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05 約見白霜

黑暗慢慢退去。

龍巢消失了，群山消失了，那片燃燒的殘酷世界也跟著一起徹底消失了。那些跨越了整整三百年的宏大畫面，此時像是一場漫長的電影落幕般，逐漸從身邊遠離、抽離。

萊恩猛地睜開眼睛。

冰冷的天花板瞬間映入視線。這是他熟悉的房間，熟悉的床，此時房間的窗簾縫隙裡，正透進一絲微弱的清晨晨光。空調還在牆上安靜地運轉著，發出細微的嗡鳴。

一切，都和平常沒有兩樣。

可萊恩卻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起身上床。他只是無比安靜地躺在被窩裡，兩眼有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在漫長的死寂中發呆。

他的胸口此時還殘留著某種沉甸甸的異樣壓迫感，像夢裡那些濃烈到快要窒息的情緒，並沒有隨著他重新睜開眼睛而跟著一起醒來。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很平穩，心跳也跳得並不算快，但此時此刻，他整個人卻有種說不出的恍惚與虛無感。

他彷彿真的在黑暗中，不眠不休地看完了一部長達數百年的宏大史詩電影。

他甚至到現在都還能清晰地回想起方才夢境裡的許多細節，昀焱沙啞而顫抖的聲音，大掌心裡那一左一右、兩團小小的金色魂魄，逆鱗緩緩打開時流淌出來的溫熱金光，以及龍巢裡長達五、六十年的可怕寂靜。

還有，最後那一句低到幾乎聽不見的「我明明……接住你了。」

萊恩重重地閉上眼睛，忍不住抬起一隻手掌，死死蓋住了自己的額頭。

「操。」

男人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無力與浮躁。

因為這一次，真的和以前大不相同了。以前那些零碎的夢，醒來後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快速模糊、淡化，像清晨的霧氣一樣無痕散掉，頂多在心頭留下幾個零星的片段、畫面，或是幾種說不清的異樣情緒。

可這一次，那些畫面在現實裡依舊清晰得可怕。

清晰到每一個微小的細節，都像是在上一秒鐘才剛剛在眼前真實發生過。他甚至到現在都能精準地回想起金色龍焰的炙熱溫度，想起年輕時的紅鱗臉上那種疲憊的表情，想起昀焱看著那兩團小火苗時，眼神裡深不見底的溫柔與哀慟。

萊恩心煩意亂地翻了個身，把整張臉深深地埋進了柔軟的枕頭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此時，最初親眼目睹末日與巨龍時的震撼已經漸漸過去了，那種被宿命羈絆打動的感動也慢慢退去，此時此刻，留在他胸口裡最真實、也最磨人的，只有迷惘。

一種純粹到不摻任何雜質的巨大迷惘。

因為他身為一個活了三十幾年的鋼鐵直男，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去妥善處理大腦裡這筆突如其來的荒謬資訊。

如果這只是一段記錄在羊皮紙上的古老歷史，事情反而變得無比簡單。可偏偏不是。

因為那場末日夢境裡唯一活下來的另一個主角……現在還活蹦亂跳地活著。

就在樓下。四十九樓。

那個人此時此刻，可能正在書房裡冷淡地看著集團文件，可能正在慢條斯理地喝著手磨咖啡，可能正在跟一身西裝的黎懷交待著商業機密，又或者，他其實也只是像在夢裡那樣，正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對著虛空發呆。

總之，那傢伙就在下面，距離自己的直線距離不到十公尺。

萊恩忽然覺得生活有些開始變得荒唐而失控了。

以前他對昀焱這個鄰居的印象，其實無比明確且單純——危險、神秘、強大，有時候任性得有些欠揍，有時候冷淡得有些討厭，但有時候，卻又意外地可靠。

但現在，那些他給對方貼上的刻板標籤，好像在一夜之間全被夢境裡的金色烈火給強行打亂、熔化了。

因為他在那場夢裡看見了對方的另一面。

他看見那頭力量通天的龍抱著自己的冰冷遺體，在廢墟裡害怕到全身發抖；看見他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一樣，滿身是血地衝進生死混沌洪流裡去搶奪自己的靈魂碎片；看見他在死寂的龍巢裡，為了等那兩點火種安定，不吃不喝地活生生枯坐了六十年。

最糟糕的是，他走進人群後，對這一切三百年來什麼都沒說。

一個字都沒說。

萊恩越想越覺得心裡憋悶、煩躁。他直接一把從床上坐起身來，暴躁地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亂的短髮。

「你到底……圖什麼啊？」

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這也是最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感到有些無所適從的地方。昀焱做了這一切，跨越了漫長的三百年，卻什麼都沒有向他索要。

那傢伙沒有要求回報，沒有要求感謝，甚至，從來沒有用任何強硬的手腕要求過他必須去恢復前世的記憶。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魂回歸後引發的共鳴，萊恩懷疑自己可能這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這個世界背後藏著這麼一個血淋淋的真相。

想到這裡，他的胸口又莫名其妙地悶了一下。

很輕，卻像是附骨之疽般，怎麼甩也揮之不去。

萊恩深深地皺起眉。他極度不喜歡這種無法掌控的奇特感覺。因為這滋味，不像是一般戰友同袍之間的愧疚，也不像是被深情打動的單純感動，更不像是強者對弱者的同情。

那是一種更具毀滅性、也更麻煩的東西。麻煩到他以目前的凡人思維，根本不想、也完全不敢去深究。

窗外的天空此時已經徹底大亮了。

這座現代的海港城市開始重新甦醒，樓下極遠處的街道上，也隱隱約約傳來了模糊而喧囂的車流聲。

萊恩就那樣赤著腳，安靜地坐在床邊。他維持著低頭的姿勢許久沒有任何動作，最後，視線忍不住緩緩落在地板那片光滑的木質紋路上。

隔著幾層厚實的鋼筋混凝土，下面，就是四十九樓。

就是昀焱的家。

就是那頭在三百年前親手燒毀了半個舊世界、卻又甘願花了三百年歲月重新為所有人建立起一個新秩序的孤獨遠古龍。

萊恩忽然無比無奈地發現。

比起夢裡那些毀天滅地的狂暴龍焰，比起那頭能將整個文明概念抹殺、恐怖到不講道理的遠古巨龍，真正讓他在此刻感到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反而是另一件極度現實的事情。

今天如果他下樓，在電梯裡或是辦公室遇到昀焱。

他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去跟對方打招呼？

像平常那樣，吊兒郎當地點頭喊一聲教父？還是當作昨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假裝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又或者……直接走上去，一把揪住對方的領口，劈頭蓋臉地問一句：「喂，你這傢伙是不是有什麼不得了的事，瞞著我整整三百多年？」

想到那個荒謬的修羅場畫面，萊恩忍不住用雙手狠狠捂住了自己的臉，對著空蕩蕩的房間，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第一次深刻地覺得。

比起以前去境外追蹤那些喪心病狂的武裝恐怖分子，比起獨自一人潛入隨時會沒命的動盪戰區，比起面對戰場上那些冰冷無情的槍林彈雨……

此時此刻，就住在自己樓下的那位鄰居……似乎才是他這輩子接過最棘手、也最難以處理的頂級地獄任務。

因為他在這個清晨，忽然有些絕望地發現。

自己活了三十幾年，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那頭龍。

更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那頭龍看著自己時，那雙金色豎瞳最深處……曾獨自熬過了三百年寂寞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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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恩坐在床邊很久。

窗外天色已經完全亮了，城市開始甦醒，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陽光穿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淡金色的光影。

可他始終沒有動，腦海裡仍然是夢境最後的畫面……巨龍趴伏在龍巢深處，一坐就是數十年，然後慢慢站起來，重新建立一個沒有正邪黑白的新世界。

萊恩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麼。

過了許久，他終於伸手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通訊錄滑動幾下，停在一個名字上——白霜。

指尖懸停了兩秒，然後按下去。訊息送出，很簡單，沒有多餘的寒暄：【妳人在海港城嗎？】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動，白霜回覆得很快：【在。】

萊恩盯著螢幕，又打下一行字：【方便見面嗎？】

這次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大約半分鐘後，訊息再次跳出：【方便。發生什麼事了？？】

萊恩看著那行字，沉默片刻，刪掉原本打好的內容，重新輸入：【想問妳一些事。？】

白霜沒有追問，只回了一個地址。那是一家位於海港城老城區的咖啡館，靠近港口，人不多，環境安靜。

最後還附上一句：【我一個人。？】

萊恩看著手機螢幕，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彷彿白霜已經知道他想問什麼。又或者，從看到訊息那一刻就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進浴室。

冰冷的水潑在臉上，夢境殘留的混亂終於稍微退去一些。鏡子裡映出男人的臉，黑髮有些凌亂，藍色眼睛下帶著淡淡疲憊，看起來像一整晚沒睡。某種程度上也差不多。

萊恩撐著洗手台，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夢裡那個跪在廢墟中的聖堂騎士。同樣的眼睛，同樣的臉，卻像另一個人。

半晌，他吐出一口氣，關掉水龍頭。

換上便服，拿起鑰匙出門。

電梯門緩緩關上，數字開始下降。

50、49……

電梯經過四十九樓時，萊恩的目光不自覺停留了一瞬。

樓下，昀焱就在那裡，可能正在辦公，可能正在喝咖啡，也可能只是坐在落地窗前看海，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可現在，萊恩卻有種說不出的彆扭。因為昨天以前，他看見的是鄰居、是朋友、是有些特殊的人。而今天，他的腦海裡卻多了另一頭龍——抱著自己的遺體、跪在廢墟裡發抖的龍；衝進混沌搶魂魄的龍；在龍巢裡獨自待了六十年的龍。

叮。

電梯抵達一樓，門打開。萊恩回過神，走出大廳。

海港城的風吹過街道，帶著淡淡的海鹽味。陽光很好，天氣也很好，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可他知道，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半個多小時後，萊恩推開咖啡館的木門。風鈴輕輕響了一聲，店裡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白霜正坐在那裡。她今天穿著淺色長裙，桌上放著一本翻開一半的書，旁邊是一杯已經喝掉一半的熱茶。

陽光落在她肩頭，讓她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安靜。

白霜抬起頭，看見萊恩時微微一怔，然後輕輕笑了笑：「坐吧。」

萊恩拉開椅子，坐到她對面。

服務生過來詢問，他隨意點了一杯黑咖啡。等人離開後，桌邊重新恢復安靜。

白霜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一位耐心等待病人開口的醫者。

窗外陽光緩慢移動，咖啡館裡傳來輕柔的音樂。過了很久，萊恩終於抬起頭，藍色眼睛直視著白霜。沒有繞圈子，也沒有試探，這很符合他的風格。

「我做了一個夢。」

白霜握著茶杯的手微微停頓。

萊恩繼續說，聲音平穩，卻比平時低了些：「我夢到聖堂騎士死了。夢到昀焱衝進混沌。夢到他把一魂一魄放進逆鱗。」

咖啡館忽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海鷗的鳴叫，白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而萊恩也終於問出那個從醒來後就一直壓在心裡的問題：「那是真的嗎？」

陽光落在桌面上，茶杯升起淡淡白霧。

白霜沉默了很久，久到萊恩幾乎以為她不會回答。最後，她輕輕放下茶杯，那雙平靜的眼睛看向萊恩，聲音很輕：「你夢到哪裡了？」

萊恩望著她，胸口微微一沉。因為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一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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