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100 忍耐一下，快出來了

萊恩站起身，神情十分自然，彷彿接下來只是去執行一項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任務。反倒是在場的另外幾個人，彼此之間的氣氛一時間莫名顯得有些詭異。

就在這時，黎懷忽然翻開了桌上的文件，像是突然想起什麼重要的事情一般：「對了。」他抬起頭看向對面的銀髮女子，「白霜女士。」

「嗯？」白霜應了一聲。

「基金合作的合約剛剛正好送過來了。」黎懷晃了晃手裡那份厚厚的文件，神色自若地提議道：「趁現在大家都在，我們順便進去確認一下裡面的具體內容吧。」

白霜微微怔了一下，隨即立刻反應過來黎懷的意圖，點頭配合道：「好。」

一旁的紅鱗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跟著站起身來：「那我也一起看看。正好有些關於翼族文獻的授權條款，需要跟你們重新確認一下。」

黎懷點了點頭：「那一起吧。」

說完，他率先站起身，邁步往旁邊的小會議室走去。這間總統套房的空間極大，除了中央寬敞明亮的客廳之外，兩側各有獨立的房間，原本的設計就是專門提供給高端商務會談使用。

白霜抱著資料快步跟上，紅鱗也抱著那本厚重的古籍站了起來。萊恩看看他們，又看看桌上的文件，倒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畢竟這群學者和總裁開會本來就是這樣，想到什麼就討論什麼，思維跳躍得很。

然而，就在封野也跟著起身準備離開時，他卻忽然有些鬼祟地停在了昀焱的身旁。

他低下頭，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得見的極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老大。」

昀焱略帶嫌棄地抬起頭。

封野咧嘴一笑，那張好看的臉上滿是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加油啊。」

昀焱：「……」

還沒等那雙金色眼眸沉下來，下一秒，封野就已經拍拍屁股、飛快地溜進了小會議室裡，那速度之快，簡直像是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一記龍尾巴給當場抽飛出去。

隨著隔音極佳的木門「啪嗒」一聲關上，客廳裡忽然陷入了一片絕對的安靜之中。落地窗外的陽光明媚燦爛，蔚藍的海面上波光粼粼，而原本坐滿了人的熱鬧客廳，一轉眼，居然就只剩下兩個人了。

昀焱坐在沙發上，沉默地喝了一口酒。

萊恩則站在原地，同樣沉默不語。

萊恩先是看看左邊那扇緊閉的房門，又轉過頭看看右邊的房門，在漫長的兩秒鐘沉默過後，他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等等……」萊恩皺著眉頭。

昀焱看著他：「嗯？」

萊恩指了指那扇門，有些無語地問：「他們這群人……是不是故意的？」

昀焱認真地想了想，態度表現得十分誠實：「是。」

萊恩一陣無言：「……」

很好，這群老怪物現在真是連演都懶得演一下了。

而此時的另一邊，在緊閉的小會議室裡。

封野整個人正毫无形象地趴在厚實的門板上，側著耳朵，試圖偷聽外面的動靜。結果下一秒，他的後領就被人一把揪住，白霜面無表情地直接把他從門邊拖走。

白霜冷冷地瞪著他：「你幹什麼？」

封野理直氣壯地整理了一下衣領：「做學術研究啊。」

白霜翻了個白眼：「放屁。」

「真的，我是在關心靈魂醫學進展。」

「滾。」

「……好勒。」

紅鱗則抱著那本大書坐在旁邊的會議椅上，看著他們折騰，一臉茫然地開口問道：「我們不是進來討論合約內容的嗎？」

聽見老教授發問，白霜和黎懷同時陷入了微妙的沉默。

過了足足兩秒鐘，黎懷才伸手推了推眼鏡，面不改色、若無其事地回答道：「對，現在開始討論。」

紅鱗這才點了點頭：「哦。」

於是，在總統套房寬敞的中央客廳裡，此時只剩下了昀焱與萊恩兩個人。而另外四個人則默默地縮進了旁邊的小房間，把整片寬闊的空間，一滴不漏地完整留給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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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徹底安靜了下來，落地窗外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面，午後的微風輕輕吹動著乳白色的薄紗窗簾。

萊恩倒沒有多想，既然大家特地把空間讓了出來，那就索性速戰速決，把這樁麻煩事給做完。他邁開長腿走到昀焱面前停下，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對方胸口的位置，然後神情無比自然地開口問道：「我隔著衣服摸嗎？」

昀焱罕見地沉默了一秒鐘，隨即搖了搖頭，低沉地答道：「不是。」

說完，他抬起手，有些緩慢地解開了襯衫最上面的第一顆扣子，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隨著布料朝兩側鬆開，男人精壯結實的上半身逐漸袒露了出來。金色的陽光落在小麥色的肌膚上，精準地勾勒出流暢且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

而在他左側胸口、最接近心臟的位置上，正有一片與周圍肌膚截然不同的痕跡。

那確實不像胎記，此時近距離看去，它更像是一枚半嵌入血肉之中的古老鱗片。顏色比皮膚略深一些，輪廓優雅卻透著一絲鋒利，即使只是安靜地存在於那裡，依然散發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壓與存在感。

萊恩微微挑起眉毛，直到這一刻，他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明白這東西的模樣。

「這就是逆鱗？」他問。

「嗯。」昀焱點了點頭。

男人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依舊磁性低沉，但此時此刻，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實際情況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他活了整整三千多年，在戰場上受過無數次重傷，也曾被裁決之劍砍得鮮血淋漓，卻很少有哪一刻，會像現在這般感到一股無法遏制的緊繃與緊張。

尤其是，此時站在他面前、正專注盯著他胸口看的人，偏偏是萊恩。

昀焱在沙發上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慢慢說道：「手掌覆蓋上去就好。」

萊恩有些不確定地確認：「就這樣？」

「就這樣。」

萊恩點了點頭，沒有產生任何懷疑。畢竟在他眼裡，這只不過是某種遠古種族特有的醫療手段，或者是某種新奇的靈魂共鳴測試罷了。

然而，昀焱卻在心裡默默地補充了一句：最好真的就只是這樣。

真的只要放上來就好。他只希望萊恩待會兒別突然研究心大發，千萬別好奇，更別拿出當軍人時檢查槍械裝備的那套職業習慣，伸手碰了兩下之後，還皺著眉頭在他胸口摸來摸去。

想到這裡，昀焱有些頭痛地忍不住閉了閉眼。龍族的逆鱗本來就是極其特殊且私密的存在，平時若有外人靠近這個防線，都足以引發一場廝殺，更別提讓人把手貼上去了。偏偏，眼前這個現代人類對這背後的嚴重性毫無概念，動作坦蕩得讓人不知所措。

萊恩則完全沒察覺到這條龍內心驚濤駭浪般的心理活動。他此時只是無比專注地盯著那枚逆鱗，眼神嚴肅，像是在端詳著什麼精密複雜的儀器一般。

隨後，他緩緩抬起右手，在距離那片深色痕跡僅剩幾公分的地方停住，抬眸看了男人一眼：「這樣？」

「……嗯。」

昀焱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用盡全身的自制力，才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往常一樣毫無波瀾。

陽光傾灑在明廣的客廳裡，遠處隱隱傳來海浪拍擊岸邊岩石的沉悶聲響。

而此時此刻，在隔壁隔音極佳的小會議室裡，四個人正圍坐在桌前，對著一份根本沒人在看的合約集體發呆。

白霜面無表情地盯著眼前的牆壁，紅鱗指尖按著同一頁書，已經整整五分鐘沒有翻動過，黎懷安靜而緩慢地喝著茶，至於封野，則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把腦袋往房門的方向湊，然後每一次都被白霜用凌厲的眼神狠狠給瞪了回去。

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在死寂中默默等待著——等外面那隻屬於萊恩的手，真正落下去的那個瞬间。

小會議室裡，厚實的木門緊緊關著。

桌上雖然大張旗鼓地攤著基金會的合約，然而整整十分鐘過去了，現場根本沒有任何人真的在看。

黎懷手裡拿著文件，同一頁停留了快五分鐘沒有翻動；紅鱗兩手抱著厚重的古籍，書頁也始終停在同一個地方；白霜端著茶杯，杯裡的茶早就徹底放涼了。而封野則整個人靠在椅背上，脖子伸得老長，一對耳朵幾乎快要竖起來。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因為隔壁客廳同樣陷入了死寂，什麼聲音都沒有。

就在眾人等的有些焦躁，甚至開始懷疑計畫是不是失敗了的時候，忽然，外面隱約傳來了一道極低的悶哼聲：「嗯……」

聲音低沉而隱忍。一瞬間，小會議室裡的四個人同時抬起頭，白霜手猛地一抖，杯裡的冷茶差點當場灑了出來。

紅鱗眨了眨眼，有些不確定地壓低聲音問道：「那是……陛下？」

封野更是立刻坐直了身體，眼睛發亮，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操。」

黎懷則依舊面不改色，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隔壁安靜了兩秒鐘，接著，萊恩那聽起來似乎有些緊張的聲音隨之傳來：「會痛？」

小會議室裡再次陷入安靜。紅鱗當場呆住，白霜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古怪，而封野則是一下子瞪大眼睛，滿臉都是不可思議的震撼。

下一秒，昀焱的聲音再度傳來，聽起來比平時低啞了許多：「沒有。」停頓了一下，男人又低沉地補上一句：「有點熱。」

白霜：「……」

封野：「……」

紅鱗：「……」

黎懷：「……」

房間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萊恩的聲音再次清晰地隔著門板傳來，這一次語氣變得更加疑惑了：「奇怪。」

昀焱沙啞地應了一聲：「嗯？」

「我全身好像也在發熱。」

啪嗒一聲，紅鱗手裡的古書直接滑落在桌上，整個人當場石化。封野更是死死地摀住自己的嘴巴，整個人伏在桌上，肩膀開始瘋狂且劇烈地顫抖。白霜則猛地抬手捂住鼻子，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當場嗆到。

一旁的黎懷無奈地閉上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只有身為學者的他們理智上知道，外面這副動靜，大概率是因為兩人的氣息接觸而正在發生靈魂共鳴。但問題是，此時此刻他們根本看不到客廳的實時畫面，只能單憑耳朵去聽見這斷斷續續的聲音。

而人類的大腦，往往會在此時自動補完那些不該有的畫面。

於是，小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不受控制地朝著某些極其奇怪的方向一路狂奔。

紅鱗茫然地看看周圍幾人精彩的臉色，一臉純潔地求問：「……靈魂共鳴，原來都是這樣的嗎？」

沒有人回答他。

封野此時已經偷偷摸摸地掏出了手機，一臉做賊似地迅速按下錄音鍵，嘴角瘋狂上揚。結果下一秒，黎懷冷冰冰的眼角餘光就直接掃了過來，聲音平靜得令人發毛：

「封野。」

封野渾身一僵：「嗯？」

「我勸你最好現在刪掉。」

「……」

「立刻。」

封野低頭瞅了瞅手機螢幕上的錄音進度條，又在腦海中想像了一下主上事後要是發現的恐怖後果，沉默了兩秒鐘後，最終還是乖乖關掉並清空了錄音，遺憾地嘆了口氣：「可惜了。」

黎懷慢條斯理地推了推眼鏡，冷酷地補刀：「不刪的話，我想你之後的人生會變得更可惜。」

封野立刻小雞啄米似地點頭：「刪了，已經徹底刪了。」

「很好。」

而另一邊，白霜還死死地捂著鼻子，感覺自己整張臉都有些莫名地發燙。她理智上清楚外面是在進行非常正經的共鳴儀式，從學術上來說再正常不過。可問題在於，逆鱗本身在龍族文化裡就不是什麼正常的部位，再加上此時他們只能單憑聲音去聯想，這讓整件事怎麼聽都顯得越來越不正常。

紅鱗還是一臉困惑地看著眾人：「所以，外面現在到底是成功了，還是沒成功？」

白霜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我不知道……」

封野在一旁嘿嘿一笑，小聲補充道：「但我感覺，離成功可能也不遠了。」

黎懷默默喝了一口杯裡的冷茶，明智地決定不參與這個話題。

而就在這時，隔壁又隱約傳來了萊恩困惑無比的聲音：「真的越來越熱了……」

這一次，白霜終於忍無可忍，痛苦地把整張臉深深埋進了自己的手掌心裡。她此時心中忽然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後悔——自己當初到底為什麼要想不開，答應來到這趟麻煩得要死的南洋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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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會議室裡，原本還能勉強維持的學術氣氛，現在已經徹底崩塌了。

因為客廳那邊的動靜依然在持續，而且方向變得越來越奇怪。先是昀焱極力壓抑的低沉悶哼聲，接著是萊恩緊張詢問的聲音，然後又是短暫的死寂，隨後再度傳來幾聲含糊的動靜。

偏偏這間總統套房的牆壁隔音效果太好，裡面的人能聽見外面隱約的交談，卻偏偏聽不完整。

這種情況往往是最可怕的，因為聽不清楚的部分，人類的大腦會自動進行瘋狂的腦補。尤其是封野，這傢伙的想像力與腦補能力堪稱世界級。

忽然，隔壁再度傳來了昀焱低沉無比的嗓音，那聲音裡似乎帶著幾分極力忍耐的壓抑：「唔——」

啪嗒一聲，封野手裡一直轉著的筆直接掉在桌上。紅鱗的身軀也跟著僵住，白霜默默抬起手，開始用力掐自己的外人中，而黎懷則一言不發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回原處。

還沒等這股震驚過去，下一秒，萊恩的聲音便再度清晰地傳了過來，聽起來十分認真，甚至還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緊張：「你再忍耐一下。」

小會議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快出來了。」

聽到這四個字，房間裡的四個人同時在原地徹底石化。

白霜：「……」

封野：「……」

紅鱗：「……」

黎懷：「……」

紅鱗兩手緊緊抱著那本厚重的古籍，整個人呆若木雞。他震驚地看看白霜，又轉過頭看看封野，最後有些求助似地看向黎懷。這位老館長雖然活了幾百年、博古通今，但此時此刻，他第一次深刻地覺得自己可能快要跟不上這個時代的發展了。

半晌過後，老教授用極低的聲音小聲求問道：「……什麼快出來了？」

封野用兩隻手死死地捂住臉，聲音悶悶地答道：「我他媽怎麼知道。」

白霜額頭上的青筋暴跳，壓低聲音喝道：「你給我閉嘴！」

封野立刻識趣地閉上嘴巴，但整個人的肩膀卻因為憋笑而抖動得比剛才更加厲害了。

這時，黎懷終於有些聽不下去了，再次冷靜地開口，試圖將眾人已經徹底跑偏的思維給硬生生挽救回來：「這應該是靈魂能量在共鳴過程中的具體具現。」

封野配合地點了點頭：「對，一定是黎懷說的這樣。」

白霜也跟著附和：「沒錯，醫學上完全解釋得通。」

紅鱗恍然大悟地跟著點頭：「原來如此，非常有道理。」

然而房間裡才剛安靜了兩秒鐘，封野忽然又忍不住作死地小聲補上了一句：「但說真的，這聽起來真的很不像是在共鳴啊。」

聽到這句，白霜再也忍無可忍，抓起手邊那份沉重的合約文件夾，毫不客氣地直接砸了過去。

砰！

「你給我閉嘴！」白霜怒斥。

封野反應極快地抱頭閃避，堪堪躲過了這記暗器，哀怨地叫道：「操！我是說真的啊！」

黎懷無奈地伸手揉了揉眉心，感覺自己活了這麼久，這輩子好像都沒像今天這短短幾十分鐘裡這麼累過。

就在小會議室裡雞飛狗跳的時候，隔壁的客廳忽然毫无預兆地完全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瞬間停下了手中的所有動作，齊刷刷地將目光死死盯住了緊閉的房門。

五秒，十秒，二十秒。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滴滴流逝，外面一絲一毫的聲音都沒有再傳進來。

封野有些耐不住性子，壓低聲音問：「成功了嗎？」

紅鱗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不知道，完全沒動靜了。」

白霜也跟著緊緊皺起眉頭：「按理說，如果是那一魂一魄回歸，應該會引發不小的能量反應才對。」

黎懷抬起手腕看了看時間，沉著地說：「先別慌，再等一等。」

結果就在下一個瞬間，原本死寂的客廳裡，忽然暴發出了萊恩充滿震驚與不可思議的聲音：「操？！」

這聲驚呼穿透力極強，驚得小會議室裡的四個人在同一時間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封野當場大叫一聲：「靠！」

白霜神色一變：「是出事了嗎？！」

紅鱗神情緊張：「難道是成功了？！」

黎懷則沒有片刻耽擱，當機立斷地下達指令：「走，出去看看！」

話音未落，四個人幾乎是在同一秒鐘同時轉身，火急火燎地衝向了會議室的大門。

在這一刻，什麼身為亞龍醫者的學術風度，什麼身為集團總裁的沉穩形象，甚至是身為百年圖書館館長的威嚴，全都在這聲驚呼背後的強烈八卦與擔憂面前，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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