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八十一章《十四日》

白色裂縫緩緩收縮。

1916年的白霧像退潮般慢慢散去。

何東最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橋的另一端。

林子謙站在原地，久久沒有移動。

四周恢復寂靜。

只有《粵音錄》仍懸浮於半空。

然而，這一次，它沒有像過往一樣平靜地合上。

整本書忽然劇烈震動。

書頁高速翻動，發出急促的沙沙聲，彷彿有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同時翻閱著香港的歷史。

1842。

1889。

1916。

1963。

年份一頁頁掠過，速度愈來愈快。

林子謙甚至來不及看清內容。

最後，所有書頁忽然停下。

頁面中央，只剩下一個年份。

1941。

墨黑色的文字，緩緩浮現。

【下一源點】

【1941】

【香港】

還未等林子謙開口，腳下的大地忽然裂開。

一道黑白交錯的光流從裂縫深處湧出，把他整個人吞沒。

四周景物迅速拉長。

天空、海洋、街道，全都變成一道道光線，在他身旁飛快掠過。

這一次，他沒有感覺自己正在穿越。

反而像是整個世界，正在重新排列。

下一瞬間。

所有光芒同時消失。

……

首先傳入耳中的，是悠長的汽笛聲。

低沉而厚重。

不像現代貨輪。

更像蒸汽客輪靠岸時發出的鳴響。

接著，是叮叮作響的電車鈴聲。

還有報販沿街叫賣的聲音。

「最新消息——！」

林子謙慢慢睜開眼。

迎面吹來一陣帶著海鹽味的風。

空氣裡混雜著煤煙、機油，以及剛出爐麵包的香氣。

他抬起頭。

眼前仍然是維多利亞港。

只是，眼前的香港，與他熟悉的城市截然不同。

沒有玻璃幕牆。

沒有摩天大樓。

沒有中銀，也沒有國際金融中心。

港口停泊著蒸汽船。

碼頭上人來人往。

雙層電車沿著軌道緩緩駛過。

街邊茶樓傳來點心車碰撞瓷碟的清脆聲音。

學生背著書包匆匆走過。

工人推著木頭貨車，在街上吆喝。

一切都充滿生氣。

一切都如此平常。

彷彿，這只是香港再普通不過的一天。

林子謙靜靜望著人群。

心裡卻沉重得幾乎喘不過氣。

他知道。

眼前每一個人，都不知道十四天後將會發生什麼。

他們不知道戰火即將降臨。

不知道這座城市，即將迎來歷史上最黑暗的聖誕。

更不知道，他們眼中的明天，正在開始倒數。

《粵音錄》忽然自行打開。

新的書頁上，沒有歷史人物。

沒有地圖。

沒有事件。

只有一個從未出現過的標題。

【Future Pillar】

【未來】

林子謙怔住了。

一路走來，他守護過共同體、教育、橋樑、土地、人口……

那些支柱，都植根於香港的過去。

唯獨這一次。

《粵音錄》指向的，不是過去，而是尚未到來的明天。

他低聲自語：

「未來……都可以成為支柱？」

就在這時，一陣笑聲從街角傳來。

一名十多歲的學生正坐在鞋匠的小木椅上。

鞋匠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替他縫補皮鞋。

學生笑著說：

「師傅，等我考入皇仁，我請你飲茶。」

鞋匠哈哈一笑。

「好呀，到時記得唔好失約。」

兩人相視而笑。

笑得理所當然。

笑得像未來一定會來。

林子謙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忽然明白。

未來，不是抽象的時間。

未來，是一個學生相信自己能畢業。

是一位鞋匠相信明天還有生意。

是一個家庭相信孩子會長大。

是一座城市，相信明年會比今年更好。

如果一座城市失去了未來。

今天的一切努力，還有意義嗎？

《粵音錄》再次浮現新的文字。

【Future Pillar】

【完整度：100%】

【若未來歸零】

【時間將停止前進】

林子謙心頭一震。

「時間停止……」

他忽然想起第九卷的白痘。

白痘刪除的是過去。

而現在，1941將要刪除的，竟然是未來。

遠方。

鐘樓忽然響起。

鐘聲沒有報時。

而是一下一下，沉重地迴盪在整座城市。

一下。

兩下。

三下……

直到第十四下。

《粵音錄》最後更新。

【1941】

【Future Pillar】

【同步完成】

【源點倒數：14日】

書頁最底，慢慢浮現一行漆黑文字。

【未來最容易被刪除】

林子謙抬起頭，望向陽光下的維多利亞港。

街道依然繁忙。

笑聲依然存在。

沒有人知道。

倒數，已經開始。

他輕聲說：

「原來……」

「香港曾經離冇有明天，咁近。」

(第一百八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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