杯咖啡的昀焱才慢悠悠地踩著雪走了過來。他看著萊恩那副劫後餘生的模樣,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結束了?」昀焱挑眉。
萊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笑得很大聲。」
「還好。」
「你最好是還好。」
昀焱這下終於沒忍住,在清晨的陽光下低聲笑了出來。因為在過去的那一個小時裡,他至少看見了三次。某位傳奇狙擊手被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指揮著去搬運造城堡的積雪;兩次被三歲的小朋友拉著褲腳要求抱高高看風景;以及最後,他被迫坐在一群小企鵝中間,嚴肅地參加了一場「誰的雪人是第一名」的選美大賽。
像這種充滿人間煙火氣的生動畫面,哪怕拿一百場驚險的雙黑鑽滑雪去換,遠古龍王都覺得不換。
萊恩無奈地低頭看了看手裡精緻的蛋糕盒,又抬起頭看了看遠方高聳的雪道。
此時太陽已經逐漸升高,原本清靜的雪場也開始陸陸續續熱鬧了起來。這個時間如果拿著裝備再去滑雪,其實也不是不行,只是清晨那批最完美、最鬆軟的新雪雪況此時已經過去了,而且莫名其妙地被這群小祖宗折騰了一個小時,他原本那股不顧一切衝上雪道的極致興奮感,也硬生生地被打斷了。
萊恩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一種自己堪稱完美的滑雪計畫、竟然被一群幼崽給徹底摧毀了的荒謬感。
昨天晚上,他在腦海裡嚴密規劃的藍圖是:第一班登山纜車、踩著最乾淨的新雪、在陡峭的雙黑鑽雪道上體驗極速俯衝的快感。 而今天實際發生的現實卻是:一個三歲的粉紅小女孩、一場毫無章法的雪人選美比賽、無數個要抱抱的幼崽,以及一盒手工蛋糕。
這兩個走向,完全是背道而馳的另一個極端。
而最讓萊恩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且離譜的是,面對這樣一場荒唐的「突發事件」,他剛才竟然真的在雪地裡,心平氣和地陪著那群小蘿蔔頭玩了整整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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