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鱗之下 - 099 說服萊恩

房間裡，氣氛一時間顯得有些微妙。

萊恩坐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那半塊沒吃完的餅乾。他總覺得周遭的磁場哪裡不太對勁，卻又說不上來，那種感覺就像是全世界都知道了某件不得了的大事，偏偏只有他一個人被矇在鼓裡。

而事實上，他的直覺一點也沒有錯。

因為就在昨天晚上，在同樣的頂樓套房裡，確實開過一場長達數小時的秘密會議。當時的參與者只有五個人：昀焱、白霜、紅鱗、黎懷以及封野，而那場會議在最後達成了一項絕對的共識，暫時不提起前世，暫時不提起那一魂一魄，也暫時不提逆鱗之下真正存在的東西。

這個決定並不是因為大家不信任萊恩，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在場的人都太了解他了。

白霜與紅鱗見證過當年的聖堂騎士，昀焱更不用說，至於黎懷與封野，則無比熟悉現在的萊恩。他們每個人心裡都一清二楚，如今的萊恩和過去那個冰冷的軀殼已經完全不一樣了。他身上沒有聖堂的禁錮，沒有死板的戒律，沒有永無止境、沉重到令人窒息的責任，更沒有那把必須背負起整個世界興衰的裁決之劍。

現在的他活得無比鮮活，他會坐在基地餐廳裡和同僚一邊拍桌子一邊抱怨伙食差，會在軍用直升機上跟隊友毫無顧忌地互噴垃圾話，會在吵鬧的酒吧裡和老戰友痛快喝酒，會因為得到假期而高興得像個孩子，也會因為臨時出任務而忍不住低聲罵髒話。

他有朋友，有戰友，有完全由自己選擇的、無拘無束的人生。

自由、鮮活且真實。而這一切，全都是過去那位聖堂騎士在漫長的一生中，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東西。

三百年前，萊恩背負的東西已經夠多了。所以在所有人之中，最不願意伸手去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平靜的人，其實是昀焱。他孤獨地等了整整三百年，從來不是為了把那些沉重的枷鎖重新套回這個人的脖子上，至少，現在不是。

也正因如此，在昨天那場會議裡，眾人一致決定：先確認逆鱗的接觸是否真的存在靈魂共鳴，先確認那一魂一魄是否能夠平安歸還。至於其他過於沉重的真相，等真正有了結果再說。如果能一輩子不提，那就不提；如果能不讓萊恩去背負那些遙遠的記憶，那就不讓他去背負。至少，在真正有那個必要之前，他們想合力守住他的自由。

而此刻，萊恩對這背後的種種考量完全一無所知。

他只是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眼前的幾個人，越看越覺得哪裡古怪。封野在慢吞吞地喝茶，黎懷翻著手裡的投資文件，白霜一臉面無表情地坐著，那位自稱純種亞龍的銀髮老人正低頭抱著一本厚厚的古籍，至於始作俑者昀焱，則正極其放鬆地靠在沙發上喝酒。

一切看起來都非常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過頭了。

萊恩微微皺起眉頭，多年來在戰場上與生死邊緣培養出來的恐怖直覺告訴他，這群人絕對有事瞞著他。但偏偏，他那向來百試百靈的第六感，此刻卻沒有發出任何面對危險時的預警。沒有敵意，沒有陷阱，甚至連惡意的隱瞞都感受不到。

那種感覺奇特極了，就像是身邊最親近的人偷偷在身後藏了一份精美的禮物，卻因為時機未到，暫時不打算拿出來給他看一樣。

既然想不出個所以然，他只能無奈地拍了拍手上的餅乾碎屑，轉過頭看向最擅長公事公辦的黎懷。

「所以。」萊恩打破了僵局。

黎懷從文件堆中抬起頭：「嗯？」

萊恩先是指了指白霜，接著又指了指身旁的紅鱗，有些好笑地問道：「你們今天大費周章地花這麼大氣力把我叫過來，難道就只是為了向我證實——他們兩個其實是活了幾百年的亞龍？」

套房裡瞬間安靜了一秒鐘。

對面的封野立刻再次死死地低下頭去，因為他忽然覺得萊恩這個無知的結論簡直好笑到了極點。

從某個角度來說，萊恩這句話還真是一點都沒錯，只是這位少校此時還完全不知道，真正重要、甚至能徹底震碎他認知的那部分大戲，到現在可都還沒正式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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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萊恩剛剛才被迫接受了「亞龍真的存在」這件驚天大事，崩塌的世界觀都還來不及在腦海中重新組裝。

結果下一秒，一直安靜喝酒的昀焱忽然毫無預兆地開口：「上次雪山度假村泡溫泉的時候。」

萊恩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他：「嗯？」

「你記得我身上有個胎記。」昀焱說。

萊恩點了點頭。這件事他當然知道，畢竟當時兩人都赤裸著上身，那並不是什麼秘密，而且那個位置長得還挺顯眼的，只要看過一眼就不可能忘記。

「知道。」萊恩答道。

昀焱微微頷首，然後用一種十分自然、甚至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我想請你摸一下那個胎記。」

房間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萊恩：「？」

封野：「？」

黎懷：「……」

紅鱗：「……」

萊恩整個人當場愣住，甚至一度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什麼？」

昀焱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次：「摸一下。」

萊恩：「？？？」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然而還沒等萊恩從這股荒謬感中回過神來，下一秒，坐在旁邊的白霜就直接炸了。

「等一下！」

砰的一聲巨響，白霜氣得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實木桌上，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尖銳地大喊：「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突然的暴怒把旁邊的封野給嚇了一大跳，黎懷則十分有先見之明地默默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試圖遠離風暴中心。

白霜一臉崩潰地指著昀焱，氣得連聲音都在發抖：「我們剛剛才講到A！」

昀焱挑眉：「嗯？」

「現在頂多也才剛講到B！」

「嗯？」

「你他媽居然直接給我跳到E了！」

頂樓套房內瞬間安靜得落葉可聞。封野迅速低下頭去，整個人伏在桌上，肩膀開始瘋狂且劇烈地抖動了起來。

而昀焱則是一臉莫名其妙，完全不理解白霜為什麼這麼激動：「這中間有差嗎？」

「差很多好嗎！」白霜氣得臉都紅了，感覺背後差點要當場冒出龍尾巴來，「正常人溝通的流程呢？！循序漸進的鋪墊呢？！前因後果的說明呢？！最起碼的信任建立呢？！」

昀焱認真地想了想，語氣依舊平靜坦蕩：「我跟他之間有信任。」

白霜頓時一噎：「……」

這話聽起來好像沒錯，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還是覺得氣得要命。

一旁的封野這下終於憋不住了，噗嗤一聲，發出驚天動地的爆笑：「哈哈哈哈——！」

白霜立刻一記眼刀狠狠瞪了過去：「你笑什麼笑！」

封野一邊揉著肚子一邊笑得前仰後合：「沒……哈哈，我只是終於知道，聖堂騎士以前為什麼天天加班加到吐血了。」

黎懷伸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在一旁神情無比平靜地跟著補刀：「因為主上解題的時候，中間的步驟總是會莫名其妙地消失。」

「對！」封野興奮地一拍桌子，「別人談事情都是從A、B、C、D按部就班來，老大是剛說完A，然後就直接甩出最終答案。操，中間的過程全部被他省略得一乾二淨。」

而此時此刻，作為話題主角的萊恩坐在原地，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跟不上這群人的思路了。他看看一臉氣急敗壞的白霜，看看笑得滿臉通紅的封野，看看慢條斯理的黎懷，最後只能把目光再度落回昀焱身上：「有人能不能好心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霜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壓制住內心翻湧的怒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她感覺自己的血壓此時正在直線飆升，揉著太陽穴說道：「我來說。」

萊恩點頭：「好。」

「首先。」白霜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昀焱，看著萊恩一字一頓地說：「那不是什麼胎記。」

萊恩眉頭微微皺起：「不是？」

「不是。」

「那到底是什麼？」

白霜剛準備組織語言好好解釋，結果旁邊的昀焱卻又氣定神閒地插了一句嘴：「逆鱗。」

萊恩：「……」

房間裡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這一次，連在旁邊看熱鬧的封野都收起了笑容，不再發出任何聲音。因為歷經波折，話題終於被扯回了真正的正題上。

萊恩緊緊盯著昀焱，在漫長的沉默過後，他才緩緩開口：「所以。」

昀焱看著他：「嗯。」

「你們今天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後的目的，就是要我去摸那個所謂的胎記？」

白霜：「……」

封野：「……」

黎懷：「……」

紅鱗：「……」

在眾人的注視下，昀焱極其坦率地下意識點了點頭：「對。」

得到了最終的確認，萊恩有些無力地靠回了寬大的椅背上。他抬起右手，一邊用力地揉著突突狂跳的眉心，一邊忍不住發出了今天第二句發自內心的真誠感慨。

「操。」

這一次，風水輪流轉，終於輪到這位向來冷靜沉穩的特種部隊少校，開始感到一陣陣劇烈的頭痛

萊恩看看昀焱，又看看身旁這一群表情嚴肅得像是在開跨國危機會議的人。最後還是皺起眉，打破了沉默：「我先問一個問題。」

眾人同時看過去。

萊恩有些無奈地伸出手指，指了指昀焱胸口的方向：「為什麼要摸？」

「……」

「總得有個理由吧？」

房間安靜了兩秒。這次，紅鱗推了推眼鏡，終於放下手裡那本厚重的古籍：「我來解釋吧。」

萊恩看向這位第一次見面的老人，對方雖然穿著一身看似普通的深灰色大衣，但眼神深處那股沉澱了數百年的厚重感，卻讓他無法將其當成普通的老人家對待。

紅鱗語氣平和，一字一句說得極慢：「陛下的逆鱗底下，有一樣原本不屬於他的東西。」

萊恩皺起眉，用他身為軍人、在戰場上受傷時最直觀的邏輯去理解：「異物？」

紅鱗點頭：「可以這麼理解。」

「而且在裡面待了很久？」

「很久，久到超乎你的想像。」

「取不出來？」

「常規方法，根本取不出來。」

萊恩轉過頭，將目光投向靠在沙發上、神情從容的昀焱：「你知道？」

昀焱晃了晃杯子裡的冰塊，淡淡地點頭：「知道。」

「那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昀焱這一次沒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著酒杯。

紅鱗輕嘆了一口氣，主動接過話：「因為沒有方法。」

「……」

「或者說，這三百年來，一直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

紅鱗推推眼鏡，走到那堆泛黃的古籍山旁：「我研究了十幾年，查閱古籍比對殘缺文字，最後也只得到一個模糊的答案：接觸、貼近、共鳴。」

萊恩聽著這些玄乎的詞彙，眉頭緊鎖，微微挑眉：「共鳴？」

紅鱗神色凝重地點頭：「靈魂共鳴。那樣東西似乎已經和陛下的血肉長在了一起，它不願意離開。除非遇到某種特殊的條件。而最有可能的方法，就是透過某個人與他之間的共鳴。」

萊恩雙手抱胸，腳步依舊沉穩地釘在原處：「所以你們的意思是，我上去摸一下，就能共鳴？」

紅鱗迎著特種兵銳利的審視，只能露出一抹苦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因為古籍只留下這些隻字片語，沒有詳細的說明。」

萊恩沉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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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裡安靜了片刻。最終，還是黎懷率先開口，他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

黎懷放下茶杯後，並沒有立刻切入逆鱗的嚴肅話題，而是先將目光平靜地看向在場的眾人。他的視線依序掃過面色沉靜的白霜、低頭不語的紅鱗、在一旁收起笑意的封野，以及始作俑者昀焱，最後才將焦點精準地定格在萊恩身上。

「有件事，我必須先向你說明清楚。」黎懷說。

萊恩微微頷首，神色認真了起來：「你說。」

黎懷的語氣依舊四平八穩，波瀾不驚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再普通不過的商業簡報：「關於觸碰主上身上那個位置的嘗試，這並不是第一次。」

萊恩眉頭微微皺起，有些不解：「什麼意思？」

黎懷沒有直接長篇大論地回答，而是轉過頭看向黑髮女子：「白霜女士曾經嘗試過。」

白霜迎著萊恩探詢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是的，沒有引發任何反應。」

接著，黎懷又將視線移向一旁的銀髮老人：「偉恩先生也曾經嘗試過。」

紅鱗抬起手，習慣性地用手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低沉地答道：「同樣沒有任何反應。」

聽完這番話，萊恩的眼中閃過一抹難掩的意外。畢竟他剛剛才親眼見證過，眼前這兩位可都是活生生走到了現代世界的純種亞龍。如果連這兩位同屬傳說種族的頂尖生物出馬都毫無動靜，那這件事情的特殊性，顯然遠比他想像中還要複雜得多。

然而，黎懷的陳述到這裡還沒有結束。

「我也親自試過。」黎懷平靜地補充。

一旁的封野這時也有些無奈地舉起右手：「還有我，我也試過，結果一樣沒用。」

萊恩這下徹底愣住了，他的目光有些驚訝地在眼前這兩名男子之間來回移動。黎懷，名震商界的龍集團掌舵人；封野，掌控無數地下情報的暗影論壇管理者。他們兩個無一例外，全都是昀焱在現代社會中最核心、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在極快的思維運轉中，萊恩隱約開始察覺到了某些被刻意隱藏的蛛絲馬跡。

黎懷一雙睿智的眼睛注視著他，像是能輕易看穿他此刻心中所想一般，不緊不慢地繼續往下說道：「因為我們這些曾經做出嘗試的人，身上都有一個極其特別的共同點。」

套房裡登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海風吹動窗簾的細微聲響。

「什麼共同點？」萊恩沉聲問。

黎懷沉默了短短幾秒鐘，隨後看著他，緩緩開口吐出真相：「我們所有人，都是主上身邊最信任的人。」

房間內瞬間陷入了一種微妙且震憾的死寂。

封野放鬆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這一次沒有出言調侃，也沒有反駁；白霜微垂著眼簾坐在一旁，同樣保持著沉默；而紅鱗則抱著厚重的古籍，亦沒有出聲。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黎懷說的，是無可爭辯的鐵證事實。

甚至可以說，此時此刻坐在這個房間裡的五個人，就是整個現代世界中極少數真正洞悉一切歷史真相的人。他們知道亞龍的秘密，知道翼族的過往，知道隱匿在黑暗中的暗影組織，知道這個世界的舊日文明，更深深明白那條高傲的龍真正的恐怖模樣。而昀焱願意允許他們涉足自己的世界並知曉這一切，這本身就是一種無可替代的絕對信任。

黎懷聲音低沉，繼續說道：「白霜女士與主上結識相伴，至今已超過三百年。」

萊恩沒有說話。

「偉恩先生也是一樣。」

萊恩依舊保持著聆聽的姿態。

「封野從二十多年前開始，便始終跟隨在主上左右。」

萊恩的眼神微微震顫了一下。

「而我，也為主上效命工作至今。」

客廳裡顯得十分安靜。黎懷的陳述裡沒有夾雜任何刻意的煽情或渲染，他只是在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口吻陳述著客觀存在的事實。但往往正是因為這種毫無修飾的真實，聽在人的耳朵裡，反而才顯得更加具有無可掂量的沉重份量。

萊恩下意識地轉過頭，將目光落在了斜對面的昀焱身上。那一刻他忽然有些恍然地發現，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卻似乎從來沒有在一個宏觀的視角上，去真正思考過這件事情的含義。

眼前坐著的這群人，隨便挑一個出來都是能在當今世界掀起風浪的人物，而他們，其實就是昀焱最核心、最牢不可破的圈子。他們是那位教父最親近的夥伴，也是這世界上最被他信任的人。

而就在下一個瞬間，黎懷看著有些失神的萊恩，說出了這番對話的最後一句結語：「現在，這份名單裡，只剩下最後一個人還沒去試過。」

整個房間再次安靜了下來。萊恩其實在黎懷開口前就已經猜到了最終的答案，但他還是滾動了一下喉結，輕聲問出了那個字。

「誰？」

黎懷看著他，臉上泛起一抹溫和而微妙的微笑：「你。」

這一次，輪到萊恩徹底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吐出半個字。因為隨著這個「你」字砸落下來，他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忽然在腦海中意識到了另一件驚人的事實。

白霜、紅鱗、封野、黎懷。現在，還要再加上一個自己。

如果他萊恩的名字，也如此理所當然地被列在了這張分量驚人的名單最末尾，那究竟代表了什麼？

這代表著，從昀焱那個高不可攀、深不可測的角度來看，自己這個才認識沒多久的現代普通人類，此時此刻，居然和這群陪伴了他上百年的老怪物們，正並肩站在同一個位置上、被圈在同一個最核心的圈子裡。

那絕對不是普通概念中的朋友，不是利益交換的合作夥伴，更不是大馬路上隨處可見的單純熟人。

那是信任，是和眼前所有人同等分量、毫無保留的絕對信任。

空氣凝固，房間裡依舊沒有任何人出聲催促他做出決定。封野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喝著茶，白霜側過臉靜靜地看著窗外的海景，紅鱗低頭翻閱著手裡的古籍，而黎懷則安靜地坐著，耐心等待著對方的回應。

在所有人之中，唯獨故事的男主角昀焱仍然四平八穩地坐在原位，臉上的神情自然得彷彿這世上的一切本該如此理所當然。

時間在死寂中默默過去了幾秒鐘，萊恩終於吃力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昀焱，聲音沙啞地問道：「我也算？」

這句話一出口，套房內原本沉悶的氣氛忽然在剎那間變得有些異樣。

對面的封野嘴角開始抑制不住地瘋狂上揚，黎懷默默地用手指推了推眼鏡遮掩神色，白霜有些掩飾性地下意識低頭喝茶，而紅鱗翻閱泛黃書頁的枯槁手指，也在半空中微妙地停頓了半秒鐘。

而坐在沙發上的昀焱聽見這個蠢問題，則是微微皺起了好看的眉毛，那副不悅的神情，就像是完全無法理解萊恩為什麼會問出這種顯而易見的廢話。

他一雙金色的眼眸迎著萊恩的視線，語氣平淡得簡直就像是在隨口談論今天星期幾一樣，低沉地吐出了兩個字：「當然。」

那副姿態，彷彿這件事情從過去到未來，從來就沒有過第二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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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安靜了幾秒。

萊恩向來不是那種喜歡糾結的人，既然事情現在說得通，邏輯也成立，而且這件事還實實在在地牽涉到昀焱身上的問題，那他自然是願意出手幫忙的。

於是他轉過頭看向昀焱，神色如常，很是直接地開口問道：「所以，只要摸一下就可以了？」

話音落下，頂樓套房內瞬間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安靜。

坐在對面的封野立刻把頭低了下去，黎懷一言不發地再度端起茶杯，白霜把視線移向了落地窗外，而紅鱗則開始無比專注地研究起自己的鞋尖，彷彿突然對腳下地毯的花紋產生了極其濃厚的興趣。

察覺到四周氣氛的古怪變動，萊恩微微皺起眉頭：「怎麼了？」

空氣寂靜，一時間沒人敢接話。

因為在這個房間裡，除了萊恩之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剛剛黎懷說的那番話，有一部分確實是真的，但有一部分……則是經過了相當嚴重的藝術加工。至少，所謂「大家都曾經嘗試去摸過」這件事，裡面的水分大得驚人。

白霜與紅鱗以前確實研究過逆鱗，但對醫者和學者來說，遠距離的研究和上手去摸完全是兩碼事。至於封野和黎懷，他們甚至連靠近昀焱防線的範圍都不敢，更別說主動伸出手去觸碰了。

原因其實再簡單不過。逆鱗對龍族而言，從來就不是什麼可以隨便碰的地方。那是龍息核心所在，也是全身上下最重要、最脆弱的位置。

除了伴侶之外，正常情況下根本不會允許任何人觸碰。而眼前這條高傲的龍，活了整整三千多年，也確實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碰過，一次都沒有。

於是，當萊恩用最理所當然、最自然的語氣問出那句「摸一下就可以了？」的時候，房間裡的幾個知情人集體陷入了沈默。

而作為當事人的昀焱本人，此刻竟罕見地顯露出了幾分不自在。

萊恩最先發現了異狀，因為他實在太熟悉昀焱了。平常的昀焱，面對著黑漆漆的槍口不會眨眼，面對著殘暴的恐怖份子不會眨眼，哪怕是面對各國位高權重的政要也同樣不會眨眼。結果現在，這個男人居然破天荒地移開了視線。

萊恩有些新奇地眨了眨眼，試探性地喚道：「昀焱？」

昀焱掩飾性地輕咳了一聲：「嗯。」

「你臉怎麼有點紅？」萊恩問。

噗——聽到這句話，旁邊的封野差點把剛喝進嘴裡的茶水當場噴出來。黎懷直接閉上了眼睛，白霜痛苦地扶住額頭，而紅鱗則默默地把身體往沙發裡縮了縮。

完了，這個最致命的問題到底還是來了。

而在眾人的注目下，昀焱沉默了兩秒鐘，隨後若無其事、面不改色地低沉回答道：「燈光問題。」

萊恩疑惑地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精緻的吊燈，又轉頭看了看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外頭艷陽高照，整間套房的採光極好，到處都亮堂堂的，根本連一盞燈都沒開，哪來的燈光。

於是他心裡的疑惑更深了：「可是，現在分明是白天。」

噗哈哈……對面封野的肩膀已經開始瘋狂地劇烈顫抖起來。黎懷此時累得連一句話都不想說，白霜更是恨不得當場把昨天開會的作戰紀錄拿出來一把火燒掉。因為她忽然悲哀地發現，這場局裡最危險的根本不是萊恩，反而是昀焱。

這條龍平時的心計明明可以輕易騙過全世界，偏偏一遇到萊恩，那點引以為傲的演技就會在瞬間直接歸零。

而萊恩此時還完全沒有意識到背後的真正問題所在。他只是單純地看著昀焱，認真地做最後確認：「所以，真的只是摸一下就可以了吧？」

房間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昀焱沉默不語，白霜保持沈默，封野則死命地咬住自己的嘴唇，憋笑憋得滿臉通紅。

最後，還是富有大局觀的黎懷一邊用手指推了推眼鏡，一邊面不改色地接過了話頭：「理論上，是的。」

萊恩聞言點了點頭，終於放下心來。

「早說嘛。」

他隨性地站起身來，抬手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那副神情自然得就像是準備去靶場檢查武器一樣，一邊挽起袖子一邊乾脆地說道：「那事不宜遲，開始吧。」

然而，隨著他站起身，房間裡的另外五個人卻同時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突然意識到一件極其荒謬的事實——這個計畫裡最難的部分，好像從來就不是怎麼去說服萊恩，而是要怎麼去說服昀焱這條純情的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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