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刪除的香港 - 第一百七十六章《源點》

未來香港的景象，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迅速瓦解。

空無一人的街道。

無人的港口。

站在中環中央的神秘背影。

全都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點一點消失。

林子謙猛然睜開雙眼。

他發現自己仍站在一九一六年的香港。

腳下是潮濕的石板路。

耳邊重新傳來遠處蒸汽船的汽笛，以及維多利亞港拍岸的浪聲。

但他的呼吸仍然急促。

剛才看見的未來太過真實。

真實得不像幻象。

更像是一段尚未發生、卻已經存在的歷史。

《粵音錄》忽然劇烈震動。

這一次，它沒有等待林子謙翻閱。

整本書自行打開。

紙頁像暴風中的白鳥，不受控制地瘋狂翻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十章。

第一百章。

所有章節一閃而過。

最後竟全部停留在同一個頁碼。

頁面中央，只剩下一個不斷擴大的年份。

1916。

下一秒。

所有書頁上的文字開始自行褪色。

每一頁，都只留下同一句話。

【回到源點。】

林子謙低聲道：

「點解全部都係一九一六……」

「究竟有咩一定要我知道？」

何東一直站在旁邊。

直到這時，他才慢慢開口。

「因為所有人都以為，白痘係由病開始。」

他望向遠處。

「但真正開始嘅，從來都唔係疫情。」

林子謙轉頭望著他。

「咁係乜？」

何東沉默片刻。

聲音低得幾乎被海風吹散。

「係一件事。」

「一件歷史唔願意承認嘅事。」

他轉身向城西走去。

沒有再解釋。

林子謙收起《粵音錄》，快步跟上。

兩人一路穿過擁擠的街市。

穿過正在戒備的警察哨站。

穿過一排排貼滿防疫公告的街道。

越往前走。

人便越少。

空氣中的消毒藥水味卻越來越濃。

四周的房屋開始被白布封起。

門窗全都釘上木板。

每隔十多步，便能看見寫著「隔離區」的木牌。

但何東沒有停下。

他熟悉每一條小巷。

彷彿早已走過無數遍。

終於。

兩人在一座高牆前停下。

那裡沒有任何官方標誌。

地圖上也沒有記錄。

高牆之外，全被一層層發黃的白布覆蓋。

像刻意把整座建築藏起來。

林子謙皺起眉。

「呢度係？」

何東沒有回答。

只是伸手推開那道沉重的木門。

伴隨著刺耳的摩擦聲。

一道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

《粵音錄》忽然自行發光。

血紅色文字迅速浮現。

【源點確認】

【白痘生成區】

【歷史封存層】

林子謙心頭一震。

生成區？

難道白痘真的有一個源頭？

兩人踏進建築。

裡面並沒有醫院的病床。

也沒有醫療器械。

只有一排排古老的木架。

架上放滿發黃的木箱。

灰塵厚得幾乎掩蓋了所有痕跡。

空氣安靜得可怕。

像這裡從未有人來過。

林子謙慢慢向前。

忽然停住腳步。

他的目光落在左側牆壁。

整面牆。

竟然密密麻麻刻滿了名字。

不是十個。

不是一百個。

而是成千上萬個。

每一個名字都用不同字跡刻上。

有男有女。

有老有少。

有中文。

也有英文。

甚至還有他看不懂的語言。

彷彿來自不同年代。

不同地方。

不同人生。

他伸手輕輕撫摸其中一個名字。

指尖剛碰到石牆。

名字竟慢慢消失。

像從未存在。

只留下淡淡刻痕。

林子謙愣住。

再看向其他名字。

才發現。

整面牆真正保留下來的名字其實很少。

絕大部分。

都已經被抹去。

只剩下一道道淺淺的刮痕。

證明那裡曾經刻著某個人的存在。

「點解會咁……」

他低聲說。

何東站在他身後。

神情沉重。

「呢啲人。」

「全部都存在過。」

「但歷史已經唔記得佢哋。」

林子謙回頭。

「白痘……同呢啲名字有關？」

何東點了點頭。

「你以為白痘會令人失去記憶。」

「其實唔係。」

「白痘只係最後一步。」

他慢慢走近石牆。

手掌貼在那些被抹去的刻痕上。

「真正開始嗰一刻。」

「係當一個人，被世界決定唔需要再記住。」

林子謙全身一震。

第五卷《香港華民互助名錄》的畫面，突然浮現在腦海。

周漢光拼命保存每一個名字。

每一份名錄。

每一頁記錄。

當時他以為，那只是歷史工作。

直到今天。

他才真正理解。

名字。

就是存在。

名字被刪除。

人便會從共同記憶中消失。

最後。

連歷史都不再承認他曾經活過。

《粵音錄》再次更新。

【源點解析完成】

【白痘起源：歷史刪除】

【感染媒介：被遺忘】

【疾病定義修正】

【白痘不是疾病。】

【白痘是存在被抹除後的現象。】

林子謙望著滿牆殘缺的名字。

終於明白。

白痘從來不是病毒。

它是歷史開始刪除人的第一個徵兆。

那些病人不是生病。

而是在慢慢失去「存在」。

就在此時。

倉庫最深處。

忽然傳來一道低沉而蒼老的聲音。

不像說話。

更像一聲等待已久的嘆息。

「終於……」

「有人返嚟。」

聲音在整座倉庫迴盪。

所有牆上的刻痕，同時微微發亮。

林子謙與何東對視一眼。

兩人同時望向黑暗深處。

那裡。

似乎還有另一個人。

一直在等待他們。

（第一百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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