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五十一章　石橋另一端

夜色像被水洗過一樣乾淨。

沒有霓虹。

沒有雜音。

只有一座石橋，橫在城市與某個說不清的地方之間。

林子謙站在橋頭。

手上那張泛黃歌詞紙還有餘溫。

但他確定一件事——

世界已經不再是剛才那個世界。

他往前踏出一步。

石橋沒有晃動。

卻像在「回應」他的腳步。

【第四卷】

《橋》

空氣變得沉重。

不是壓力。

而是「時間的密度」。

每走一步。

周圍的城市聲音就少一層。

巴士聲消失。

人聲消失。

燈光也慢慢褪色。

最後，只剩下腳步聲。

啪。

直到他停下。

因為橋中央站著一個人。

長衫。

布鞋。

身形不高。

卻像已經站了很久。

那人背對著他。

望著另一端。

「你終於行到呢度。」

聲音不大。

卻像直接落在腦海。

林子謙心頭一震。

「你係邊個？」

那人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然後慢慢轉身。

一張很普通的臉。

沒有威嚴。

沒有神秘。

甚至有點像街市裡會遇到的舊書攤老闆。

但他眼神很深。

深到不像屬於同一個時代。

「有人叫我橋。」

他說。

林子謙皺眉。

「橋？」

那人點頭。

「唔係名。」

「係用途。」

空氣安靜了一瞬。

林子謙望向橋另一端。

那邊是一片模糊的光。

像被遺忘的記憶。

「呢度係邊？」

那人輕聲回答：

「你以為你行緊去未來。」

「其實你一直行緊去過去。」

林子謙一愣。

「點解？」

那人笑了。

「因為所有文化都一樣。」

「要去未來之前。」

「一定要先經過源頭。」

他指向橋下。

水面靜得不可思議。

但水裡倒映的不是現在。

而是不同年代的香港。

1920年代的街市。

1940年代的戰火。

1950年代的木屋。

1970年代的工廠。

1980年代的霓虹。

一幕一幕重疊。

像一首未完成的歌。

林子謙呼吸變慢。

「呢度……係歷史？」

那人搖頭。

「唔止。」

「係所有人未被講出嚟嘅版本。」

林子謙心頭一震。

「未被講出嚟？」

那人點頭。

「巴別塔記錄咗歷史。」

「但記錄唔等於理解。」

他轉身。

慢慢走向橋另一端。

然後停下。

回頭看林子謙。

「你知唔知，點解要有橋？」

林子謙沒有回答。

那人輕聲說：

「因為兩邊本來唔會相遇。」

風忽然吹起。

石橋微微震動。

林子謙忽然問：

「你係巴別塔嘅人？」

那人笑了一下。

「以前係。」

「而家？」

他望向遠方。

「係等你嘅人。」

林子謙心頭一緊。

「等我？」

那人點頭。

「因為橋要有人行。」

他停了一下。

「但更重要係。」

「要有人敢相信。」

「過去同未來，其實可以對話。」

橋下的水面突然閃爍。

一個名字浮現。

但只是一瞬間。

就消失。

林子謙沒有看清。

但他感覺到那不是幻覺。

那人再次轉身。

走向橋的另一端。

但這次沒有走遠。

只是留下一句話。

「如果你想明白巴別塔。」

「就要先明白一件事。」

他停頓。

「文化唔係由上面落嚟。」

「係由人一步一步行出嚟。」

光開始變亮。

橋的另一端像在呼吸。

那人身影逐漸變淡。

最後一句幾乎聽不見。

「記住。」

「你唔係去見歷史。」

「你係會變成歷史的一部分。」

林子謙站在橋中央。

第一次感覺到——

自己並不是旅人。

而是參與者。

石橋開始延伸。

往光的方向。

也往黑暗的深處。

他深吸一口氣。

踏出下一步。

（第五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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