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二百七十七章《存款》

上午十時。

中環皇后大道上的人潮愈來愈多。

林子謙沿著街道慢慢前行。

戰後二十年的香港，已經與石硤尾那片灰燼中的城市截然不同。

街上到處都是穿著白襯衫的職員。

西裝筆挺的經理。

趕著送貨的工人。

還有提著皮包、準備前往銀行辦事的普通市民。

這是一個正在快速累積財富的年代。

也是一個人人開始相信未來的年代。

林子謙抬起頭。

一塊嶄新的招牌映入眼簾。

那是一家本地華資銀行。

門口人來人往。

沒有警衛。

沒有鐵閘。

也沒有後世常見的電子保安系統。

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

他推開大門。

冷氣迎面而來。

大堂裡擠滿了人。

有人排隊存款。

有人提取工資。

有人辦理匯款。

櫃檯後面的職員熟練地計算帳目。

算盤聲此起彼落。

整個銀行像一部巨大的機器，安靜而有秩序地運作著。

就在這時。

林子謙看見一對母子。

母親牽著大約七、八歲的男孩。

男孩緊張地抱著一本小小的紅色存摺。

那是他人生第一個銀行戶口。

銀行職員微笑著把存摺遞回給他。

「記住喇。」

「以後有錢就要儲起。」

小男孩用力點頭。

彷彿接過的不是一本存摺。

而是一個屬於未來的承諾。

林子謙不禁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個孩子。

忽然想到。

這個孩子其實根本不知道銀行裡發生什麼事。

他不知道資金如何流動。

不知道貸款如何運作。

更不知道什麼是資產負債表。

但他仍然願意把自己的零用錢交給銀行。

原因很簡單。

因為他相信。

銀行會替他保管。

僅此而已。

就在此時。

《粵音錄》自行翻開。

銀白色文字慢慢浮現。

【文明觀察】

銀行的本質，

不是金庫。

不是保險箱。

不是鈔票。

而是信任。

林子謙微微皺眉。

他抬頭望向四周。

金庫就在大堂後方。

厚重的鋼門。

結實的牆壁。

堅固的鎖具。

看起來確實像銀行最重要的部分。

然而，《粵音錄》卻否定了這個答案。

就在這時。

銀行經理從樓上走下來。

他是一名五十多歲的華人。

穿著深色西裝。

面帶笑容。

一路與熟客打招呼。

有人稱呼他「經理」。

有人稱呼他「陳先生」。

還有人直接叫他「老陳」。

氣氛十分自然。

林子謙忽然發現。

沒有人在意金庫裡究竟有多少錢。

也沒有人要求查看銀行帳目。

所有人只是看見這位經理。

然後便安心地把自己的積蓄交給銀行。

《粵音錄》再次更新。

【文明分析】

如果所有存戶同時提款，

世界上絕大部分銀行，

都無法立即支付全部存款。

然而，

銀行依然存在。

原因只有一個：

人民相信它會存在。

林子謙看著那段文字。

心裡忽然一震。

他終於明白了。

銀行其實是一種極其奇怪的東西。

它並不是依靠金錢存在。

而是依靠相信金錢會存在。

這種相信，

便是信任。

沒有信任。

再多金錢也毫無意義。

沒有信任。

再厚的金庫也只是空殼。

他環顧四周。

眼前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

老人安心存款。

商人辦理貸款。

工廠老闆申請資金擴充生產。

孩子開設人生第一個戶口。

所有人都認為：

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可是林子謙知道。

真正的文明支柱，

往往就是那些最理所當然的東西。

沒有人會讚美空氣。

直到失去呼吸。

沒有人會歌頌信任。

直到開始懷疑。

就在這時。

《粵音錄》最後浮現一句新的文字。

金錢能夠流通。

不是因為它有價值。

而是因為人們相信它有價值。

林子謙靜靜合上書頁。

他望向銀行大堂裡那些神情平靜的人們。

忽然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因為他知道。

當一個文明把某樣東西視為理所當然的時候。

往往也是它最脆弱的時候。

而巴別塔，

最擅長摧毀的，

正是這種理所當然。

（第二百七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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