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煉獄
「當初為什麼要生他!」房間裡傳來姐姐歇斯底里的吼叫,整個房間似乎都在震動。林聽到不由得整個人縮了起來,手中的筆懸在半空。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但每當家裡發生爭吵,他還是會下意識地整個人縮緊,像刺蝟遇到危險一樣。
「也許我就不該出生。」林這麼想著。
聽著越來越大的爭吵聲,林下意識想把房門關上,可是看著空蕩蕩的鎖芯,他麻木的臉上居然露出了一抹苦笑。這明顯不是他這個年紀該有的表情。他只能祈禱這場爭吵快點過去,「希望他們就在他們的房間吵,不要發現我。」林這麼想著。
可事與願違,隨著戛然而止的爭吵,林的心都懸到了嗓子眼。隨之而來的就是氣勢洶洶的腳步聲。林只能把頭壓得很低,仿佛這樣就不會引起這兩頭猛獸的注意。可是林已經用餘光掃到了姐姐那蔑視的眼神,隨後而來的還有被姐姐洗腦成功的母親。
「就是因為你這個東西,所以才會這樣!」姐姐那充滿厭惡和戾氣的聲音響起,「就是說撒,你姐姐小時候比你懂事聽話多了!」母親那幫腔的聲音又尖銳地響起。林不由得渾身震顫了一下,把頭埋得更低了。
「還學什麼學!別學了,整天只會惹麻煩,沒用的東西!」看著沒有回應的林,姐姐似乎更生氣了,那看林的眼神簡直像在看一個殺父仇人。可直到現在,小小的林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也許自己的存在就是個錯誤吧。」林又不由得想到。
看著遲遲沒有任何反應的林,姐姐又開始了瘋狂的摔門。那鎖芯位置空空的洞似乎在訴說著它的來歷。在無數個壓抑的夜晚,在這個貧苦的家庭,姐姐和母親發了瘋似的把祖上三代傳下來的戾氣一股腦地發洩在林的身上。小小的林還沒扛不住,門鎖就先壞掉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終於發洩完了。姐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母親原本發黃的臉在此刻竟也變得紅潤、有光澤起來。兩個人滿意地走回了房間。
而我們的林呢?作業本上能隱約看到一個深色的小點。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是覺得哭很丟人,強忍著讓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讓它們掉下來。可有幾滴調皮的淚水像是要違背這位小主人的意願,慢慢地順著鼻尖滑落在紙上,作業本上的墨水便慢慢地瀰散開來。
「出來吃飯!」母親尖銳的聲音響起,「快點出來!一聲兩聲喊了不聽?到底要喊幾遍?」能聽出是一個充滿戾氣的中年男人的聲音,隱約還能聽到姐姐和母親說笑的聲音。轉眼又到了吃飯時間,這是林一天中最怕的時候。
「要是人能不用吃飯就好了。」林這麼想著。林極不情願地從板凳上挪下身子,低著頭來到了餐桌,隱約還能看到臉上的淚痕。林飛快地往嘴裡扒著飯,想快點結束這場酷刑。
「最近成績這麼差,你肯定又在學校裡結交不三不四的人了!」父親的嗓門非常大,震得林拿碗的手都在抖,同時又用蔑視的眼光看著林。
「他剛剛還在看閒書,作業也不好好寫!」母親在一旁幫腔道。
「我講話你耳聾嗎?」父親幾乎是在咆哮了。
「我有好好寫。」林隨意地答道。
「你寫個屁寫!趕緊把你看的破書拿給我!」父親嘶吼道。
「一天到晚不用功學習,你要是有你姐姐小時候一半用功就好了。」母親的聲音又恰到好處地響起。
林的小臉此刻已經憋得通紅了,扒飯的碗也放了下來,大聲地說出:「那不是破書!」
父親聽到這話很激動,像一頭等待已久的獵食獅子,「還敢頂嘴!」
「啪!」一記響亮的反手巴掌,打得林的臉都偏轉過去,手指印都蓋不住林的小臉,眼淚再也止不住了,林「啊」的一聲哭了出來,鹹鹹的淚水流過被扇腫的臉,火辣辣的疼。
「好了好了,等他吃完飯再說。」母親的聲音又溫柔地響起。
「都是你慣的!」父親咆哮道。
「哭什麼哭,你再哭?」又是一記正手巴掌,這次是左臉。林強忍住抽泣,可是疼痛和驚嚇的生理反應讓他根本忍不住,結果哭泣變成了抽抽搭搭的抽泣。
父親看到林居然還在哭,看林的眼神更厭惡了。他騰地起身,跑去林的房間,瘋狂地翻找著那本課外書,很快就找到了。能依稀看到那本書的封面是一個斗篷人。林看到了,求著父親:「我不哭了,不哭了!」
父親聽到這求饒的聲音似乎更興奮了,瘋狂地撕著書。書有點厚,撕起來有點費力,父親絲毫不介意,書頁就像雪花一樣嘩嘩地落下,一同落下的還有林那顆小小的心。林真的停止了抽泣,面無表情,眼睛無神地看著這一切,那一刻,他仿佛什麼也感知不到了。
半夜,林蜷縮在自己的小房間,瘦小的身軀在不停地抽泣打嗝嘔吐,吐的東西不多,很多都是酸水。林的手裡還撿著被撕掉書的封面,那個斗篷人已經被撕成了兩半。林的手裡緊攥著它,這個10歲的小男孩就這麼渾渾噩噩地睡去了。
藍袍
一
林坐在一片草地上,能聞到剛下過雨的泥土的清香,周圍有幾隻山羊在吃草。林就這麼坐著,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突然,林打了個冷顫,他發現山羊有些不對勁,有幾隻山羊身上冒出了黑色的像潮水一樣的東西在不斷湧出。山羊發現了林在看它們,把頭以一種極度詭異的姿態扭過頭去看林。
林猛地站起,轉身就跑。沒想到山羊也立了起來,朝著林的方向,用兩條腿的姿勢狂奔。林越跑越快,呼吸越來越急促,後面的山羊也越追越快,還時不時發出一種瘆人的、根本不像是地球上的生物能發出的嘶吼聲。林的腳步越來越亂,腳下一絆,林摔倒了。
就在這時,黑色潮水已經湧到腳邊,詭異的山羊似乎就在林的耳後。就在他放棄掙扎的時候,一隻大手穩穩地扶住了他。林只感覺到這隻大手的溫暖和厚重,剛想抬頭看去,就從床上驚醒了。
「好真實的夢。」林心有餘悸地喘著氣,右手上似乎還留有那隻大手的餘溫。他努力回想夢裡那隻大手主人的模樣,卻只記得他的袖管好像是藍色的。
林低頭看了看左手,那半張被撕碎的書封面還握在掌心,書封面的斗篷人也一樣看不清臉。
「明天還要上學…」林喃喃自語,把封面小心地壓在枕頭底下,又躺了下去。
二
「今天你要是敢換工作,就把從小到大我養你的錢全都還給我!」
房間裡又傳來父親的怒吼。緊接著是姐姐壓抑的抽泣聲。
林從廚房接了一杯溫水,輕輕推開房門。姐姐一看到他,哭聲瞬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和蔑視。林的手僵在半空,他下意識覺得自己又做錯了什麼,趕緊把水杯放在桌上,一路小跑逃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躺在床上,小小的身體蜷成一團。 好像自己做什麼都是錯的。 他很痛苦,卻又有點麻木。
那天晚上,林又做夢了。
他站在一片茂密的森林裡,灰白色的霧氣在樹間升騰。森林中央有一個湖,湖水碧藍得像一塊完整的寶石。林走近湖邊,看見水裡映著一個人的倒影。他抬頭望去,竟是那個穿斗篷的人。
藍袍似乎察覺到了他,身上忽然湧出純粹的藍色能量,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燒,隨後又猛地向內收縮,壓縮到極致後轟然爆發,化作漫天藍色的焰火。
林看得入迷。
突然,森林裡的灰霧開始變黑,像潮水一樣朝著湖中心湧來。與此同時,遠處傳來瘆人的嘶吼聲。
藍袍猛地收起能量,一把將林推入了湖中。
……
第二天,父親電瓶車刺耳的煞車聲響起時,林沒有像往常那樣手心出汗。他低著頭淡淡地寫著作業。
吃飯的時候,依然是針對他的批鬥大會。 林一聲不吭,只是低頭猛猛地扒著飯,把為數不多的雞肉和蔬菜都挑到了自己碗裡,甚至又去添了一碗飯。
父母都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晚上寫完作業,林開始做起了俯臥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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